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盛夏。
戚少商回府的时候,见青蝶正端坐在荷花池畔的凉亭中调着莲子百合绿豆汤。波光潋滟,更衬得肤凝似玉、素手纤纤。
上个月,青蝶从管家那里知道他自幼极爱这道甜品,便天天亲手为他调制。
每日下午将蒸好的绿豆花、百合、莲心摊在洁白的纱布上,让风慢慢吹凉。小心地盛在薄胎瓷碗里,冲入清凉的薄荷糖水,再用冰块镇住。打开时便如翡翠般晶莹剔透,令人望而生津。
戚少商走近,见他后颈微微渗出汗来,如同玉上氤氲着一层细细的水汽,便道:"惜朝,这些粗活还是让下人做吧。"
青蝶闻声回头,只淡淡一笑,眼波如水,自他脸上流转而过。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知道戚少商并不快乐。
父母虽是高贵显赫,却早早驾鹤西归。入得朝堂,当今天子又荒淫无道,忠言逆耳,戚少商上朝归来,时而惆怅、时而愤愤,甚少得见欢容。
此时青蝶会挑些清雅的曲子,琴音空灵,如月拂柳枝、风过竹林。戚少商每每听罢,顿觉一切烦扰犹如云烟般消散贻尽。
有时他会持了那拂琴的手,细细打量,笑说:"如此美妙的琴音,须如此灵巧的手方能奏出。惜朝,你是上天赐给我的。"
青蝶的手被他执住,心中便止不住砰然,手心的热力源源传来,既觉羞涩,又想他握得再久些。迷乱间,脸上的红云便一点点晕开。
戚少商是自持之人,每见他如此窘迫便会轻轻放手。青蝶初涉尘世,对欢爱只是似懂非懂,却隐隐地觉得失望。
是日,戚少商怒气冲冲地回来。
昔日辛苦收复的失地又要被那昏君拱手相让,大殿之上,他据理力争,却被皇上厉言斥责。主和派也在一旁冷嘲暗讽。
戚少商回到府中,急火攻心,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青蝶忙用白绢帮他抹净,小心扶到椅上,心疼地劝道:"将军既然如此忧怀,何不解甲归乡?惜朝愿长随左右。"
戚少商摇头道:"采菊东篱下固然是件美事,但是我戚家世代为官,决不能弃这大好河山而不顾。"
青蝶不再多语,只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三天之后,入夜,戚少商没有回来。
青蝶遣人去宫中打探,只听说白天又起争执,但已经散了。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便幻了真身,飞出去寻找。
柳堤边,他惊见戚少商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发出幽蓝的光芒。眼睛紧紧阖拢,似是永远也不会睁开。
青蝶见状眼前一黑,再也把持不住咒语,自空中重重跌下。他勉强支撑起身体,慢慢爬到他的身边颤抖着去探脉搏,脉相微弱得几乎无法感应。他顿时眼中泛酸,摸上脸颊竟湿湿一片。
几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妖的眼泪一经流出,便会万劫不复。"他记得蜘蛛曾这样告诫。
当晚,大夫摇着头走出厢房。青蝶没有去问结果,只淡淡将下人遣开。
烛光下的戚少商依然英伟,却失去了白天的飞扬和锐气,似一个安静的孩童。
青蝶用手指细细地抚摸着他的眉宇,一遍一遍。
"我会救你的。"他轻轻地低语。旋身面向月光盘膝而坐,头顶渐渐升起缕缕白烟,未几,自口中缓缓吐出一颗碧青的珠子。
他握了那珠向床边走去,似是被抽空了力气,脚步略带踉跄。好容易来到床边,额头已渗出密密的虚汗。
戚少商仍直直地躺在那里,似乎已经没有生机。青蝶将珠子抵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划着圆圈,青光掠过,翻开的血肉渐渐恢复如初,但戚少商的面色依然青冷可怕。
青蝶又转几次,见再无效果,便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那颗珠子,一咬牙,将之向戚少商口中探去。
"蝶儿,"他突然听到蜘蛛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见那蜘蛛正拽着一根银丝荡在他的眼前。
"这珠子是你修炼几百年的精华所在,不能给他!"
