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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结局).2

作者:青玉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3:53

声音低低,却如利刃般刺向顾惜朝的心头。他想也没想,手掌一扬,将那碟蛋糕扫到桌下。

教室中顿时响起清脆而尖锐的破碎声和女生们的惊呼声。戚少商再也忍不住,挥拳便冲了过去。

顾惜朝侧身避过,站起身来毫不含糊地还击。

戚少商见他身形瘦削,本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发起狠如豹子一般,稍不留神便被当胸击中,半天方喘息过来。

顾惜朝嘲讽一笑,立在当地挑衅地望着他。戚少商又冲过去,两人如同孩童打架一般,又撕又咬,扭在一处,桌椅被碰得"呯呯"作响。

当老师赶来将他们分开的时候,戚少商的眼睛早变成熊猫,顾惜朝的嘴角也是淤青一片。

戚爸爸第一时间自公司赶过来,居高临下地坐在办公室中,等着打伤他宝贝儿子的罪魁祸首道歉。顾惜朝却倔强地昂起头,对老师的催促充耳不闻。

戚爸爸也不着恼,只淡淡地道:

"没想到贵校还有这么野蛮的学生,看来我们少商要换个环境了。"说罢施施然站起身来。

校长眼见着一笔丰厚的赞助便要不翼而飞,忙陪笑道:"这个学生没什么家教,向来惹事生非,戚总请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严惩不怠。"

几天后,传来了顾惜朝被勒令退学的消息。

戚少商闻讯一怔,心中第一次隐隐地感到不安。

放学的时候,天空中下着微醺的冷雨,该是春意盎然的三月,寒冬的气息却迟迟不肯离去,四下满满充斥着冰冷阴凉。

戚少商躲在校园花丛之中,紧紧地盯着门口。不多时,见到顾惜朝自门口缓缓地走出来。

他没有撑伞,瘦削的身影凐没在寒风冷雨中,说不出的凄清孤凉。

戚少商默默走过去,将伞举到他的头顶。顾惜朝怔了怔,站定了望向他,目光渐渐变得凄然。

戚少商以为他余怒未消,垂下头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忽然听到他咬牙低低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巨雷般敲在了戚少商的心口。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却见他面色异常苍白,眼中似是有泪在闪动,却死忍着不肯流下来。

"我的一切希望都在这里,所以......我不可以退学。"

戚少商心头一窒,手紧紧地攥住了伞柄,慌乱地组织着语言,"其实,我........"未待说完,顾惜朝已转身离开。

连绵的雨丝被在昏黄的路灯下纠缠如雾,戚少商望着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雾中,渐成渺然........

二.

在戚少商的坚持之下,打架事件终是不了了之。

顾惜朝依然独来独往,近乎狂热地汲取知识;戚少商在前呼后拥的热闹之余,总不免想起雨雾中单薄的背影。那种在他认知程度之外的悲凉,微微触动着他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

教学楼后面有很宽阔的草坪,风吹起时,从三楼望下去,那些草散开的感觉就像是飞碟停过。

戚少商伏在窗台,看着树荫下抱膝而坐的顾惜朝,心里不觉想象着他此时的脸,该是蹙着眉,唇角倔强抿起的模样。

他从未刻意观察过他,却到此时方知,他的面容已深深印在脑际。

溜下楼,戚少商悄然坐到他的身边,轻声道:"听说...你妈妈去世了,生活有没有问题?我可以动员同学们捐款。"

顾惜朝嘴角轻轻一扬,淡然道:"不用了,多谢。"说罢便欲站起身来。

戚少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力道不大,却惹来顾惜朝一声轻呼,戚少商想起近日的传闻,心念一动,不由分说便撸起他的袖子。

虽是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纤细的胳膊上,有数个触目惊心的针孔,结了痂,泛着淤青。

"你真的....真的去....."戚少商震惊得无法成言。

顾惜朝漠然抽回手臂,将衣袖放下,冷冷道:"好好做你的大少爷,不要多管闲事。"说完便起身离开。

戚少商气极,冲着他的背影大吼道:"你没满18岁,卖血时一定虚报了年龄是不是?你可以走,我这就向学校汇报!"

