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升起的时候,顾惜朝随着戚少商回到悦来客栈。
推开客栈斑驳的大门,他突然有些恍惚。
按他清冷的性子,本不喜与人同行。是以戚少商提议去客栈休息的时候,他初时甚为抗拒。但那人郑重其事道:"惜朝,你须养足精神,晚上才有气力与九幽斗,否则会连累晚晴姑娘。"
只一句,便令他如中蛊般顺从。
顾惜朝这时才发现,戚少商除了擅长绝处逢生外,口才也是当仁不让,只是以前没机会发挥而已。
戚少商小心地引他走上幽暗的阶梯,偏巧铁手正开门出来,狭路相逢,不由得两相怔忡。
微弱的光线下,铁手如炬的目光在顾惜朝身上扫过一圈,便探询地望向戚少商。
戚少商立刻绽开笑脸道:"惜朝他没事。"
"惜朝....."铁手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称呼,联想起前晚戚少商听到死讯时状若癫狂的举止,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嘴角不由溢出一抹笑意。
顾惜朝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心中顿时不快,冷冷道:"怎么,我没死,铁二捕头觉得很失望吗?"
铁手避开他挑衅的眼神,淡然道:"你若是不再作奸犯科,死与不死与我何干。"
顾惜朝眉毛一挑便要回击,戚少商赶紧敛起笑容拉住他的胳膊道:"惜朝你也累了,早些进房歇息吧。"
顾惜朝见他神情殷殷,也不忍过分为难,冷哼了一声便随他向房间走去。
铁手沉吟片刻,也转身一起回房。
客栈的房间本来颇为宽敞,但互相敌视的两个人一走进去,连空气也似乎变得仄逼起来。
戚少商对他们之间的渊源略知一二,只好视而不见地去收拾床榻,想尽快把那人安顿好便天下太平。
顾惜朝将青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伸手轻轻抚摸着绢纱上的花纹。晨光在他脸上留下温柔的光影,先前的戾气已悄然消逝。
半晌,戚少商收拾妥当,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道:"惜朝,来休息一下吧。"
倚在门边的铁手第一次听到戚少商如此温柔的语调,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顾惜朝站起身来,眼神却兀自流连着桌上的青灯,戚少商忙道:"放心,我会好好看护晚晴姑娘的。"
话一出口,便觉有些不妥,但还未待思量出哪里不妥,一道黑色的身影已飞扑过来。
但顾惜朝比他更快,旋身一转已将灯笼重新执回手中,电光石火间,两人掌影纷飞、已拆过数招。
戚少商这才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以身为屛,将两人隔开。
顾惜朝拿稳灯笼,急忙俯身检查,口中怒道:"铁捕头意欲何为?!"
铁手原本只是想过来看个究竟,未料到顾惜朝抢先动手,出于练武之人的本能,自然而然便出手还击。此刻冷静下来,深悔刚才冲动,退后几步缓缓道:
"晚晴她.....是在这灯笼里吗?"说完连自己也觉得问得荒谬。
顾惜朝冷然道:"晚晴是我夫人,在哪里与你何干?"
铁手恼羞成怒,一时失了常态,冲口而出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晚晴根本就不会死!"
顾惜朝立刻反唇相讥:"若不是铁捕头瞻前顾后,晚晴也不会认识我。"
说到这里,挑眉嘲讽一笑,"说起来,顾某还要多谢你这大媒人才是。"
铁手一时被窒住,脸色沉郁得如充血一般。
两个人横眉冷对地僵持在屋中央。戚少商试图调解,却苦于无计可施。
正在尴尬时刻,突然当地的衙门有人来报:"王员外的尸体不见了。"铁手大吃一惊,忙随来人向门外走去。
脚堪堪踏到门口,顾惜朝突然在身后扬声道:"铁捕头的鞋底有很多湿泥,莫非昨晚出去过吗?"
铁手楞了一下,垂首看看鞋底,果然如此。
临州街道以青石铺路,自己也未曾去过其他地方,何以鞋上会有湿泥?他蹙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戚少商自是知道原委,但怜他被妖魂附体、身不由己,自是不忍揭穿,只背地里向顾惜朝连使眼色,阻他继续说下去。
铁手如何冥思苦想也不得要领,只觉头痛欲裂,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这下可够他烦半天的。"
顾惜朝如孩童般顽皮一笑,复又将青灯小心地放回桌面,走到床边乖乖躺下。
戚少商溺爱地摇摇头,趋前轻轻将薄被盖在他的身上。
许是连日奔波得太过辛苦,顾惜朝很快便闭目沉沉睡去。
眉宇间褪去了清醒时的飞扬,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着,只消看一眼,便觉得心也卷曲柔软起来。
大约是在做梦,他的眼皮轻颤着,眼角处略有些湿润,戚少商伸出手指替他轻轻拭去。那液体迅速从手指渗入皮肤,钻入他的心里,一阵阵抽痛着。
"晚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顾惜朝突然呢喃地喊了几声。戚少商侧头一看,见他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紧张,许是正被梦魇。
他迟疑着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 我不会走......你安心睡罢。"
顾惜朝茫然地睁开眼,目光散乱,显是神智尚未清醒。
"她走了.....她还是抛下我,从此天地之大,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他轻轻揽在怀中,触手处刺骨的冰凉让他暗暗吃了一惊,疼惜之下又抱紧了些,温柔安慰道:
"没关系,还有我,我总会在你身边.........."