青蝶闻言一笑:"你怎么来了?"
蜘蛛垂头道:"我不放心你这只笨蝶儿。"
"你都看到了,他对我很好。"青蝶唇角勾起,眼神不禁又恋恋地望向戚少商。
"我知道,也为你高兴。但是这颗珠凝结了法力,失去它,你几百年的修为将毁于一旦,变得连凡人都不如。随便什么都可以伤到你......."
"只要能救活他,我愿意。"青蝶轻轻截住他的话,神色是蜘蛛从未见过的决绝。
"你这只笨蝶儿....."他想再说什么,却被哽住。
青蝶抚摸一下他毛茸茸的脑袋,"别担心我,好好修行去吧,到时候,即使我有事你也可以来帮我。"
蜘蛛抬头望了他良久,默默扯过一缕丝线缠在他的食指间,吹一口气,银线便隐入皮肤之中。
"蝶儿,如果你有难,就扯这根丝线,我会马上过来相助。"
青蝶看了看指间,笑道:好啊,我会记得叨扰你这个老朋友的。"说完,心口一酸,竟是又要垂泪,忙强行忍住。
临行前,那蜘蛛望向戚少商,狠狠地道:"这笨蝶儿如此待你,如果有一天你负了他,我定会与他一起来杀你!"
青蝶忙道:"他不会的,不会的....."
目送那蜘蛛恋恋地牵着丝线飞走,青蝶敛住心神,将那青珠轻轻送入戚少商的口中。
许是昏迷得久了,戚少商已无力自行吞咽,青蝶只好衔了那珠,用舌一点点推入他的口中。
过得片刻,听到喉间轻动,想是已经顺利咽下,青蝶正欲直起身子,却见戚少商的眼睛蓦然睁开。
青蝶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正与他紧紧相依,脸上一红,便要仓惶逃开。却被那人拉住,牢牢揽进怀中。未等反应过来,炽热的吻便辗转印在他的唇间。
他尝试想推开,眼前却浮出刚才重伤之下那张惨白的脸,心中一软,便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任由欲望的火焰熊熊将自己吞噬。
戚少商次日醒来,看到青蝶正怅怅地倚在栏前,便趋身过去抱住他。
"对不起,"他低低地道,"昨晚.....是我一时没有控制住。我一直敬你,可是受伤之下便难自持。"他慌乱地解释着。
"惜朝,"他嗅着他的卷发,"你知不知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已经无法自拔了。"
青蝶闻言又是开心,又是羞涩,不敢看他,只将头深深埋入他的怀中。
几天之后,戚少商已完全康复。他知当日的凶手定是朝中主和的大臣所主使,却没有去深究。更难得的是,也不再急着上朝,只围着青蝶转来转去。
望着外面晴空万里,他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惜朝,我们去放纸鹜好不好?"
当青蝶还是只蝴蝶的时候,常看人们在草地上放纸鹜,飞得高高,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便用力地点着头。
两人跑到书房,戚少商裁出一张硬硬的纸,让青蝶来画。
青蝶阖上眼睛,发现自己最熟悉的还是蝴蝶,便细细落笔描绘,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蝶便跃然纸上。
"好漂亮!"戚少商赞许地一吻,寻了一段极纤细又极柔韧的竹,扎起了纸鹜的竹骨。
竹条灵巧地穿过他的手指,一只竹蝴蝶渐渐成形。蝶翼圆润,蝶尾曳开两尺,他把青蝶的画贴到竹骨上,便携起他的手跑向山边。
纸鹜飞得很高,甚至比青蝶过去飞得还高。他扯着线,感觉纸鹜被风托起来,灵动自如,似有生命一般。
他们在阳光下开心地笑,声音朗朗,响彻山间。
跑得累了,两人并肩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我决定了。"戚少商突然开口,"明天就去向皇上辞官。"
他将头偎向青蝶,"惜朝,我要与你离开这浑浊世间,一生酒间花前老。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换你快乐生活。"
青蝶没有回答,嘴角却微微弯起溢出甜美的笑意。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快乐会永远留在身边,
他们可以......这样一直幸福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