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猛然挣扎起来,可惜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拼命地瞪着眼睛。
顾惜朝默然而立。
老僧见他神色茫然,不免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缓缓道:
"如果施主不愿意,老衲也不会勉强,你可以继续做孤魂野鬼,与他终老。但须知他的阳寿会因此而减,你考虑清楚......"
顾惜朝身子一震,便想转头去望戚少商,但终究忍住。此时此刻,多看一眼又有何用呢?徒增心乱而已。
在心底将那人的模样最后细细描摹一次,他垂首而笑道:"大当家,既然有一半机会,就应该试试的,对吗?"
戚少商拼命想摇头以示反对,却苦于无法动弹。
他知道,这句话并非是在征求他的意见。顾惜朝决定去做的事情,必当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孤寂的背影一步步踏入幽蓝的结界之中,衣袂翩舞,犹如扑火的蝶翼........
寒幽道,寒若其名。
顾惜朝堪堪走进道口,一股寒冷彻骨的冰冷便透体而来,直渗入骨髓之中。
幽道的地面结着无数细小的冰晶,看上去晶莹剔透,一经踩上,才知如刀刃般锋利无比。
脚底很快被刺伤,每走一步,便带出缕缕血丝,瞬间凝固,如皑皑白雪上生长的血莲花。
"原来魂魄也会流血。"顾惜朝恍惚地想,"看来传说中地狱诸般鲜血淋漓的酷刑所言非虚。"
幽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他咬着牙一步步小心前行,尽量想让身体保持平稳。
他知道有人正在外面潜心凝望,自己的痛苦传递到他那里.........会变成双份。
此时,戚少商犹如陷入梦魇之中。
那人一踏入蓝色幽道,乌黑的卷发便泛起白霜,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便可以想象里面的煎熬。
戚少商突然想起在连云寨所做那个梦。
酷寒的紫竹林中,自己也是这样,无助地看着他独自捱苦。
他救不了他......
自旗亭相识以来,他由神采飞扬到沦为万劫不复,自己何尝不在一路旁观?但只是为之惋惜、为之心痛,却从未伸出援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爱他,但这刻他终于明白,原来.........还远远不够。
顾惜朝终于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上,顿时被冰碴刺得鲜血淋漓。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只觉得全身似被无数寒刀寸寸剐割,痛不可挡。
"如果就此魂飞魄散也算是解脱吧",他模糊地想,但随即那老僧的话便清晰地闪过脑际,
"只要施主坚持走到尽头,便能得到往生,说不定......还能与这位施主再续前缘。"
他苦笑一下,勉强支撑起身体,继续跌跌撞撞地举步前行。
可惜没有坚持多久,便又摔倒。如此往复几次,到得最后,再也无力站起,却倔强着不肯放弃,艰难地向前挪动着,在晶莹的冰道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戚少商再也难忍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流到后来,竟变成了暗红色。
那老僧见状也甚为不忍,双手合十祝祷。
过得片刻,戚少商阖起双目,双眉紧蹙。老僧以为他不忍多看,正想砌词安慰,却见他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终将穴道强行冲开。
手脚一回复自由,戚少商便如旋风般扑向寒幽道口。老僧连忙跟过去,"施主,那里你进不去的。"
戚少商不加理睬,拼命运力去冲,但所有的力气都犹如消耗在无形的空气中,不着边际地滑开。
"惜朝!"他嘶声叫道。
里面的人伏在地上,勉强回头,眼神已渐渐涣散,如走失的小鹿一般茫然。
戚少商的心立时翻天覆地的绞痛起来,无以复加。
那老僧在一旁劝道:"施主,人鬼殊途,你救不了他的。"
一句话落在戚少商心中,犹如在迷漫的雾霭中拨出缝隙。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人鬼殊途,我真是笨,为什么没早想到呢?所谓恩怨,是活人的事情,自己与他一同离了这尘世,过往便不再重要了。上穷碧落也好,下溯黄泉也罢,总之生生世世再也不用分开。"
想到这里,将手中的青衣掷于火中,自腰间抽出柴刀绝然向颈间一抹。
那老僧大惊失色地过来拦阻,却被一腔热血兜头扑过来,溅了满面。
此时顾惜朝的身体已渐渐麻痹,意识被一丝丝抽离,只觉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便要如羽毛般漂浮起来.......