一席话果然正中顾惜朝死穴,他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冲回来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道:

"戚少商,上次的事我已经道歉过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你可不可以放过我?

戚少商奋力挣脱开,喘息着道:"那也不能用这种方法。"

顾惜朝冷笑道:"你含着金钥匙出世,自然不会了解什么叫山穷水尽。马上要交学费了,我不卖血,还能卖什么?"

戚少商急急反驳:"你还有亲戚,还有同学和朋友,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

顾惜朝苦笑一声,涩然道:"我从来.....就只有我自己"。

说罢慢慢后退着,终是转身离开。

戚少商大步流星地追上去,"我有一个办法!快高考了,爸爸正为我请家教,你成绩这么好,晚上过来帮我温习好不好?"

顾惜朝摇头道:"我最恨别人的怜悯和施舍!戚少商,你如果真为我好,从此不要再管我的事!"

戚少商锲而不舍地紧跟着他,大声道: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当我是米虫,但米虫也有追求上进的权利。就快高考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顾惜朝顿了一下,戚少商一个箭步蹿到他的面前,拦住去路,沉声道:

"我听说人死之后是有灵魂的,你想想,如果伯母在天之灵见到你这样糟蹋自己,该有多难过?"

顾惜朝眼中顿时泛起的潮气,却紧紧地抿住嘴角,强自忍下。

风拂过草地,送来缕缕清新的味道,他这才发觉,原来春天已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当天晚上,戚少商鼓起勇气向家里提出自己的想法,却遭到强烈反对,一番拉锯战之后,戚爸爸终究禁不住宝贝儿子的软磨硬泡,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默许下来。

戚少商本性聪慧,但旁鹜太多,分散了精力,所以成绩只属中等。

他请顾惜朝做家教,本来只是抱着扶贫解困的仗义之心,没想到顾惜朝却认真得令人咋舌。每天列出复习提纲,监督他一一完成才肯罢休。

戚少商很快感到吃不消,少爷脾气开始发作,时常将书本远远地扔出去泄愤。顾惜朝也不多言,默默拣回来放在他的面前,戚少商自知理亏,也只好气闷地继续读下去。

两个人偶尔也会打架。戚家的佣人在楼下听到桌椅"乒乒乓乓"地响个不休,偷偷推门去看时,发现他们大少爷头发竖起,象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忿忿地捧着书。对面的小老师也挂了彩,嘴角却流露一抹得意之色。

紧张而忙碌的高中时光很快流过去,如风一样,无计留住。

顾惜朝如愿考取北京一所知名学府,并获得全额奖学金。

在母亲的坟前,他颤抖着将录取通知书展开来,轻声道:

"妈妈你看,惜朝终于考上大学了。"

忍了那么久的泪,第一次汹涌地流出来。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但他至少走出了阴霾的宿命。

回到家里,戚少商正在等他,见他回来,开心地猛扑上来紧紧抱住。他也考上了同所大学,虽然分数刚过录取线,却也算超常发挥。

顾惜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漫天风雪的时候,只有这个男孩带给他些许温暖。

大学的生活缤纷多彩,戚少商以其出色的EQ很快成为同系的风云人物,顾惜朝依然内敛沉默,但骄人的成绩也自有拥趸。

远隔千里,没有人再去追究他的身世和背景,京城的空气自由而轻松。

虽然不再是雇佣关系,但戚少商习惯了与他粘在一起温书,两人有影皆双,亲密得如同兄弟。校园中不时有女生以倾慕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戚少商初时以为是在望自己,颇为自我膨胀了一番,但后来渐渐发现,顾惜朝的吸引力并不在他之下。

为此,他悄悄地打量身边之人,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顾惜朝已出落得长身玉立、灼人眼目,再不是昔日那个如萝卜头般的瘦弱男孩。

他为此而隐隐不安。

周末时,他们遍游北京的胡同,欣赏流金的阳光如何铺满陈旧的砖瓦和红漆斑驳的院落,晚上便跑去王府井吃小吃,从长街的这头吃到另一头。

饭后两人坐在什刹海旁,齐齐望着昏黄的灯光在水波中一荡一荡。

天上的风吹过若干个朝代,桃花、宫殿、红墙.....被吹散在风里面,像反复褶皱的故事。

戚少商突然心有感触似地问:"你相信前世吗?"

