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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青字系列by青玉
连云寨的大顶峰上,月朗星稀。
戚少商负手站在大帐外,凉风习习,花白的头发在随风翻飞。
眼前是那人笑笑的眼,卷曲的乌丝拂到嘴角,也不去理,只管将眼神瞟过来,丝丝蔓蔓地勾着他的心。
他终是难以招架那灼热的目光,垂下头,任自己孤独的影子慢慢沉浸在月色中。
突然,不远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连云寨机关重重,竟然让人轻易闯上来。戚少商皱一皱眉,再抬起头时已是目光如矩。
远处正有几道身影纠缠在一起,中间那人身姿轻盈、紫衣翻飞。戚少商微一打量,便知来人虽然功底不弱,但略显稚嫩,当不足为患。
目光堪堪收回,却发现胸前蓦然泛起一片青色的光晕,温润清朗,正是挂于颈中的一块青玉佩饰所散发出来。戚少商的心口犹如被重重一击。
"住手!"他大吼道,山寨几乎立刻安静下来,
在寨兵们的心目中,戚少商犹如天神一般,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这一刻,他的声音如此颤抖,似是惊惧到了极点,又或者,是惊喜到了极点。
围在中间的人是个少年的模样,身子瘦长,头发用木簪高高束起,厚重地垂在脑后。
听到吼声,他见众人停手,便也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起招式,回过头来。
月光下,少年的肤色莹润如玉;漆黑如墨的发丝密密覆盖住饱满的前额,只弯弯地垂荡了几缕在唇边,清冷如雪的神韵中又暗含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
戚少商身体微微颤抖,直后退了两步,方能站稳。
"惜朝!"他喃喃叫道。
众人皆无反应。
江湖辈有人才出,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几十年后,也终被雨打风吹去。
那少年蹙起眉头看他,突然眼中寒光一闪,喝道:"你就是戚少商?"
手中长剑一挥,便猛扑过来。
众寨兵急忙阻挡,混战中那少年轻哼一声,显是已经受伤。
戚少商飞身跃起,只一招便将他的剑夺到手中,回身站稳,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顷刻间,大顶峰上只余下他们二人。
随着戚少商走入帐中,那少年并不觉得忐忑,反正只有这条命,豁出去也就一了百了,索性坦然地环伺周围。
很快,他发现这大帐有说不出的熟悉。
似乎在什么时候,自己也象这样慢慢走进来,左右打量着,心里微微的有些鄙夷。看到左手边有一个棋盘,便闲闲地走过去,随手拈起一颗黑色的棋子。
那影像如此真实,以至令那少年渗出一身冷汗。
视线转向左边,果然,那里放着棋盘,白子独占半壁江山,黑子则处于无力抗衡的弱势。只一眼,他便想出若干招数可以绝地反击,甚至....想马上扑过去亲手部署。
手尖一动,这才惊醒过来,不由为自己的荒唐念头而吃惊。
戚少商却未留意,径自去取了药,便要动手替他包扎。
那少年一挣,怒道:"我死是我的事,不用你假慈悲!"
戚少商的手僵在空中。
紫禁城一役之后,他千辛万苦地救回他,他醒来的第一句也是如此。虽然气息奄奄,却将所有力量都凝聚在眼神中,灼灼地似乎要将他刺穿。
正如眼前这少年,如果眼中能放出飞刀,估计他已经死过千次万次。
戚少商苦笑一声,熟练地点了他的穴道,将肩头血肉模糊处的衣物轻轻剪开,涂上药粉。
那少年一声也没有吭,只继续恨恨地瞪着他。
一切就绪后,戚少商松开他的穴道,淡淡地问:"这一次,又为什么来杀我?"