"惜朝!惜朝!"有声音不断响起,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天际。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道:"对不起,惜朝撑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身体便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定是幻觉",他迷迷糊糊地想。"当一切都走到尽头,还有这么美好的幻觉陪我,真好......"
正陶醉间,突然有人重重地摇着他的身体,"惜朝、惜朝。"
是谁的声音,清冽而温柔,在这最后的时刻响彻耳际?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见到一双晶亮的眼眸近在咫尺。
"大当家?你怎么......"他的声音颤抖得无法成句。
戚少商用手中的青衣紧紧裹住他,柔声道:"你说有很多种方法,但我笨,只能想到这最简单的一种。
"惜朝,从此刀山火海,我都与你生死一处。"
顾惜朝怔怔地听着,思绪一时凝结,眼角却不知不觉渗出泪来,在脸颊结成细小的冰凌,顾盼晶莹。
戚少商帮他轻轻拨掉,抱紧他道:"我们走吧。"
同样是凄冷的幽道,但顾惜朝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身畔是那人熟悉的气息,温暖地萦绕着自己,有那么一刹那,他竟希望这条路长些、再长些......
不知走了多久,幽道中的温度渐渐回升,地上坚冰融褪,弥漫开一片眩目的红色。正是三途川沿岸盛放的彼岸花,醴艳不可方物。
"彼岸.......到了。"
顾惜朝轻轻道,声音中却毫无欢愉。
戚少商奇怪地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凄然。
"过了这一片彼岸花丛,就是奈河桥。"
戚少商这才恍然大悟,"传说孟婆会施给世人一碗忘魂汤,喝了之后,前尘尽忘......这是真的吗?"
顾惜朝微微点头,苦涩一笑:"前尘阴差阳错、血债滔天,忘了也好。"
戚少商轻轻将他身体扳过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惜朝,过去种种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想要记得完完全全的你,那个骗我伤我......却也知我爱我的你......"
顾惜朝眼睛一涩,垂首不语。
戚少商细心将他身上的青衣理好,摸摸他的卷发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顾惜朝抬起头来,美目流盼了片刻,狡黠一笑......
二十年后的春天,江南草长莺飞、桃林尽染。
一骑飞驰而过,青衣如云,带起粉红漫天。另一骑随后紧跟,马鞍上放着五彩绸缎,在阳光下璨然生辉。
跑得倦了,青衣少年勒了马缰,在桃花树畔翻鞍下马。闲闲地摘一朵桃花衔在口中,歪着头等后面的人气喘吁吁地奔过来。
"大当家,这次你又输啦!"
戚少商懊恼地回头看着马上那满满的货物,心里甚是不服,却不敢说,只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嘿嘿地憨笑着。
顾惜朝绕到马后翻看那五颜六色的绸缎,笑道,"大当家,帮惜朝做件新衫好不好?这件都旧了。"
"好,我再去进些青绸来。"戚少商立刻不假思索地应道。
顾惜朝撅起嘴巴,"为什么又是青色?难道我要一世穿青衣不成?"
戚少商自背后轻轻揽住他,低柔而清晰的道:
"不是一世,
是生生世世......"
一枚桃花辗转落于顾惜朝的鬓间,与他唇角溢出一抹甜蜜交相辉映。
如水晕般渲染开来的轻柔绯色,
暖了
整个天地......