顾惜朝笑答:"如果真有前世,你一定是救百姓于水火的大侠。"

戚少商听出话中揶揄的成分,反击道:"那你一定是追杀大侠的坏人。"

顾惜朝扬一扬眉,"不无可能。"

戚少商想了想,突然幽幽道:"如果真能那样永远纠缠,也好。"

说罢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不是他的语言,倒好象古老的灵魂附在他身上说出来一般。

大四的时候,戚少商二十二岁生日,在学校附近的酒楼宴开四席。

学校的风云人物尽数俾面出席,其中不乏老师和系中领导,场面极其热闹。

但顾惜朝却迟迟没有到。戚少商焦躁不安地打着电话,几乎要扑出去寻人,突听同桌有人笑说:

"顾惜朝今天去见家长,看来好事已近啊。"

戚少商忙抓住那人问,"什么见家长?"

那人莫名地看着他:"你们这么要好,不知道他和校花在谈恋爱吗?"

对面有人接口道:"那可不是朵普通的花,局长的女儿,这小子一步登天啦!"

戚少商缓缓地松开手,突然亢奋地举起酒杯,到处与人敬酒。那是他闹得最疯的一次,歇斯底里地笑到最后,眼中竟迸出泪来。

当晚,他抛下仍在狂欢的人群,只身打车返回学校。

砰然推开宿舍的门,见到顾惜朝正穿着白衬衣在灯下读书,柔和的光线将他的轮廓染上温润的光彩。

听到响声他起身向前走来,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是戚少商听不到。

他呜咽着紧紧地抱住他,任他一步步将自己挪到床边,依然抱得死死,不肯放手。

顾惜朝如往昔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突然听到他嘴中喃喃道:"顾......顾惜朝,我喜欢你,不要离开我........."

顾惜朝好笑地摇摇头,将他的手轻轻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稍不留神,又被他八爪鱼似的缠回来,

"我......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顾惜朝闻言放弃了努力,任他紧紧地揽着。

他想起那一年在草坪边,他心底沦入无边的黑暗和恐慌,几近崩溃,唯有那个大男孩挺身而出,为他遮挡风雨。

他慢慢伸手回抱住戚少商醉倒的身体,"你喝醉了,"他温柔道,"但是这些醉话.......我很喜欢听。"

他轻轻地把他放倒在枕上,

"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但挣扎了这么久,遇到捷径我不会放过......"

戚少商翻了个身,在梦中又将他的手紧紧抓住放在胸口,现出一副安心的模样。

顾惜朝用手指一点点描摹着他浓浓的眉头,想象他笑起来时明媚的模样,眼角渐渐滴下泪来.........

三.

毕业考试之后,同学们纷纷出动寻找工作,为前途尽施十八般武艺。一时间,偌大的宿舍只剩下他们二人。

戚少商子承父业,无须为生计忧心;顾惜朝则传闻毕业后便会订婚,岳父大人早已搭好天梯,只待他顺理成章地踏上去。

两人得天独厚的际遇,直令旁人艳羡不已。

闲暇时,顾惜朝多数去图书馆看书,每天深夜方归,似在有意无意地躲避;戚少商则死守在宿舍里,将游戏玩过一关又一关。

他们之间已无法再多说什么。

顾惜朝并未因此而困扰,年轻的时候注定要错过某些人、某些事,唯有狠心放下,才能走得更远。

某日,他算准戚少商的吃饭时间回宿舍取东西。没想到一推门,便见他坐在电脑前,只是两三日未见,胡子便一片茂盛。

顾惜朝勉强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欲离开,突然听到戚少商在背后没头没脑地问:

"你爱她吗?"

顾惜朝没有回头,只将手放到门柄上,缓缓答道:"爱情只是一场幻觉,我更注重实际。"他顿了一顿,索性说得更坦白些:

"如果我娶她,奋斗的时间可以减少十年。"

戚少商"腾"地站起身来,"只为这十年你就出卖你自己?!"

顾惜朝回头苦笑道:"小戚,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你今天能舒服地在这里玩游戏,是因为家里有个有钱的老爸,只要你回去,立刻可以锦衣玉食,吹灰不费。

但我不同。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地走,背负着冷眼和嘲笑,比别人付出更多的代价。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受够了,我不要再这样过!"