那少年没有听懂,但也不去理会,只咬牙切齿道:"你这恶贼,害我父母双亡,我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
戚少商忍不住在心底赞道:"骂人功夫见长,而且骂得斯文,看情形还是读书人。"
口中却沉稳地问:"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冷冷地报上两个名字。
戚少商乍听之下觉得甚为陌生,思索良久才想起是皇上的画师。
十八年前,他曾在六扇门负责调查此案,发现那画师偷偷将宫中珍藏的古画转移出去贩卖,便将相关证据呈交给朝廷。龙颜震怒之下,那画师被判满门抄斩。
按时间推断,眼前这少年当时还是未满岁的婴儿,定是为忠仆所救,幸免于难。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你父亲他.....当年确实犯下弥天大错。"
那少年自是不信,正待跳起来反驳,却迎面遇上戚少商坦荡荡的眼神,两相对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积淤了十几年的仇恨正悄然瓦解。
他不由想起,每当问起父亲的事,那仆人也是含糊其词,只说当年是戚少商办的案,其他一概不提。他并非没感到疑惑,但生活孤苦,只能紧紧抓住报仇这根稻草,作为生存下去的目标。
但是今天,在戚少商浩然正气前,那根稻草蓦然散开。
他无力地坐回椅中,很想问一问真相如何?却又怕那真相更加不堪,只好狠狠地咬紧了嘴唇,眼神中一片迷茫。
戚少商见状顿时心生怜惜,轻轻道:"惜朝,你父亲确由我亲手缉拿归案,如果你要报仇,我定会遂你心愿。但是,现在请给我一点时间。"
那少年茫然道:"惜朝是谁?我不叫这个名字。"
"惜---朝",戚少商也不记得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如此唤他。
是在伤好之后吗?天天共处一室,总觉得连名带姓地叫"顾惜朝"太生分,便索性简化。
开始时那人甚是抗拒,总说只有晚晴才配如此称呼他。但戚少商却听而不闻,坚持不懈,直到他辩得厌烦,也就只能被迫接受。
顾惜朝伤好之后,戚少商便被诸葛派出去办案。开始时那人还乖乖留在六扇门,但几次三番便觉得气闷难耐,索性乔装随行。
戚少商自是求之不得,心里喜孜孜地盘算着,以顾惜朝的足智多谋,今后办案如得他帮手,势必事半功倍。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第一次便落了空。
顾惜朝到了外面,只管遍访当地的美食佳酿,直当是游山玩水一般,对戚少商的公务从来不置一词。
戚少商甚是郁闷,久而久之,便开始研究对策。
某日,外面天寒地冬,戚少商手执案卷,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踱来踱去。顾惜朝也不觉心烦,慵懒地偎在暖洋洋的炉边研究怎么用梅花上的雪水烹茶。
过了一会儿,戚少商开始自言自语。先是说这案子蹊跷难明,然后又嘀嘀咕咕地说自己的见解。顾惜朝佯作不闻,但耳朵却慢慢竖起来。
戚少商见状暗喜,口中却将论点说得越来越莫名其妙、夹杂不清,顾惜朝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道:"呆子,明明就是如此这般,这都看不出?"