完
青鸟
上篇
顾惜朝母亲去世的时候,穿着青色的裙子,血从她胸口一直流下来,将裙子浸染成褐色。
他没有哭,只蜷起来缩在柜角,静静地看。
他记得妈妈很会跳舞,青色的裙舞起来像鸟一样空灵。她最后一舞倒在心爱的人怀里,胸口插着他狠狠刺入的刀。
从那时起,笑容便从顾惜朝脸上消失。
渐渐的,母亲于他来说就像那些水中浸泡的铁器,一切都是班驳的,却汹涌着平静的疼痛。
他开始喜欢鸟,小小的青色的鸟。
母亲曾对他说,青鸟可以为人带来幸福。从此,他常常抬头仰望天空,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只青鸟。
十七岁那年,他遇到戚少商。
细节有些模糊,只记得太阳很暖,那虎头虎脑的少年叉着腰站在球场上,指挥着同伴如何进攻防守,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默默自旁边走过,少年朗朗的笑声回荡在耳畔,他怔仲了片刻,想起自己很久没笑过。
戚少商与他同班,对插班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但对顾惜朝而言,戚少商是属于阳光下的,鲜活的,他的热量更凸显了他的冰冷,于是他有意无意地躲避着戚少商无处不在的关心。
到了大学的时候,两人依然同班。
顾惜朝破茧而出,才华渐露峥嵘,与戚少商的飞扬成并驾齐驱之势。两人并肩走在校园中,树荫处总有娇羞的眼在悄悄追随。
不知从何时起,戚少商的态度开始闪缩,笑到一半沉寂下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到了春节,顾惜朝照旧无处可去,戚少商也寻个理由留了下来。
年三十的夜晚,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到宿舍,戚少商踉跄地扶着床架说,"顾...顾惜朝,我.....我喜欢你。"
整个校园静寂一片,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
顾惜朝的面色被酒意醺得微红,一向清冷的眸子泛起灼灼的光亮。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戚少商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吻了下去。
在烟花此起彼伏的光亮中,两人落到床上抵死纠缠,直至筋疲力尽。
大年初一的清早,当他拉开屋门时,戚少商在背后低低道:"我是认真的。"
顾惜朝想起那个杀死母亲的男人,开始哪一个不是认真的呢?
于是他笑:"小戚,别把我当女人。"
戚少商是个明朗的人,爱与恨都清晰异常,他迫不及待地表现诚意,而顾惜朝只微笑着远远观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情字走到最后必是毁灭,他不会轻易陷落。
大学的时光在患得患失中很快流过去,水晶斑斓的投影在心中,就像另一片明亮的海。
毕业那天,戚少商收到了留校通知,他醺醺然地笑着,在前来祝贺的人潮中寻找顾惜朝的身影。直到稍晚些回宿舍才知,他已只身一人打包离开宿舍,不知所踪。
戚少商发狂地寻找着他留下的线索,却没找到只言片语。他消失得如此彻底,几年的光阴被抹杀得一干二净。
戚少商呆呆地站在那里,犹如被迎头兜过来一盆冷水,想了半天才颤抖着掏出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次就被接起,戚少商张开口,发现自己需要深呼吸才能平稳地说话,
"顾惜朝,你这算什么意思?"
顾惜朝冷静的声音自电话另一端响起:
"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小戚,我们还能怎样?"
戚少商被他噎住,说不出话,只将自己的背死命抵在墙上,好似这般碾压才能抵消心底的痛。
"我们还能怎样?"他在心底咀嚼着这句话,悲哀地发觉自己当真无法回答。
对方早已挂线,戚少商慢慢合上电话。窗户外是明亮的洋槐树,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倾斜在一个方向,云朵快速的掠过天空。
之后的生活平静如水,戚少商一如既往地左右逢源,扮演着好儿子好老师的角色。
几个学期过去,他身边按部就班地有了女友,知书达理、温柔美貌,当他是她的神。
他们开始热热闹闹地筹备婚礼,买了新房,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表示谦逊。
他依旧灿然地笑,可是那笑容再也到达不了眼睛。他甚至不敢轻易转身往后看,怕身后已是纷扬四溢的灰尘,烟花中那场抵死的缠绵,终究变成一场梦境。
他依然留意着他的消息,两年之间,他已白手起家,外贸生意蒸蒸日上,开始出入衣香鬓影的社交场合......
点点滴滴,戚少商不动声色地搜寻回来,在潮湿的夜慢慢品味。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为人所知的角落,他的心之角落只藏着他。
一刹那的天荒地老,一个人的奢侈,已经足够。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生意失败,国外买家中途撤资,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他可能要去睡马路了,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转述之人叹着气,嘴角却隐隐带着幸灾乐祸的微笑。
戚少商心头火起,失态地一把推开他,甩门而去。
在熙熙攘攘的电子街上,他找到顾惜朝,正背着重重的包当街卖力地推销光碟,衣服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卷卷的头发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是汗。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顾惜朝的洁癖,戚少商慢慢走过去,只觉心痛得厉害,透不过气。
顾惜朝正埋头从包里掏着碟片,余光瞥见有人过来,惯性招呼着:"先生,国产最新大片,五元钱一张。"抬头看到是他,楞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一笑。
戚少商勉强扯了扯嘴角,默默从他肩头把包拎过来,一同吆喝起来。
卖完碟片已是夜色如墨,顾惜朝开心道:"今天生意不错,又没城管,要是天天这样就赚到了。"
说完自然而然背起包转身便走,没出几步,手腕便被戚少商一把抓住。
顾惜朝回头勉强笑道:"是不是我忘记说谢谢了?"