他缓缓地后退着,直到窗口,再无退路。

戚少商抬起头,自他卷起的衬衫袖口望过去,似乎又见到昔日针孔累累的情形,顾惜朝吃过的苦,他原是比谁都更清楚。

他叹口气,心想不该再逼他。自己所给的只是杯水车薪,又有何权利去左右他的选择?

行完毕业礼之后,戚少商离开了北京。在人头踊踊的送别人群中,他没有找到顾惜朝的身影。

踏上火车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再回头搜寻,终于发现他隐在车站一角,正默默地望着他。

四目交接,戚少商立刻展开灿烂的微笑;那人却垂下头,轻风扬起,微卷的发在风中一荡。

戚少商知自己一世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回到居住的城市,循着父亲安排好的轨迹,戚少商的生活平静而安宁。

休息时,他返回母校,坐在如茵的草坪上,一遍遍怀想那个倔强又坏脾气的少年,想他的拳头总是那么硬,想有机会再和他打一架,想让时光停留在那一页再不翻过去,他们永远都在彼此身边......

想着想着,他笑起来,但只笑到一半,眼角便已湿润。

他掏出电话打给北京的同学,在问候过全班男女老幼之后,话题不经意地转到他的身上。

同学讶然道:"顾惜朝早就离开北京了,你不知道?"

"离开?"戚少商立刻精神一振坐直身体,"不是听说要订婚吗?为什么离开?"

那人茫然道:"不知道啊。校花那么漂亮,家庭条件又好,这小子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线,留封信就走人了,把个校花哭得成日梨花带雨。"

戚少商慢慢咧开嘴巴,竭力保持着正常口吻道:"有没有听说去了什么地方?"

"是深圳吧.......喂?喂?"

这边厢戚少商早已扔了电话,孩子般在草坪上连翻几个筋斗。他第一次觉得,母校的风景如此美丽如画。

九月的深圳,依然骄阳似火。一下火车,热浪便滚滚袭来。

戚少商提着重重的两大包行李,穿过窄窄的长巷和幽暗的楼梯,来到一间出租屋前。

正待敲门,才发现手在不自觉的发抖,戚少商笑自己,"什么阵仗没见过,怎么就栽到这小子手里。"

顾惜朝打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件白背心,胳膊上湿漉漉地沾着些肥皂泡,显是正在洗衣服。

待看清楚来人,灿然一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露出几颗晶莹的牙齿。

戚少商顿有灼到的感觉。

与顾惜朝相处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笑过,如终于拨开乌云的阳光,由衷而明亮。

顾惜朝伸手将他行李接过去,并未多问,似乎他顺理成章就该在此时此刻出现一般。

屋里除了卫生间和厨房,便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戚少商用手臂丈量了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嗯,看样子还可以再放多一张床。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望向顾惜朝,露出招牌式的两只酒窝,

"重点是......戚少商和顾惜朝将一起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很快......他们就会买更大更漂亮的房子,旁边有花园,最好再带一个泳池,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顾惜朝摇头道:"大少爷慢慢在这里幻想,我先去洗完那几件衣服再说。"

回到厨房,却忍不住悄然笑起来,"这个傻瓜......."直笑得心都甜起来。

此时,房内突然一片漆黑,顾惜朝以为是习惯性跳闸,便擦擦手上的肥皂,自口袋中掏出手机想要打给业主。

正拨号时,房中有了隐约的光亮,温暖地跳跃着,吸引他走出来。

只见在简陋的塑料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的花纹早已不成形状,却在烛光下散发出迷人的光晕。

光影摇曳中那人缓缓道:"从小到大,我一直遗憾,不能为你庆祝生日。所以下火车的时候,我买了这个蛋糕。心里想着,如果可以找到你,就把那天当做是你的生日。"

他垂下头憨厚一笑,"可惜已经过了三天,这蛋糕不再新鲜。不过,我还是想借它说一句-----

"顾惜朝,生日快乐。"

对面高楼的霓虹瞬间燃起来,五彩缤纷地流溢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顾惜朝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下蛋糕上已模糊的奶油,放到嘴里,丝丝缕缕的甜蜜很快渗入五脏六腑。

窗外有鸟正振翅飞起,青色的,拖着长长的美丽的翎羽。

他笑起来,心知那定是传闻中的青鸟,辗转着,终于降临他的生命........