戚少商经他点拨,心中顿时豁然开朗,脸上却不表露,继续扮出迷惘难明的样子,令顾惜朝分外满足。
自此之后,顾惜朝开始逐渐参与到案件中来,以其聪明才智辅以戚少商的沉稳精细,双剑合璧之下,疑难案件纷纷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戚少商的脸上不禁溢出微笑。那少年虽觉莫名,却也不由得甚感欣慰。
但只在转瞬间,便见戚少商将手缓缓地抚上胸前那块青玉,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从那之后,他和顾惜朝一起并马行走江湖,惩奸除恶、对酒当歌,自觉神仙也不过如此。
所谓快乐不知时日过,转瞬间已是三年之后的中秋。他买了炮打灯和一些精致细点,与顾惜朝一起躺在屋顶赏月。
顾惜朝酒量不好,只两三杯便漾起淡淡的粉色,顺着脸颊一路延伸到颈处。
戚少商的视线便很自然地从月亮转移回来,紧盯着那贝壳般晶莹的脸庞及唇边一滴残酒,极想用舌尖帮他拭去。
但是他不敢。
朝夕相处三年,也曾办理过一些情色案,他知顾惜朝在此方面颇为单纯,甚至有些禁忌。所以他从不敢越雷池半步,惟恐激怒了他,连现在的温馨安宁都不复存在。
然而此刻,欲念冲天而出,令戚少商难以按捺,终于忍不住将手轻轻抚上他微烫的脸颊。
顾惜朝已带着熏意,傻傻地笑着,眼睛似小狐狸一般眯起来。
戚少商见他并未抗拒,胆子渐渐大起来,趋前辗转吻住了他丰润的唇。那唇上散发着甜美的幽香,只一触,便令他融化其间。
正在意乱情迷之时,顾惜朝的眼睛蓦然睁开,孩童般天真无邪地望着他。
戚少商在这清澈目光的逼视下,顿感自惭形秽,灼烧的欲望通通飞至九霄云外,只好悻悻地将身体挪开,重新去仰视皎洁的月色。
顾惜朝的嘴角慢慢挑起,挑到极限,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戚少商这才知道自己上当,正待重新收复失地,突然,院门口传来哒的一声轻响。
他们立刻噤声,凝神看去,十几个持刀的蒙面人正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入,刀上蓝光幽然,显是涂了剧毒。
戚少商翻身跃起,低声叮嘱道:"你别下去,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便纵身飞下屋檐。
数年以来,他们曾在办案途中遭遇无数袭击,顾惜朝早已见惯,便以手环膝,望着他矫健的身影穿梭于敌人之中。
由于忌惮对方刀上染毒,戚少商力透剑背,几乎招招致命。但对方人数众多,转瞬便有人补充上来,渐感乏力时,一道青影飞入重围,与他并肩而立。
"你到底还是下来了。"戚少商闷声道。
顾惜朝微微一笑,旋身将长剑舞得雪花一般,寒光点点处,对方无不颓然倒下,攻势顿时逆转。
眼见一场恶斗即将结束,戚少商笑吟吟地转头看他。正在此时,眼角处掠过一抹瑰丽的光芒。
"咦,那是流星吗?"正疑惑间,突然觉得身体被人用力一推,抬头看时,那流星已没入顾惜朝的胸口。
戚少商茫然地伸出手去,堪堪接住他滑落的身体。刹那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惜朝却没迟疑,倚在他的怀中凌空掷出神哭小斧,远处有人应声跌倒,想必便是施放暗器之人。
戚少商这才惊醒,即刻欲起身去搜解药,顾惜朝阻止道:"没有用的,笑嫣然入血化毒,无药可解。"
笑嫣然,尽将人间烦恼事,化做黄泉路上.....嫣然一笑。
戚少商怔了片刻,疯狂地将顾惜朝的身体转过来,以手抵背,将内力源源不绝地传送进去。
顾惜朝拼力阻挡,叫道:"大当家,没有用的!你知道,笑嫣然越是逼毒发作得越快。"
"那我能做什么?"戚少商望着他渐渐苍白的脸色,哽咽道,"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我?"
顾惜朝勉强一笑,慢慢倚回他的怀中,"大当家,继续陪惜朝看月亮吧。"
戚少商紧紧地搂住他,那么紧,却没有办法阻止生命一点点自他身体中流逝。
他突然平静下来。
连云寨冤仇已雪,红泪也嫁作他人妇,他所有的牵挂和羁绊只剩下怀中之人。那么,他完全可以和他一起离开,是不是?
想到这里,戚少商顿觉轻松,将手悄悄抚上剑柄,只待顾惜朝生命终止,便毫不迟疑地随他而去。
顾惜朝何等冰雪聪明,见他神色突然转为平静,便知有异。吃力地自怀中掏出一块青色的玉佩,带着温热,塞到他的手中。
毒性慢慢散发开来,他知道已经时间无多,轻声道:
"这块玉是一位得道高僧所赠,传说可以收存人的记忆。大当家,你把它收好。等这块玉发出光芒的时候,就表示是我回来找你。到时候,只要把它放在胸口,就能重新想起前世的事。"
"不,我不信!" 戚少商拼命摇头。
他不信这些荒谬的传说。什么今生来世,一定是顾惜朝看出他的死意才故意编出来。他不要失去他,不要孤独地留在这里等他转世,他不要!