戚少商再也忍不住,粗鲁地自他包中拽出棉毯,大声问:"今晚你准备睡在哪里?"
顾惜朝凝望着他喷火的眼,摇头道:"不关你事,小戚,我们结束很久了......"话音未落,已被紧紧揽进怀里。
他正欲推开,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颈边,他听到戚少商在耳畔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顾惜朝叹一口气,放弃了挣扎,缓缓将手臂绕上他的脖颈。
戚少商语无伦次道:"我们....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顾惜朝没有言语,顺从地任他牵着向前走。
仰起头的时候,天际隐约有一只青色的鸟飞过去,他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戚少商的新居门开着,一位妙龄女子正在厨房煮晚饭,满屋都是尘世的香气。
顾惜朝尝试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攥住。
屋内照明充足很亮,那女子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慌乱着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债。爱谁,就欠谁。
顾惜朝望着那女子仓惶而去纷飞起的裙裾,想起母亲美丽而绝望的旋舞.......
中篇
戚少商下班的时候,看到那女子站在学校门口的树荫处,面颊被飘忽的叶影遮得明昧参半,辨不清情绪。
戚少商听说失恋女子有惊人的爆发力,但逃避一向不是他的方式,他慢慢地走过去。
女子见他过来,自己先慌乱地避开视线。她没有要逼他的意思,只是辗转反侧,舍不得放手。
戚少商默默地望着她在阳光下苍白的脸。他记得她喜欢宋词,时常写刚劲而锦绣的文章,激昂地指点江山。
然而在爱的疾风中,每个人都变得卑微而渺小。情缘总是如错开的指针,任谁都无能为力。
在她飞落如花的眼泪中,戚少商转身离开,
早春的第一场柳絮飘散开来,粘在他衣上,如同背负了她的债。
回到家的时候,顾惜朝背着包正要出门。
那包依然沉甸甸的,他本能地伸手欲接过来。
顾惜朝侧身避开,笑道:"都是盗版碟,不合你的身份。"
戚少商的心猛然刺痛,不由分说一把抢过来背在身上,与他并肩走了出去。
夜色微阑,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戚少商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划着弧线,一荡一荡的,慢慢抓住了旁边那只。
顾惜朝微微一顿,却也并未挣脱,戚少商在心底悄悄地笑起来。
他们走完整条整条的街道,橘黄的路灯下,手中的温度由冷变暖。
戚少商暗自希望这条路无限延长,他可以陪着他一直一直走下去......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顾惜朝依然保持兴致勃勃的状态。偶尔在人流中遇到相熟的人也不尴尬,自如地笑着应对,不忘推销手中的货品。
他的笑容比过去数年加起来还要多,不复昔日目下无尘的模样。戚少商在旁看着,不知怎地就心酸起来。
"你真的开心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微微笑,"生活如此单纯,为什么不?"
戚少商也就信以为真,每天下班去陪他卖那些乱七八糟的碟片,然后牵着手,徒步穿越城市的脉络。
兴致好时,会一起翻越马路的栏杆,从食街的一端吃到另一端;抑或同裹一张厚厚的毯子,在阳台遥望午夜零星的灯火,听他讲关于青鸟的传说...