青瓷

"嫁给我好么?"

男子执着她的手,殷殷相问。他的声音云淡风轻,轻柔如笼罩了整个城市的夜色。

英子幸福得当场哑住。

有人说,每朵花旁边都有一只蝴蝶。她自问远非奇葩,未料会引来如此耀目的蝶翩翩飞入平淡的生命。

一只青色的蝴蝶。

她常常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春夜,细雨朦朦,桃花满径。她独自瑟缩穿行于街心花园,突然有伞温柔地笼住头顶。

她略微吃惊地回转头,却见一位青衣男子正举着伞专注地望向她。水色的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眸光流转之间,深沉的夜色也变得春风般醉人。

"雨这么大,小心着凉。"

他熟稔地道,仿佛认识许久的朋友,语气中又流露一丝暧昧的情愫,恰到好处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有他相伴走过长长的街道,她觉得....早春其实并不寒冷。

离开之前,他将青色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修长的身影湮没于雨雾中,仿佛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她用他的衣服裹紧了自己,衣上有淡香,如竹清幽。

那夜,她甜甜睡去。却不知窗外大雨滂沱,绚烂的桃花坠了满地。

次日醒来,她揽镜自照,发觉眼角早已暗生纹路,面上弥漫憔悴的黄气。

她惊得跌了手中镜子,片刻又拾起,发狠般刷上厚厚的胭脂,再用红色勾了眼影。

她亦知,用力过猛便成了俗艳,但韶华已过,唯有这般恶补。

整日整日,她忐忑不安地等着他来,白蛇留下绸伞,也要自许仙处取回是不是?

她神不守舍、望穿秋水。

所幸他并未让她等得太久。街心花园、夕阳西下,他轻履于旺盛的绿波中,淡金色的余辉映在脸上,莹润动人。

她顿时自惭形秽,恨不能藏身一隅,再也不教他看到。

他却细细地望住她,伸手帮她拂开一缕垂下的长发,纤细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额头,笑意微微漾起:

"你的眉毛有些淡了。"

那一瞬她只觉自己的心也被触摸到,几乎便透不过气。

幸福来得如此轻易。

她夜夜在纸上写着他的名字:顾惜朝、顾惜朝........多么美妙,

她甚至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旁侧,只怕那庸俗的名字亵渎了他。

然而今天他问,"嫁给我好么?"

她家族世代精于玄学,魑魅魍魉皆逃不过她的双眼。

他凭空而出,身世成谜,万般温情如同浮冰,

她不敢去想那藏于水下的部分,心早已驷马难追,不想,便可佯做不知。

于是她点头,笑容灿烂得近乎惨烈。

为了他,就算饮鸩止渴,又何妨?

男子也笑起来,并非胜券在握的轻狂。那笑容如此真挚,发自肺腑,几乎让她错觉,他真有那么一丁点喜欢她。

婚礼在古宅中的葡萄架下举行。

郁郁葱葱的绿叶,铺展开来,极密致,看不见一丝缝隙,上面挂着细微的水珠,仿佛不负重荷,出了一层细汗。

她也欢喜得不负重荷,一时忘记掩饰,笑出所有的细纹。

他爱怜的望着她。一阵微风从葡萄藤间穿过,斑驳的阳光也随之摇曳生姿,在金绿交错的光影里,他的眼眸清波荡漾,尤如秋水缠绵。

她忽然便觉一切都可以豁出去,

静谧春夜,花绽无声,若有似无的清香在呼吸间弥漫。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卧房中的密室,揭去层层符咒。室中莹光闪烁,壁间案头尽是古物名画,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他乍见这满室奇珍,神色如常,只随手拿起一只不起眼的青色瓷瓶细细把玩。

瓷瓶如翡翠之秀色,碧玉之润泽,釉层厚润,釉面开满层叠斜裂的冰片纹路。

"这是越窑的秘色瓷",她喜孜孜地介绍。

"是吗?"他淡淡一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果然雅致。"说罢,不经意地放回几上,

"我不懂赏玩古物,古物不过是死物......."他抬起眼帘,一双眼睛黑得犹如夜色,

"又怎比得上活色生香?"