顾惜朝已无气力,只将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气若蚊丝道,"碧落黄泉,茫茫两不知。大当家,你愿意从此错过惜朝吗?"
戚少商依然拼命地摇头,眼泪纷飞开来,点点滴落到他的青衣上。
顾惜朝收紧手臂,附在他的耳边轻轻道:"大当家......等我回来........"
说罢,嫣然一笑。
戚少商握着剑柄的手一松,紧紧地将他揽在怀中。
明净夜空,如水月华,他最后的笑容如昙花般缓缓绽放,永久盛开于戚少商的心中。
惜朝,我答应等你,但是......你会来吗?
大顶峰上,春去冬来、似水流年。
每一晚,戚少商都站在月下等。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顾惜朝没有来。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不敢受伤、不敢病、不敢死......
只怕他回来找不到自己,寻寻觅觅、失望难过。
而今天,当他认定一切终究不过是美丽谎言的时候,他却千里迢迢地踏月而来。
戚少商自怀中掏出那块青玉,带着体温、一如当年。
少年轻轻接过,玉在他的手中发出温润的光晕,层层散开。犹如受了蛊惑一般,他娴熟地将那玉探向胸口。
戚少商一直默默地看着他,直至看清他明眸中自己苍老的影像。
"不要!"他突然大声道,急速出手将那玉抢回。
少年吃惊地望着他,手凝在半空,心头空荡荡地似乎丢失了什么。
戚少商却缓缓转过身,低声道:
"孩子,如果你还想为父母报仇,现在就动手吧。"
那少年拾起地上的长剑,反手指向他的后背。
戚少商阖起眼睛,想起前世他说:"你总是不死,快把我逼疯了!"
这一世,他不想再逼他。
许久许久,背后都没有声息。
那少年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下手,为什么要哭。只觉那背影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很重、很痛。
手中的长剑终是无力堕下,他转身冲了出去。
戚少商回头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如往昔一般飘逸灵秀。
"再见了,惜朝。"他在心底默默说。
连云寨的二寨主刘逸风随即被召入生杀大帐,此时的戚少商已回复波澜不惊,沉稳地吩咐,
"派人跟上刚才那个少年,将我的剑谱交给他;从今天起,他是连云寨的新当家,你们须护他安全。"
二寨主虽然听得懵懂,但仍然恭敬称"是"。
戚少商顿了一顿,又道:"等我死后,你们就接他回来掌管山寨。如果他不喜欢,也不要勉强,可以任他离开。但他的身份不变,你们须永世照料周全、不得怠慢。"
一个月后,戚少商病重离世,享年六十二岁。
当少年被接回连云寨的时候,处处已是白缦飘飘。
他来到灵堂,那人安详地躺在白色的菊花丛中,双手交握胸前,似在熟睡一般。
少年走近他的身边,发现颈间已不见那块青玉。四处打量一下,依然看不到踪影,不禁蹙起眉头。
突然,戚少商手心青光一闪,灼到他的视线。少年小心地将他的手轻轻掰开,果然,青玉正安然在那里发出清朗的莹光。
再也无人阻拦,他颤抖着手,将青玉紧紧按在胸口。
一个时辰之后,灵堂中突然传来低低的泣音:"大当家~~"。
待少年步出灵堂, 早已守候一旁的二寨主恭敬地将戚少商的话转告给他。
他听罢淡若柳丝的一笑,
"连云寨是他一生的心血,我自然会留下来。"
抬起头仰望着溶溶星月,他在心中默默道:
"大当家,这一世我绝不会放手。无论多少年,我等你回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完
番外 年夜
上篇
小年过后,天一直阴沉沉的,接近除夕,更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
到了掌灯时分,家家户户门前的花灯约好似的瞬间燃亮,红灿灿地由山脚一路绵延上来,将苍茫一色的天地染出几分喜意。
二寨主刘逸风裹着鼠灰里的长袄独自向大顶峰走着,积雪越来越厚,每一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不时呵出气来暖着手,又匆匆转过两座山头,方来到大顶峰之巓。漫天漫地的素白之中,遥遥可见绝顶之上一抹孤独的身影,正垂首凝望着什么。苍茫穹宇之下,浩瀚雪峰之间,仿佛只余他一人。
"大当家!"