幸福来得如此轻易,令人措手不及。
是日下了暴雨,两人从外面笑着狼狈地着跑回家,顾惜朝不理还在滴水的头发,急急点数货款,孩子般开心地报着数字。
戚少商拿起毛巾自身后帮他将头发包起,轻轻揉干。
那些钱尚不够顾惜朝过去一餐饭的开销,他为他的开心而心疼。
冲凉的时候他想起忘记拿换洗衣服,披上浴袍开门去取,看到顾惜朝正双手环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的声线开得很大,他呆呆地望着屏幕,双目空洞,神色茫然,所有生机于刹那间枯萎。
戚少商这时才知,原来他的伤口从未痊愈过,只是掩在微笑的面具下,流着血,不让别人看到。
戚少商只觉一阵阵的揪心,下意识捂紧了心口,那痛反而更加剧了。
电视微弱的光在厅中跳跃闪烁,他久久地靠在门边,凝望着那张忽隐忽现的容颜。
雨势越来越大,飞溅到窗上,流成一条条沟壑....
数日之后的夜晚,他们回到家中。
戚少商拉过顾惜朝的手,慢慢摊开,将一张支票放了上去。
"这是我全部家当,不知够不够你东山再起?"
顾惜朝缩回手,淡淡道:"现在这样很好,我不想改变。"
戚少商苦笑着摇头,"我多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可是惜朝,你瞒不过我。"
顾惜朝没有言语,只将眼睫微微垂低。
戚少商伸手摸摸他的卷发,"这笔钱就当是我借给你,将来连本带利的还我,好不好?
见他没有反应,又笑:"你不是没胆量重新来过吧?"
顾惜朝闻言眼中锐气一闪,戚少商就势抓起他的手,重新将支票塞回去。
客厅没有开灯,旁边的楼有人在弹奏民乐,空气流淌着轻柔温暖的旋律。
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顾惜朝缓缓将头靠到他的肩上。过了良久,轻声道:
"小戚,你知道......我做事不喜欢分心。"
戚少商咬一咬牙,点头道:"我知道。"
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又将远离,他知道也许再也牵不到他的手,
他知道.....但是,他愿意。
他伸手将他揽住,揽得紧紧,惟恐一放手他便消失无踪,
热带鱼缸的边缘有渗出的水往下落着,一滴,一滴........
幸福的路如果这么短暂,他可不可以就这样揽着不放他走?
次日清晨,顾惜朝轻轻拉开屋门,天气晴朗,正是振翅再飞的好时机。
他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唇角慢慢勾起。
这是他最喜欢的方式。近到最近的距离,但不至于彼此纠缠。
他太早知道恩爱缠绵,终必成空,谁又会永远记着谁?
生命如此多桀,他需要心无羁绊地凌空飞翔,去追逐属于他的青鸟。
掏出电话,他将戚少商的名字自通讯簿中删除,
红尘喧嚣,他以为,他于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下篇
两年之后,顾惜朝再度于商界冉冉升起。
经历过起伏跌宕,整个人光华内敛,再不似从前锋芒毕露的模样。
无论何种境地,他总是温润地笑,带着几分纯真,直令人如沐春风。只有对手们知道,那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狠辣。
凡是与他交过手的人,无不为其破釜沉舟式的凌厉作风所震摄,久而久之,顾惜朝涉足的领域在同行中已是生人勿近。
早在一年前,戚少商便收到他寄来的支票,金额是之前的两倍。
他将那支票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龙飞凤舞的签名,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当晚他饮了许多酒,对着那支票笑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笑着笑着,脸上渐渐湿成一片。
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在顾惜朝生日那天,戚少商用原木雕刻了一只小小的木鸟,染上青色。
他记得那天顾惜朝饮醉了,靠在阳台上反反复复在说着青鸟的故事。他说只要找到它,就可以得到幸福。戚少商至今依然记得他傻傻的憧憬的笑。
"我愿意做你的青鸟,你要不要?"
戚少商对着手中那只木鸟轻轻问,问罢忍不住自嘲地笑。
他没有再找女友,心里最温暖的位置都给了他,再也无法容纳旁人。
他把那只青鸟摆在床头,每晚听它无声无息的唱,经年如萤,不孤单,不孤单....
在刻第二只青鸟的时候,传来了顾惜朝订婚的消息,未婚妻是本市政要千金,宛如一段现代版才子佳人的神话。
当天晚上,戚少商独自走完整条整条的街道,街道上倾泻着如银的月色。那些夏天的爬山虎的绿色,在时光里熬成一抹最深的痕。
回到家里,他将木鸟的嘴巴雕成笑笑的模样,快完工的时候,不小心将手割破。血一直一直地流出来,将鸟的翅膀染上一小片褐色。
他用纸巾轻轻按住伤口,望着窗外成片的鸟群掠过屋顶。
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下,顾惜朝从容地接受财经媒体的专访。
"请问顾先生,您于短短时间内东山再起的诀窍是什么?