她心中一阵狂跳,未及反应过来,已被他揽入怀中。冰凉的嘴唇,舌尖却是火热的,仿佛融化了什么,空气中浮起异香,细细闻过,好似竹叶酿成的酒,几分的凉几分暖,更有几分勾人诱惑。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阖上双眼,良宵美景,竟这么沉沉睡去。

男子长舒口气,那香气顷刻便消弭而散,不留半点痕迹。

他伸出手来,掌心凭空出现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光潋艳,映上他寒冰似的容颜。

怀中女子正睡得香甜,想必梦中春光旖旎,嘴角犹挂着一丝笑意。

他咬一咬牙,扬起匕首向她心口猛刺下去,手堪堪落到半空,突听得有人唤道:

"惜朝......"

他的手在半空略顿了顿,恍若未闻,只顾狠狠向下刺去,那声音轻叹一声:

"你这样做.....是不想见我了么?"

他凝固不动,半晌,终是弃了手中的匕首,踉踉跄跄地向那青瓷走去。脚步虚浮,似是再也无力支撑。

"大当家......"

他将那青瓷紧紧搂在怀里,呜咽道。

无论风情也好,狠辣也罢,万般面具褪却之后,不过是个无助的孩子。

青瓷发出柔和的光芒,轻轻笼罩着他,象是昔日那温暖的手,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卷发。

"惜朝.....惜朝.....你到底还是寻来了。"

他哽住,什么也说不出,只拼命点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如玉的瓷瓶上,现出温润的光泽。

那青光也微微颤动起来,过了片刻,方轻声续道:"这几百年为了寻我,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是苦,无一日不绞尽脑汁,无一夜睡得安稳。三九三伏,沉沦世间,只为心中牵挂。

然而到了此刻,所有的煎熬皆变得无足轻重。

他抱紧他,耳边沙沙轻响,似是回到一千年前阳光明媚的竹林。

他们本是苍山之巅两根无忧无虑的修竹。

他是整片竹林的大当家。他不服气,常常将枝叶斜伸过来,挑衅似地触碰着他。

他毫不介意,温和地发出沙沙地声响。每逢落雨的时候,更将竹叶高高擎起,细心地为他遮挡风雨。

当还是一根懵懂无知的翠竹时,他已经爱上他。

五百年之后的月圆之夜,他们汲取日月精华,终化做人形。一个飘逸俊美,一个气宇轩昂。

他为自己取了人类的名字-顾惜朝,却依然唤他做大当家。

在心里,他是永生永世之敬爱。

欢乐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他们倘佯山间,涓涓流水、鸟语花香,浑不知危机已至。

竹影婆娑处,一只执了青瓷的手自竹干后缓缓伸来。

他正将从人类那里偷学回来的诗背给他的大当家听: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乌黑亮泽的卷发直披到腰间,随着他的摇头晃脑在阳光下一荡一漾。

"夜来风雨声,花落............"

没来得及背完的诗在风中戛然而止。

他只觉胸口一痛,被人重重推开,顿时现出原形。仓惶回眸间,只见大当家向他深深望来一瞥,身体顷刻化做一缕轻烟,挣扎着,被吸入一只青色的瓷瓶中。

那瓷瓶被几个小和尚抓在手中,轻烟尽入之后,众人探头去看,嘻笑着嚷:

"捉到了,捉到了。"

被唤做小英的和尚煞有介事地念了咒语,对那青瓷振振有词道:

"妖孽!你擅自修成人身,图谋为祸人间。我佛慈悲,封你在这瓶中静思三百年,好生修行罢!"

声音尚存稚气,显然刚从长辈处学来。

随即有人提醒,"方才明明还有一只。"于是大伙儿意犹未尽地去寻,

周围尽是茂密的竹林,错落交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孩童们很快失了耐心,互相追逐着奔下山报功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处,心中焦灼如火,身体却难动分毫。方才大当家那一推,正中竹筋,须几十载方能再复人形。

他知他是有意而为,否则......教他怎么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捉走?