他觉这画面熟稔已极,险些便喊出声来,稍一转念,才想起戚少商已离世十月有余,峰顶应是那位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轻叹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白皑皑的雪光之中,只见那少年临风而立,头发用木簪在顶端粗略一揽,其余便披散在肩头,随着青衣飞扬于群山之巅。
刘逸风记得曾在戚少商的大帐中见这件青衣,胸口处有一个小孔,似是被细细的利器穿过,泛着暗沉的颜色。那少年初来时穿着紫色短衫,不知怎的,拜香当日突然换上这青色长衫,似是变做另外一人。
寨中的老人惊骇地说,那是当年在连云寨肆意屠杀的大魔头顾惜朝所穿之物,言辞间兀自心有余悸。刘逸风却不以为然,戚少商对那衣服珍而重之,又怎会是仇人的衣服?
夜至三更,雪越发下得密起来。冷风带起雪籽抽在脸上,砂粒刮磨一般疼。那少年身着单衣,却似乎对寒意全无知觉。
刘逸风又使劲地裹了裹长袄。连云寨的寨规甚是森严,他见那少年看得出神,不敢出声打扰,只轻轻地咳了一下。
那少年闻声缓缓将手中之物放下,转过头来,刘逸风这才看清,那物事正是戚少商生前日日悬挂于胸前的青色玉佩。
少年领口处淡灰色的皮毛上积着密密的雪,显是已站了颇长一段时间,刘逸风后悔没带件雪氅上来,忙道:
"少当家,天寒地冻的,还是早些回大帐歇息吧。"
少年没有动,只淡淡道:"寨中的兄弟可都平安回来了?"
刘逸风点头应道,"只损失了两名寨兵,其余傍晚就回来啦。这会儿大伙都在山下饮酒,说是大当家保佑,此次和辽兵交手异常顺利,只可惜跑了那辽狗首领。"
少年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哪会这么容易跑掉?"
说罢蓦然纵身跃起,刘逸风只觉一道青影如闪电般掠过,未及细想,头顶的松枝上便重重落下一个包裹,泛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这才猜出几分,抢上前打开包裹,果见一颗人头滚在雪地上,颈处创口平整,似是斧头般的利器所割。
"用这人头去祭阵亡的兄弟",少年沉声吩咐道,顿了顿,又从袖中掏出几锭黄金,"从他身上搜来的,去化了,给连云寨的孤儿寡妇每户多派二十两银子过年。"
刘逸风愣怔了片刻,方应了一声。他初初只当这少年是戚少商的故人之子,未及弱冠,尚须呵护照料,直到此时才隐隐发现自己的认知颇有偏差。
他提了包裹转身欲走,见那少年孤单只影地立于寒风之中,终觉得不忍,索性又折回来,笑道:"少当家,这大年夜的,属下就偷个懒,明儿个再去办成吗?"
少年嘴角微微弯起,点头道:"也不忙于这一时三刻,回去陪家人好好过个年吧。"
刘逸风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家人?早都给仇家杀了。幸好当日得大当家收留,不然还不晓得在哪处做孤魂野鬼。"
少年侧脸望了望他,"听你的谈吐象是个读书人。"
刘逸风忙道:"少当家见笑,只是个落魄的秀才。大当家说,连云寨需要读书人来打理,就把我给留下来。"
少年摇头笑道:"他还是改不了这习惯。"
刘逸风只觉他的言辞中透着说不出的亲昵,却又想不明原由,只陪笑道:"是啊,八寨主当时也那么说来着。"
"穆鸠平?"少年敛了笑,"前些日子我在群雄冢见到他的坟,他是怎么死的?"