顾惜朝沉吟片刻,将修长的手指交叉起来,优雅地弹了弹桌面,淡淡道:
"善做取舍。"
"可以讲得再详细些吗?"女记者倾慕地望着他英俊的面孔。
他挑一挑眉,唇角微微扬起。
有一抹娇小的身影倚在落地玻璃门外,那是他未来的妻。出身显赫,却只将一颗心系在他的身上。
他并不垂涎她家族的势力,但不得不承认,娶了她之后,他的生意将如虎添翼。
她是他最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不爱她,所以她永远无法伤害到他。
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一世相敬如宾。
当天晚上,顾惜朝独自走回那整条整条的街道,街道上倾泻着如银的月色。
他听说戚少商在学院日趋春风得意,当年的取舍终是换回了两个人的前程。
只是没有人知,他时常站在这里遥遥仰望着楼上昏黄的灯光。当整个世界都是风雪,只有那里曾给过他温暖。
有人说,忘记是轻松的事情。只要不看着、不想着、不记着,就忘记了。
他一向自栩理智,但为什么,他至今也未能忘记他。
三天后,顾惜朝的专访出现在报章上,字里行间满是溢美之词,配合他淡定而自信的笑容。
他清晰地感受到,青鸟已稳稳地落在肩头,但是他并不快乐。
有那么一刹那,他怀疑是不是找错了方向。但随即展一展眉,知道自己不能贪心地什么都想要。
专访的旁边是时事版,黑色标题触目惊心,报道着一架客机的坠毁新闻。
飞机由本地飞往北京,有目击者用手机拍摄到骇人的镜头,空中升腾着一团巨大的火球,飞机上二百多名乘客与机组人员无一幸免。
如此天灾人祸时常可见,顾惜朝叹息片刻,便轻轻地翻了过去。
当晚,他梦到自己站在无边无垠的向日葵丛中,金黄色暖暖的融成一片。
天空很高很蓝,他惝徉在花丛间,正自心旷神怡,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
"惜朝!"
他转过身来,看到戚少商正站在另一端向他灿然地笑,两只酒窝齐齐展露出来,荡漾在阳光下。
虽然距离很远,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地随风传送到耳畔,
"我来看看你,不知这样会不会打扰你?"他不安地摸了摸头,"可是我真的......很想你,惜朝,我很想你......"
顾惜朝没有回答,只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却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他焦虑起来,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戚少商始终站在彼端,无法靠近。
"小戚!"顾惜朝开始惶恐不安,大声唤着他的名字。
"你不用过来",戚少商依然笑着,但笑容渐渐染上些无奈,"我只要看看你就好。"
风吹过处,他的影子越来越淡,眼见就要消逝在一片花海之中。
顾惜朝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害怕失去他。他拼命地奔跑着,用力向前伸出手,"小戚,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却什么也抓不住。
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连同那人的微笑于瞬间枯萎,天地茫茫,只余他一人孤独伫立。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顾惜朝来到那间屋外。锁没有换,他熟练地用钥匙打开房门。
客厅仍然是温暖的色调,所有陈设与他离去前一式一样。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心下却乱了方寸。这里是戚少商用爱织就的网,他几经挣扎才堪堪逃离。如今却无端端地回来,不知见到他要如何开口才好。
他垂下头绞着手指,分分钟都想夺门而去,但见他的愿望如此强烈,迫使他继续局促地留在那里。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却没有人回来。
他掏出电话,娴熟地拨下两年前删除的电话号码,电话中传来已关机的讯号。
他蹙了蹙眉头,改拨另一个号码,刚报上姓名,便听到那边一片泣声。
对方跟他说了很多话,他平静地听着,却似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他茫然地摁掉电话,再拨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号码。
他们都告诉他同样的话,带着哭音,锋利无比地穿透过他的心。
他松了手,任电话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色完全暗下来。
黑暗中似乎有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的身后,拿着毛巾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小戚,是你么? "
客厅中寂静一片。唯有热带鱼缸依然渗着水,一滴、一滴......
