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将小斧拭净放回袋中,见身后迟迟没有声音,不禁奇怪地回头去看,正遇上戚少商一片迷茫的眼神,便微微笑道:
"大当家是不是想问我,那个明明是铁手,为什么说是九幽?"
"还有,九幽不是已经被我们联手杀死,为什么重现人间?这些花又是怎么回事......."
戚少商忙不迭地频频点头。
"大当家请跟我来。"
顾惜朝翩然来到树下,举起青灯。
戚少商这才发现,那花树远望煞是好看,但近处瞧来却甚为可怖。
只见在枯萎的白花掩映中,有条条凸起的脉落狰狞交错,有一处方才被小斧砍破,正汩汩地渗着红色的液体,不停滴落到花瓣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这树是....."戚少商失声叫道。
"这树叫做血落,是由活人的精血浇灌而成,盛开的血落之花虽洁白无瑕,却是剧毒无比。"
顾惜朝从树上摘下一朵尚未枯萎的白花,小心掰下花茎,里面竟也流出鲜红如血的汁液。
"这花汁只要滴到口中,便立刻会令人陷入昏迷,造成猝死的假象。
戚少商冲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说,王员外根本没有死?是...是....铁手将他活埋了?"
说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挽起袖子就要去救人。
顾惜朝急忙伸手拉住他。
"没有用的,人只要被一埋下去,血落的根会立刻纠缠上去,吸干精血。即使你现在去挖,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枯骨而已。"
说罢见戚少商略带慍意地望着他,心知他定是怪自己知而不救,便坦然道:
"我须保护晚晴的安全。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戚少商望向他手中的青灯,"那是晚晴姑娘吗?"
顾惜朝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抹温柔。"到了明晚,她便可得以往生。"
戚少商见他眼边微微笼着一层黑晕,定是多日未曾休息,不由心生怜惜,正要开口,突听传来悠远的梆声,原来四更已至。
顾惜朝脸色微变,执起青灯道:"大当家,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说罢身影一动,已在丈外。
戚少商哪肯再轻易放走他,立时纵身追了上去。
两人来到昨晚放灯的河边,河面上依然有无数莲花灯闪亮着,承载一个个美好的心愿。
戚少商想起自己那盏湮灭的花灯,心底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侧目望向身边那人,此时正静静地凝视河面,清澈的眸子光华流转,似一个专注的孩童。
戚少商心中尚有无数疑问,却也不急于开口。
经历过昨晚的激荡,他终于明白,只要他还活着,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事,便不再重要了。
微风轻拂,湖面荡起阵阵涟漪。夹岸桃花蘸水而开,有片落英辗转着飘落到顾惜朝的卷发上。
戚少商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温暖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额头,只一瞬,顾惜朝便觉自己的心也被触摸到了,几乎漏跳了一拍。
他不自然地侧了侧头,让戚少商的手滑过一边。轻声道:"大当家是否记得我在鱼池之中的问题?"
戚少商点点头。
"我问你,临死之前最想见到的是什么人。当日在霹雳堂九死一生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答案。"
戚少商垂下头,涩然道:"一定是晚晴姑娘吧。"
顾惜朝轻轻摇了摇头,"那么狼狈的样子怎会忍心让她看到。那一刻,我最想见的人......是你。
戚少商的心蓦然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顾惜朝弯起唇角继续道:"或许是大当家总在危难之际出现,令人印象深刻的缘故吧。只可惜,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大当家,而是九幽。"
戚少商瞪大双眼,"他不是已经被我们....."
"那只是他的肉身。我修过魔功,心法有云:如能达至最高境界,可白骨生肉、起死回生。幸好他当日被我们重创,功力暂时无法恢复,只是一缕幽魂而已。
他迫我助他练功。我假意应承下来,得他用幻术相助逃离霹雳堂,带来临州,整整养了三个月的伤方能行动。"
顾惜朝淡然地说着,口气似在叙述一件极平常的事,戚少商的拳头却忍不住紧紧握起来。念及他遭受的种种苦楚,心里便纠结成一团。
"痊愈之后,我使计逃开。九幽曾威胁如果看不到我,便会去抓晚晴的魂魄。所以我脱身之后,立刻请临州法慈寺的高僧将晚晴之魂存于这青灯之中。"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清辉,脸上漾起温柔的微笑。
"大师曾言,晚晴当日自刎身亡,本须沦入地狱。但只要至爱之人日夜守候,保这青灯不灭。七七四十九天,她便可以得到往生。"
"所以你便四十九天不眠不休?"戚少商接口问道,心中只觉酸涩难当。
顾惜朝笑而不答,略显憔悴的脸颊在月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戚少商在心底深深地叹一口气。
顾惜朝见他神色郁闷,以为是在惋惜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便道:"我发现九幽的踪迹时,他已在那座荒院中种下了血落,最高层的魔功唯有借这妖花方能练成。"
"我悄悄观察了数日,发现他的功力在三更时最弱,所以便每晚趁这个时机过来毁花。九幽四更练功,晚晚看到这满地残花,想必定是气闷难当。"
说罢得意的展颜一笑,霎时间犹如春风拂面。戚少商看得呆住,过了半晌,才想起尚有疑惑:
"那铁手他......"
"他是被九幽附了体,前一晚用血落之花迷昏了王员外,许是被什么阻碍,今晚才搬过来做花肥。九幽被我屡屡毁掉血落,练功受阻,无法修成人形,暂时只能依附在他人肉身上作恶。"
戚少商想那铁手一生正直不阿,如今却被妖物迷惑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心下不禁黯然。脑间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那九幽为何不附于你的身上呢?"
顾惜朝道,"书中说须是阴月阴日之人,方能作为载体。"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大当家的生辰是什么日子?"
戚少商自幼失去父母,自是对此全无印象,摸头想了半天道:"我记得是八月份。"
顾惜朝松了口气,"那还好,临州城内并无太厉害的高手,明天只须将铁手控制住便可。"
戚少商回首望向他,"你要挑战九幽?
顾惜朝眯起眼睛道,"明天是七月十五,血落之花的威力会发挥到极限,如果再不出手制他,便永无机会了。"
"你有把握?"
顾惜朝挑起眉梢道:"哪怕只有半成机会,我也不惜一试。总好过被他永世纠缠"
戚少商怔仲了片刻,低低道,"万一不成功呢?"
"只要晚晴安然离开,我还有什么顾忌。失败了,把这条命交出去便是。"
戚少商没有再问,心中似乎有千万条麻绳郁积在一起,乱纷纷地舞动着。
"不如让我和你一起。"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话一出口,便似找着了源头,那一个个结立时散开,成了柔软顺滑的丝绦。
"大当家还是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那人低低应道,口气却不复以往的讥讽。
戚少商抬起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连云寨已交给老八,红泪亦决定下嫁小妖,我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迟疑片刻,又道:"况且.......我很想再与你双剑合璧一次。"
顾惜朝淡色的唇微张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口,眸子里却笼上了一层水气。
淡淡的月光轻轻摇曳着,带着梦幻般的静谧旖旎。潋滟湖光犹如映衬的背景,而并肩而坐的两人便是那画中人。
纵使明天如何惊心动魄,而这一刻,花影扶疏、夜风徐来,只吹得河面春意绵绵,恍如烟花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