刘逸风的面色即刻凝重起来,"当年辽军兴兵来犯,八寨主率领连云子弟奋起抵御,可惜敌众我寡,终是全军覆没,流出的血把寒江冻结的冰面都铸成了红镜。八寨主的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腹部被桶出个窟窿,肠子还露在外面......"刘逸风回想起当日的惨况,语气不禁有些涩然。
"倒也是条好汉。"少年由衷赞道,转而又觉不安,"戚少商见过他的尸首?"
"见到了,可没说什么,面色平静得很,只叫人将他好好掩埋了,便独自进了大帐。那阵子连云寨有不少谣言,说大当家老了之后就越来越怕死,这么一来,谣言传得更盛。"
"他自是不会怕死",少年冷冷道。
刘逸风重重地点头,"是啊,时隔不久的傍晚,大当家就一人一骑绝尘而去,几位寨主随即催马跟上,出了寨门才发现已踪迹全无。"
"数日之后,辽军驻地的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直冲云霄。大伙儿都知道一定是大当家干的,可也知道,他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就算得了手,兴许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就传来辽狗退兵的消息。几个寨主疯了似地到处找他,可连尸首都找不到。就在咱们绝望的时候,火龙驹驮了他回来,白袍子被染成红色,不住地滴着血,眼见着是不成了。
那几个背后嚼舌头的人当场就跪下,自个儿煽自个儿的耳光,大当家没力气说话,就冲着他们虚弱地笑,那几个汉子顿时哭得跟孩子似的......"
"他的伤没事吧?"少年急急地截口道,
"除了刀伤剑伤之外,最要命的是中了十几颗铁荆棘。辽狗这暗器甚是歹毒,入肉数尺,非要活生生剜出来才有得救。大当家已经气息奄奄,我们想着,他不会愿意再遭这份活罪了。没想到他抓着我的胳膊,说......说......"
刘逸风哽咽住了,那少年的手也紧紧攥起,任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他说......一定要帮我剜出来,我不可以死......我答应了他,要等他回来......"
少年缓缓地阖上了双目,眼角已是晶亮一片。
"就这样,大当家硬是咬着牙,让郎中把身上的暗器一一剜出来,哼都没哼过一声,想那关公刮骨也不过如此。之后就是整日整夜的昏迷,不停喊一个人的名字。"
少年睁开眼睛望向他,却没有开口询问。
刘逸风续道,"他在喊夕照....夕照....,大伙儿都不知道那是谁,后来三寨主说估计是息城主,本来和大当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后来不知怎的嫁给了郝连公子,大当家一直惦记着,以至孤独终老。"
少年长叹一声,默默垂下眼睛,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起严霜。
"没成想这样喊着还真管用。几个月之后,大当家的神智渐渐恢复,身子也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从那以后我才相信,这世上还真会有神迹出现。"
少年摇头道,"那不是神迹,是他的意志力。戚少商想做的事,一定可以做到。"
刘逸风怔了怔,忍不住道,"少当家,恕属下唐突,你和大当家只有一面之缘,但为何好象很了解他似的?"
少年挑眉笑道:"最了解他的只有两类人,朋友抑或敌人,你猜我是哪一类?"
刘逸风正待回答,突然感到周围有暗光莹动,少年也察觉到了,四下望去,却发现是由身上的青色玉佩散发出来。
那光芒越来越亮,直至将周围的白雪罩上一层淡淡的青色。
"大当家?!"
少年失声叫道,敛目仔细观察光芒所指的方向,片刻之后,蓦然旋身向山下飞奔而去.........
