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戚少商又来到福来绸缎庄。
进得店去,呼吸已是一窒。
红色嫁衣铺陈在阳光下,金丝镶边的七彩霞帔,红艳艳的百花裥裙,把整个店都点燃了一般。那件青衣委顿一旁,愈发显得暗淡凄清。
戚少商踏前两步,李掌柜连忙将嫁衣奉上,正要炫耀几句自己的手艺,不想落了个空,转头却见那人已将青衣紧紧抓在手中。
一时间,店中静默下来,任那李掌柜巧舌如簧,也不知该如何措辞。
过了许久,当李掌柜觉得自己即将石化时,突然听到戚少商沉沉道,
"嫁衣你让人送去寨里,这件青衣....."他将衣服揽到怀中,"我先带走了。"说完放下一张银票,大踏步离去。
仿佛只是须臾间,阳光便沉了下去,一丝说不清的气息飘荡在店中。李掌柜呆了好一会儿,拿起那张银票,却失了兴致,没来由想起老家苦苦盼他回去的姑娘,心下不禁黯然起来,
息红泪掀帘等了很久,远远见戚少商回到山寨,正想喜孜孜迎过去,却见到有人趋前与他报告。他听得几个字,脸上已是一片煞白。
息红泪这才留意到他怀中那团暗沉的物事,手上一松,帘幔徐徐滑落。
午夜时分,大顶峰斜月清冷、严霜满地。
戚少商默默在大帐后燃起一堆火,火光跳跃闪烁,似那人晶亮的眸子,笑意从狭长的眼角溢出,微微上挑,化作钩子勾住自己的心。
火势渐旺时,他将青衣拿出来,悬在空中许久许久,终是轻轻投了进去。耳边是方才下属的话:
"大当家,我们在悬崖下仔细搜寻过了,找不到顾惜朝,只发现几块骨殖,不知是不是被野兽..........咱们按照大当家的吩咐,已经好好掩埋"
他紧紧地闭起眼睛,象是要将那最可怕的念头拒之门外,身体却倦怠不堪,恍惚间似要随那青衣燃为灰烬,一粒粒落到地上,被风一吹,便杳无踪迹。
"少商,"耳畔突然传来息红泪的声音,他毫无准备地抬起头来,满目的泪水顿时无所遁形。
息红泪穿着新嫁衣站在他面前,娇美的容颜被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妩媚。更令人触目的是那件红衣,染了血似的,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心。
"我穿这件嫁衣漂亮吗?"她歪起头,流露出平时罕见的娇憨。
戚少商不着边际地将泪水拭去,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你穿什么都一样好看。"
息红泪望着那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狠起心肠视而不见,笑笑说:"你总是这么会讨我欢喜。对了,山下来了不少宾客,你什么时候下去?"
戚少商回头望望那团火焰,用树枝轻轻拨了一拨,"等我给兄弟烧完这件衣服。"
拨动之下,一抹青色刺痛了息红泪的眼,她咬了咬牙,温柔道:"那我在下面等你。"
是夜,戚少商饮了很多酒,恭喜声祝福声包围在身边,他忘形地放声大笑,只有息红泪听得出,那笑声中并无欢愉。
回到大帐,已近拂晓时分,戚少商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的紫竹林凄清一片,顾惜朝身穿中衣,在寒雾中瑟瑟发抖。
他大叫着,"顾惜朝,我送去的衣服,你收到了吗?"
对方却听不到,只抬起眼睛茫然四顾着,如迷了途的小鹿一般。
"顾惜朝!我在这里!顾惜朝....."虽然知道无用,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渐渐变成呜咽,直至张开眼睛。
"即使在梦里,我都不能给他些温暖。"他坐起来,指甲已不知不觉陷进肉中,"我到底能为他做些什么?"
当息红泪第二次看到大顶峰的火光时,没有再走出来,只默默隐在角落,看着那青衣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从未见过他那般悲伧的神情,不由得想,"如果我死了,他也会那么难过吗?"
离连云寨主大婚的日子只有三天了,李掌柜坐在店中,怅怅地猜测:"不知他今天还会不会来?"