风过竹林,依然是温柔的沙沙声,方才种种犹如梦魇。

他想,醒来后,一定还可以接着背那首诗给他听: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惜朝,耐心再等五十年,我便可出来与你相聚。"

耳畔传来朝思暮想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冷冷道:"我不要再等。听闻只要取她心头的血滴到这青瓷上,咒语即刻可解。"

"不可以!"那声音顿时严厉起来,"我们是要修炼成仙,你忘记了吗?怎可枉杀人命?"

"修炼成仙?"他凄然笑起,"大当家,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年他恢复人身,曾独坐于苍山之巅三日三夜。

如何也想不通,他们与世无争,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遭此劫难?

他将那孩童说过的每字每句,自虐似地在心中慢慢咀嚼,

三百年.......只为了他们一时兴起,便生生拆散他们三百年。

他将指甲陷进掌心,直至鲜血淋漓。一腔怨气冲天而起,循了那噬骨吸髓的邪道,化身修罗。

数十年光阴,昔日妄为的孩童均已长大,有的更还俗生子。他耐着性子一一寻出。

每逢月圆之夜,便是肆意杀戮之时。

骨成灰,血成河,

唯有杀,方能舒缓心中怨恨。

只可惜,踏破铁鞋,他始终找不到那姓英的罪魁祸首。直到二百年后,街角处听到有人唤,"英子........"

他窥伺一旁,秀长魅目微眯笑起。

过往人类视他们为猎物,今朝,终于风水轮流转。

絮惹春风,漫天飞舞,他扬臂轻巧地抓过一朵,在手心缓缓捻碎。

苍山也有柳絮,每逢春天,便飘飘扬扬,温柔地覆了满身。

他在风中阖起眼睛,幻想那是苍山的絮,但随即便怅然睁开。

逆天而行,早已无可救赎,他又怎能奢望再回到那洁净之地?

"救你出来,我便远远离开,绝不误大当家修炼。"他低低而决绝地道。

半晌,青瓷内没有声音,光芒亦渐渐敛起。

他终究嫌弃他了是吗?他缓缓松开手臂。罪孽如血海,只怕身上也沾染了血腥的味道。

初春的空气极凉,寒如水,让人想起变幻莫测的心。

他俯身自地上拾起匕首,忽听那青瓷轻叹一声,缓缓道:

"惜朝,无论你以前做错什么都好,我出来后自会与你一起补救。眼下你先放过这位姑娘。"

他立时摇头,几百年的煎熬不过是等这一刻,他焉肯轻易错过?

"你杀了她,即使当真可以解除符咒,我也不会离开。"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一时僵住,知道他素来言出必行。

"惜朝,几十年很快就会过去。你先回苍山,出来后我即刻前去找你。到时候,无论做妖也好,成仙也罢,从此再不分离。若是天谴来临,我便陪你一同做回竹子,好么?"

见他不应,又道:"古宅机关重重,那女子亦非寻常之人,你还是尽快离开罢。"

"好,我带你一起走!"他闷声道,孩子般执拗。

"符咒解除之时,须在结界之中方不会损及魂魄。所以古宅对我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他死命摇头,不甘心机关算尽,终需顺了天命。

青光泛起,将他温柔笼在中心,

"几百年来,我日日都在想,苍山碧水,是否清澈如昔?惜朝,你替我回去看看好么........"

天色微明的时候,英子睁开眼睛。

鸟儿在枝间清亮鸣唱,她下意识地望向身畔,果然空无一人。

她自嘲地笑起,怎么会有例外呢?满室珍宝,随手一件便可几世无忧。

只是他们不知,她早已在其中落蛊,擅取者踏出房门,即会七窍流血而亡。

人常谓"情比金坚",多好笑,有几许真情能经得住金钱的诱惑?

世人为财使尽玲珑手段,她早就看得通透,只是这一个.........终归有些不舍。

她闷闷地翻一个身。

眼角突然瞥见有人安然端坐于窗边椅上,身侧放着那类冰似玉的青瓷。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讶然到声哑。

"怎么会?"男子微笑道,雪白的牙齿在渐次明亮的晨光中一闪,眼神却缓缓转向那青瓷:

"茫茫世间终于寻到你,我是再也不舍得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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