下篇
刘逸风尚未回过神来,少年已如旋风般从他面前消逝。长长的山麓上,只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他忙大声喊道:"少当家,天黑路滑,小心!"循着那脚印便追了上去,所幸积雪反照,视野并不昏暗。
下得山来,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落雪的村庄呈现出一片银装素裹的安详,偶尔从远处传来零星清脆的爆竹声,打破了夜空的静谧。
那少年定定地站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外,屋檐下的花灯正燃得正旺,暗红色的光影中满是飞絮,不时飘落在他的卷发和肩头,浅浅地染一层白色。
刘逸风悄悄走到他的身边,正待开口,屋中突然传来婴儿宏亮的哭声,窗上的剪影可见屋内乱做一团,有人惊喜地叫道:"生了生了,是个男娃!"
少年闻声弯起嘴角,冻得通红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笆篱,稚嫩的脸颊边有一滴清泪流淌下来。
刘逸风见他神情激荡,虽不明所以,仍关切地问道:"要不是进去看看?"
少年楞了一下,却站在原地未动,手上似有千斤沉重,难以推开那道窄窄的院门。
刘逸风见状也顾不了许多,向屋内扬声叫道:"李二,少当家来了。"
屋门,一个壮实的汉子风风火火地走出来笑着嚷道:"是二寨主吗?俺做爹啦,快进来看看俺的小猪娃!"
一转身才看到那少年,端详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原来是当家的来啦,看俺这眼神,大当家莫怪啊,这天寒地冻的,快请进去坐坐。
那少年踯躅片刻,缓缓随他向屋内走去。怎知愈近情愈怯,最后竟须刘逸风轻轻将他拉进门槛。
那边厢汉子早将用红被褥包裹的孩子抱了过来。少年鼓起勇气望过去,见那婴儿刚被洗净身上的羊水和血水,稀疏的黑发软搭搭的沾在小脑壳上。脸蛋红扑扑的,正闭着眼睛哇哇啼哭,哭声震天动地,甚是嘹亮。
少年关心情切,忙问:"为什么一直在哭?他没事吧?"
刘逸风一旁笑道:"少当家还小,自是不懂这些。刚落地的孩儿,哭声越大越好。李二啊,你这娃儿长大一定身强体健!
李二在旁喜孜孜地连连点头。少年想起自己读过妇女妊娠方面的书籍,似乎也如是说,便放下心来,凑到婴儿的身边。
那婴儿许是哭得累了,张开眼睛看看四周的动静,正对上少年黑漆漆的眸子,唬了一跳,小嘴一扁正待继续啼哭,突然又象是想起什么似地,认真盯着看去。
旁边的刘逸风见两个孩子在一眨不眨地互望,正觉有趣,那婴儿突然弯起嘴角,脸颊现出一对儿又圆又深的酒窝,如雪后初霁般耀目。
李二惊喜地叫道:"俺家猪娃会笑啦!"
那少年一愣:"你这儿子叫猪娃?"
李二豪爽笑道:"今年是金猪年,六十年不遇啊,俺婆娘怀上他那阵子俺就想好这名字啦!"
话音刚落,见那少年脸色有些奇怪,料想是嫌这名字粗俗,便憨憨地一摸脑袋道:"俺大字不识,让当家的见笑啦。要不,大当家给起一个?"
少年苦笑着摇头道:"不必了,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顿了一顿,又道:"我可以和他单独谈谈么?"
李二只觉这话说不出的别扭,却一时想不出别扭在何处,忙打开隔壁厢房的门应道:"去那间,炕上有火,暖和。"
少年轻轻抱过那婴儿转身离开,李二犹自感叹道:"当家的说话真有水平,俺这猪娃将来能跟他学上个一星半点就够用啦。"
少年抱着婴儿坐在温暖的土炕上,他未做过人父,自是不懂抱婴儿的手势,一味扶在腰间,婴儿头部得不到支撑,便向后仰去,顿时惊吓得张开四肢,哇哇大哭起来。
少年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脑,将之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这才令那婴子慢慢止了哭声,瞪起一双晶莹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少年轻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等到你来,大当家果然善解人意。"
说罢自嘲地一笑:"惜朝转世就要三十年之久,而大当家只用十个月,难道大侠在黄泉路上也有优待么?"