那件青衣整整齐齐地摆于案上,已经是第三件。
按说这么轻易赚来的银子应该欣喜若狂才是,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不复以前的心境。
那道身影慢慢踱了进来,只是半个月的工夫而已,明显消瘦了很多。
"唉,做新郎总要劳心劳力",他本来想这么凑趣说上几句,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人的哀伤明明白白地刻在脸上,令他不得不怀疑,这青衣是否用来做了冥衣。
照例付了银子,那人转身便要离开,李掌柜强笑着想说几句应景的话,一张嘴却是:"大当家,节哀顺变..."说完自己都被吓住。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失言得如此离谱,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戚少商却不以为异,淡淡道声"多谢",抱着青衣缓缓离去。
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李掌柜错觉他是在抱着自己最心爱的人。
大顶峰的火光第三次燃起的时候,息红泪自角落慢慢走出,依偎在他身畔。
那件青衣还在他的怀中,她看到.....他已经抱了很久。
她望向他的侧面,俊逸的轮廓清若远山,但在那闪亮的眸子里,她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连云寨处处张灯结彩,红通通的亮光顺着山脚一路绵延上来,却都不及这火光灼热刺目,刺得她眼角心口无尽酸楚,唯有出一口长气,才能强自忍住。
"少商,"她淡淡地道,声音缥缈而清晰,"我们....还是取消婚约吧。"
戚少商没有回答。
她等了良久,突然觉得好笑。
这便是传说中的珠联璧合,原来.....他连编个谎言哄哄她都懒得做了。
她望向那件青衣,暧昧不明的颜色,象极那人摄魂勾魄的眼神。她很想抓过来撕成碎片,却只是将手暗暗攥紧。
"我息红泪还不至于沦落到要跟一个死人去争。"她骄傲地昂了昂修长的脖颈,"况且,还是一个死去的男人。"
站起身来,她不再等待他的答复。八年,已经等过太久太久,她终于厌倦。
正要移步时,突然听到戚少商低低的道:"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飘荡在月色里,仿佛是从亘古传来,令她想起那些遗落在旧时光中的海誓山盟,只可惜事过境迁,誓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颜色,化为轻烟。
她轻笑起来,"戚少商你记住,这一次,是我抛弃了你。"
息红泪潇潇洒洒离开连云寨,后面跟着忠心不二的小妖,戚少商满怀惆怅写在脸上,于是江湖便自然而然地推测为------赫连春水大婚前暗自发力,终于夺爱成功。
戚少商闻言只是欣慰一笑,只有老八气到飞起,满山寨乱跳。
之后,他再也没做过那个梦。
"他到底有没有收到那些衣服呢?"他怅然地想,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将那青衣再做了一件,夜夜揽在枕边,盼他入梦。
一个月后,戚少商和老八去附近的山寨招兵买马。谁知算错了路程,直到半夜也没有到达。
正当两人走得又饥又渴,前面突然传来潺潺的水声,他们循声转过山坳,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岭前悬着一道瀑布,撞击着山石,飞花碎玉,荡逸为茫茫雾气,如飘曳之轻纱,如纷飞之杨花。
水花前立着一人,浓黑的卷发如云般垂落在肩头,青衣翩翩拂动,轻舞若蝶。淡黄细碎的月光倾泻到他身上,镀上一层梦境的颜色,戚少商静静看着,恍惚觉得是自己走入了对方的梦里。
"顾惜朝?!"老八一眼认出来,大吼道,"原来你还没死?"
那人徐徐转过身来,莹泽的脸颊清冷如玉,目光从容地迎上他们,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戚少商注视着他漆黑的明眸,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其中,小小的闪烁着,一刹那便失了神,仿佛连魂魄也被吸了进去,万劫不复。
清风流离,带起那人衣裾纷飞,薄如蝉翼的青纱下,隐隐现出柔美的锦缎,领口与边襟点染着素雅的花纹。
戚少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此刻老八已拔出长枪,嘶吼着便要冲过去,却被他一把拦住。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着,水花在身周朵朵绽开。
许久之后,戚少商终于开口,那是老八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句话,
"这件青衣......还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