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人穿着黄色中衣,腰间一束,更显得衣袖宽荡,被风吹得拂起,似乎随时要飞去一般。
戚少商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俊美苍白的脸,冷冽疏离的眼神,一时竟呆在当地。
顾惜朝淡淡开口道:"大当家用符迫我现身,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戚少商听出这话已隐隐有怪责之意,忙期期艾艾道:"惜朝,我......我很想念你。你既然未走,为何不肯出来见我一见呢?"
顾惜朝蹙起眉头道:"大当家难道没听明白我三年前所说的话?我们......回不去了。继续彼此纠缠,只会徒惹心乱。所以,相见争如不见。"
"不是的,不是的......"戚少商惶急地摇着头,恨不能掏出心肺来告诉他自己的真情,却不知应该如何表达。
顾惜朝冷冷旁观,月光照在他的面上,如沉积了千年万年的冰雪。
此时,一声响亮的佛号响起,那老僧自角落缓缓走出。
顾惜朝脸色顿时惨白,森然道:"戚少商,是你带他来的吗?"语尾竟微微颤抖。
戚少商不知发生什么事,只茫然地点点头。
顾惜朝咬牙道:"你好......"未及说完,转身疾走,却已来不及。
那老僧手中轻扬,一缕光圈凌空而至,紧紧箍在他的身上,再也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这样?" 戚少商猛扑过去,身体刚触及光圈便被狠狠弹回,"惜朝!"
顾惜朝并不理他,对那僧人怒目而视道:
"去年那女鬼被你困在阵中,夜夜啼哭想见家人,我只是路过随手破阵而已。没想到你怀恨在心,一年来苦苦相逼,今天更利用他引我出来。如此眦睚必报,你真是枉为出家人!"
老僧不急不徐道:"施主你多虑了,老纳这么做,也是为了让施主早入轮回,得到解脱。"
顾惜朝斥道:"我命由我定,几时轮到你管!"
老僧摇头道:"施主执着痴迷,不肯放下贪瞋痴念,真是可悲可怜。但须知尘归尘、土归土,你勉强滞留此间,阴气弥漫,只会连累生者。"
顾惜朝一凛,举目向戚少商望去,却见他两鬓渐生华发、苍白憔悴,再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神采,心下顿感酸楚。
老僧见他踯躅,叹息一声,"施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
"住口!"戚少商怒吼着冲过去,却听顾惜朝在一旁轻轻唤道:"大当家。"
戚少商与那老僧齐齐望向他。
"大师,你先收了这光圈,我有几句话要与他说。"顾惜朝神色平静道,"说过之后,任凭大师处置就是。"
那老僧迟疑片刻,终是收了法术。
戚少商赶紧走过去,愈近,心愈怯,情愈怯。
伸出的手在空中迟疑了片刻,似害怕一触摸他便消失不见。
顾惜朝把那悬在半空的手引到自己温润的脸上,任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眉眼,在唇间流连。
他感觉那手粗糙了很多,不禁轻轻握住,低声道:"大当家,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戚少商苦涩一笑,将他揽进怀里,"惜朝,不用听别人胡说,有你相伴,我只觉安静喜乐。"
顾惜朝靠在他的怀中阖起双目,轻笑道:
"这些年来,我每天看着你在这里搭屋、种花、砍柴、喝酒......每晚听你絮絮地跟我谈天说地,我觉得很开心........大当家,其实.....我没有什么奢望,只想能这样永远看下去......"
戚少商含泪揽紧他,"你不再怪我吗?"
"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再打扰你。你最好把我忘了..."他羞涩地咬一咬嘴唇:"不过,又怕你真的忘了我。我是不是很矛盾?"
戚少商摇头道:"傻瓜,你看到了,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
顾惜朝璨然一笑:"是,所以我已无憾......谢谢你......"
说罢手上紧了一紧,缓缓松开。
"惜朝!" 戚少商惶恐叫道,胸口一痛,却被点了穴道。
顾惜朝将他颊边的乱发轻轻抚顺,温柔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到头来......我们......终究还是要放手的。"
说罢,决绝转身,再不多看他一眼,只淡淡对那老僧道:"大师,可以走了。"
那老僧没有动。
顾惜朝诧异回顾,却见他抬起手来,凌空虚指,瀑布前出现一条幽蓝的通道,漫长深邃,看不到尽头。
"施主,今天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就因为在这瀑布之下,有一条直通幽冥的索道。"
他望向顾惜朝,斟酌了片刻,续道:
"施主前世罪孽深重,已无法循正常渠道转世,唯有经过这寒幽道,方有机会。"
"寒幽道?"顾惜朝喃喃地重复着。
"是。里面奇寒无比,只要施主坚持走到尽头,便能得到往生,说不定......"他望了一戚少商一眼,"还能与这位施主再续前缘。"
"如果走不到尽头呢?"顾惜朝冷冷问道。
那老僧迟疑良久,终于慢慢吐出四个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