那婴儿呆望了片刻,觉得无趣,便伸手去抓那一缕缕触及脸颊的卷发。少年转头欲避,终是被他抓去一缕,握在手里一荡一荡地玩着。
少年只好侧着头配合他的动作,缓缓道:
"刚才听二寨主讲了很多过去的事,大当家单人匹马独闯敌营,好威风。不过那些铁荆棘......我只是想想,已觉不寒而栗。"
他将那婴儿抱得更紧些,"穆鸠平死得如此惨烈,我知道,你的心里定会很难过。"
"拜香那天晚上,我去乌鸦岭的英雄冢拜祭以前的诸位寨主,劳二哥、勾子、红袍......想必他们的在天之灵知道是我,是以当时骤风四起、昏天黑地,几乎令人透不过气。
但我没有动,心想他们就此索去我的命也罢了,但半个时辰之后,一切终究归于平静。后来听二寨主说你常去那里,在坟前一坐便是整夜,未能为他们手刃仇人,你是不是觉得很愧疚?抑或是,你在希冀他们可以放过我?"
"你真傻,"他轻点着婴儿小小的鼻子,"做了便是做了,错了便是错了,何须要旁人原谅?我犯下的罪孽自当一力承担。你知道么,为什么惜朝此次轮回用去三十年的时间?午夜噩梦,我方知自己已去过十八层地狱,历尽那种种煎熬,方将昔日的罪孽洗净,回来见你。"
"只可惜",他凄然一笑,"你未守诺言.........."
那婴儿被他酸楚的笑容吓到,忘记了手上正玩着的头发,怔怔地望着他。
少年平复了一下情绪,慢慢拍着他的后背:"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很辛苦很孤独,但最后一刻,你却选择了放弃,让我恢复记忆后,只能看到你冰冷冷的尸体。"
那婴儿听得不耐,浅浅地打了一个呵欠,眯起眼睛,将头伏进他的胸口,却被什么硌到,不舒服的挣动了一下。
少年俯首望去,正是那块青色的玉佩,那婴儿将要阖起的眼睛瞬间睁大,好奇地伸手欲抓。他忙将玉佩攥入掌心,收进中衣内侧。婴儿的目光紧紧瞪着那玉,早已睡意全无。
雪越下越大,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少年触触他细嫩的脸颊,怅然笑道:"这十个月来,我对你的选择一直很怨怼,常忿忿地想,难道大侠就可以随便替别人做决定么?直到刚才听到李二唤你猪娃,我才明白,你是对的。"
"这一世,你已不再是戚少商,而是无忧无虑、快乐单纯的猪娃,我怎么忍心再将前世的风风雨雨带回给你?那些背叛的无奈,失去的痛苦、孤独的等待、难言的愧疚,我怎么忍心,再一一令你记起?"
"大当家,多谢你记挂惜朝,但一直以来,惜朝所带给你的,只有伤害和煎熬。所以,这一世,不如换我慢慢来等。等你长大,等你娶妻生子,等你妥妥当当地接管连云寨,然后,我会远远离开,另觅他处度此余生。
我只愿,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都不再记起顾惜朝这个名字。"
那少年自顾说着,却没留意那婴儿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啦,说再多你也听不懂,"少年强笑一下,"猪娃是不是该喝奶了?我这就把你还给爹娘呵。"
那婴儿眼睛慢慢眯起,趁他起身间,蓦然伸出肥肥的小手将炕角的一只枕头扫落在地。
少年悴及不防,忙俯身去拾,玉佩从领口滑落出来,荡在胸前。那婴儿见状,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靠进他的怀中,胸口正正对上那块玉佩。
少年"呀"了一声,便想推开他,却又不敢用力,电光石火间,玉佩已发出一阵耀眼的青光,将那婴儿整个罩住。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那婴儿脸上发生着种种微妙的变化,却无法动弹分毫,直至光芒隐去,那婴儿缓缓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目光中充满爱意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