顾惜朝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但终究贪恋对方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戚少商就这么揽着他,直至手臂发麻亦不愿松开。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自己可以温暖他冰寒的身体,给他慰籍;至少在这一刻,自己被他真正需要着。
细碎的光线透过窗棂撒到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四下静谧无声,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顾惜朝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戚少商正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那盏青灯出神。
"我怎会睡了这么久。"他支起身子,蓦然有些图像自脑中一闪而过,却又无从探究。
戚少商连忙走到床边,温厚地笑道:"许是这几天太辛苦了。"
顾惜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分外的神清气爽,便道,"是啊,很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了。"
说罢望向桌上的青灯,暗自奇怪自己为何在他身边可以如此安心。
此时,夕阳已悄然掩起最后一道余晖,凄清肃杀之意渐渐弥漫开来。
"我们该动身了。" 戚少商仰望着天色,沉声道。
顾惜朝却没有回应。
戚少商奇怪地回过头,见他正面色凝重的垂首而立,似在思量着什么。
"惜朝?"戚少商走到他面前轻轻唤他。
他抬起头来,眼神流露出片刻迷茫,但随即便恢复清明之色,唇角勉强一扬道:
"七月十五、阴气大盛,大当家,我实在没什么把握,不如......"话未说完,便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戚少商腰间的穴道。
戚少商灵敏地闪身避开。两人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间,顾惜朝突袭失手,不由得一怔。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可以避开?"戚少商微微一笑,"因为很巧,刚才我也想这么做。"
顾惜朝抬眼望着他。
"强敌当前,自是要保对方平安,不过如今我已打消了这个念头。"戚少商缓缓道,
"因为我不想....将你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这世上。"
他慢慢执起他的手,
"惜朝,从今以后,我们要生就一起生,要死.....就一起死罢...."
顾惜朝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泛起腾腾雾气,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好。"
淡黄的月亮出来了,那是上弦的月,却如下弦月般黯然地投在荒院之中。
三更过后,密密麻麻的血落之花又汹涌地盛开起来,直把戚少商看得毛骨悚然,不安道:"惜朝,晚晴姑娘今晚什么时辰能得以往生?"
顾惜朝执着灯笼坐在园中的石凳之上,看着那些花如妖魅般瞬间铺天盖地,低低应道:"我也不知......"
"那留在这里会不会很危险?九幽随时会来。"
顾惜朝信手折下一枝闻了闻,蹙起眉头道:"今晚这血落之花能量倍增,如果不想办法毁去,九幽必将成魔。"
说到这里,沉吟片刻,眉头略微舒展:
"幸好,方才我趁与铁手交手,悄悄将法慈寺大师赠的灵符贴到他的身上,如此九幽必难附体。临州范围之内,相信暂无人能敌过你我联手。"
说罢站起身来,从袋中掏出小斧,月色下银光一闪,直奔那树干而去。只见火花四溅,小斧竟直直跌落到地上。
顾惜朝咬一咬牙,又发出第二枚,同样无功而返。白茫茫的花疯狂地蔓延着,将他们重重包围,浓郁的香气薰人欲醉。
"我来帮你。"戚少商正待抽出逆水寒,却被顾惜朝止住,"没用的,只有练过魔功的人方能斩断这血落之树。"
两人正无计可施之时,突然一阵阴风袭来,寒意直透骨髓。
戚少商忙护在顾惜朝的身前,沉声道:"他来了。"
顾惜朝也握紧手中的灯笼,小心地环伺着四周。目光无意间触及到戚少商的侧面,却见他的脸一半落在月光里,另一面处在树影的暗间,本来柔顺的长发张牙舞爪地披散开来,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顾惜朝心中暗凛,轻唤一声:"大当家?"
戚少商回过头来,眼睛已成血红之色,英俊的面孔狰狞扭曲。
顾惜朝震惊地后退数步,心下略一思量便知原由,惨淡一笑道:
"大当家,你记错生辰了。"
话音未落,戚少商的掌风已挟着凌厉之势向他当胸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