他发狂似地打开屋里所有的灯。他想他一定是藏起来了,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亮晶晶的大眼睛。
但是没有,找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他的踪影。
在戚少商的卧房中,他看到了那几只青鸟。
两只已经完成,神气活现地站在床头柜上,似乎要随时引吭高歌。
每只青鸟的底座都有刻着一个小小的日期,那是他的生日。
戚少商独自守侯着这一段长长的藏爱时光,直至离开,才轻轻放回在他的手里
桌上还摆着一只木鸟,眼睛黑漆晶亮,嘴角盈盈翘起。却只涂了半边颜色,放在调色盘旁。似乎随时会有人回来补好剩下的部分。
盘中的青色染料已经干涸。
顾惜朝去取了水,细心地将其润开,坐下来,埋头将颜色一笔一笔涂在木鸟的身上。
每涂几笔,就有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落下来,将颜色晕开。
他颤抖着手继续去涂,但颜色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他叹口气,终是放下笔,将那涂了一半颜色的鸟儿紧紧地揽在怀中。
呜咽的风中传来翅膀振动的微鸣,他知道,那是他的青鸟,
已永远消逝于苍茫的世界尽头,再也无法追回.........
完
姐妹篇 生日快乐
一.
每个人都有生日,但顾惜朝不知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小的时候,他试图问过,却只换来母亲的眼泪,从此他便不再多提。
他的母亲是很美的女人,唇角温柔,眼睛中有水的流动。小时候,他时常伏在床边看母亲梳头,乌黑的发丝长长地垂下来,如锦缎一般。
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家里便经常有男人出入,每当那些男人来,他就会被邻居远远抱开,直到稍大些,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们居住的房间很狭小,每当放学,他会故意在学校逗留到天黑。遥遥地望着家中走出的男人,他想,那其中会不会有他的父亲?
但是他不敢问。
生活中充满无奈,他对母亲的选择并无怨怼。
夜晚,母亲又在灯下梳头,头发散开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那些黑色的头发里藏了那么多白色,就像黑色的灌木拨开却是厚厚白雪的样子,白得让他心疼。
他暗暗希望自己快些长大。
在学校中,他发狠勤奋,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但依然人人避之如瘟疫一般。
他的身世经家长们的传播已无人不晓,桌子上常常被同学偷偷贴上谩骂的字条,他不动声色地揭下来,继续埋头学习。
从很小他便懂得,痛不可以言说。流泪又有什么用呢,无非为别人增添笑柄而已。
下课时,他默默坐在操场一角,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嬉戏着,他被隔离在外,似囚在一个透明的笼中。
他常常喜欢仰望天空,看那些春末残破的柳絮寂寞地盛开,看天际的孤鸟蹒跚着飞过。
十七岁那年,母亲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
临终前她抓着他的手,喃喃地抱怨自己不该将他带到这世上受苦。她的肌肤已变成深紫色,唇角不断地溢出鲜血。
顾惜朝细心地用毛巾帮她抹净,擦干最后一滴的时候,才发觉母亲已经停止呼吸。
他放下毛巾,温柔地将她依然半睁的眼睛阖起,轻轻道:
"妈妈,我从来.....也没后悔来到这世上。"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天边有大片的鸟群飞过去,鸟的叫声在风中被撕裂,好像母亲始终没有爆发的绝望的哭泣。
他站在母亲的尸体旁,那些没有停止的鸟叫,回旋着令他清醒地疼痛。
办完丧事返校那天,正值戚少商的生日。
戚少商家境富有,人亦豪爽,在班中素有"大当家"之称。午休的时候,同学纷纷簇拥到讲台上抢吃他带来的生日蛋糕,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
顾惜朝静静留在座位上,母亲的病令他耽误甚多课程,他急急地想尽快弥补。
正沉浸其中的时候,一块蛋糕放在他的桌上。他抬起头,见那天之骄子般的男孩大大声说:"这个,请你吃!"眼神中带着几分恩赐的神气。
顾惜朝心中冷哼一声,没有多理,垂下眼将视线继续投入书本之中。
戚少商从未试过如此难堪,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人群中有人刻薄道:"连个谢字都不会说,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