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寂寂,淡月疏星。
清冷的夜风挟着水乡特有的一抹湿润,轻拂着青石铺就的街面。两旁错落有致的民居早已进入梦乡,唯有悦来客栈尚余孤灯一盏。
昏黄的灯光下,戚少商手持酒杯一仰而尽。
酒唤炮打灯,自大漠携来,可惜对面.......却不是那人。
"这是第三壶了,你有心事?"铁手声音永远如此沉稳。
戚少商笑起来,借了醉意,问他:"你心底可有念念不忘之人?"
铁手不语。
他从不与人分享心事,哪怕亲厚如戚少商,也不能。
幸好戚少商并未等他回应,自顾地说下去:
"有的人,你以为已经完全忘记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他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脑海里。"
他自行斟满酒,酒杯中恍惚出现那人清冷的容颜。
"你以为自己可以一笑置之,可心底却隐隐作痛起来。"
铁手阖起双目,眼前掠过一抹绚丽的晚霞,终于忍不住应道:"那就等吧,等着看什么时候可以忘记。"
戚少商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等?等和忘记.......究竟哪一样比较难呢?
铁手,"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会把她放在心里面,每天拿出来看一下........"
戚少商恻然,"那会不会很苦?
铁手垂首道:"只要值得,就不苦。"
戚少商仰颈饮干最后一滴残酒,涩然道:"关键是.......连我自己也不知是否值得。"
再想去斟酒时,却发现酒壶已空,他只觉胸中郁闷难当,便站起身来道,"你先歇息吧,我出去走走。"
刚推开房门,却听铁手在背后道:"听说,临州这里每逢七月,夜晚会有魂魄提着青色灯笼寻找替身....
戚少商这才明白为何一入夜街道便空无人迹,却也不以为异,回首笑道:"怎么连你也信这种无稽之谈吗?"
只身走出客栈,外面不只何时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
街道里传来悠长的敲梆声,仔细听来,正是三更子时。
虽说已是七月流火的天气,但他突然觉得有寒意迎面扑来,直渗骨髓。
雾中隐约有暗香浮动,丝丝缕缕、绵长不绝。
戚少商念及铁手的话,迟疑地站在哪里,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浓雾中突然现出一簇幽绿的鬼火,飘忽地,转过了几道倒塌的垣墙,须臾,传来金属破空的声音,嗡的一声,带着哀怨的哭腔,划破长空。
戚少商未及思索,轻身纵起,循声向那暗巷飞跃而去。
离得近了,方看清那是一处荒废的府邸,墙头野草萋萋,看来已有数年无人居住。
院内萤光闪烁,只觉鬼影婆娑,戚少商饶是胆大,心下也不觉生出几分寒意。
但惦记着那泣音似的长鸣,终是轻轻地翻过墙去。
没想到甫一落到院子里,脚下却是一软,仔细看去,原来地上密密铺满了一片白色的小花。
花无叶,瓣间点缀着黄色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戚少商左右环顾,便见那鬼火闪烁在院子一角,此时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盏青色的灯笼。
有一人青衫翩然,正执着灯笼低头察看地上的花。
凉风乍起,满地的花瓣随风卷舞,有一些沾在他的青衣上,再也无力飞起
如同戚少商的视线。
那人甚是警觉,即时便察觉身后有人,僵了片刻,徐徐转过身来。
刹那间,戚少商突然觉得窒息,心跳缓慢到几乎要停止的节奏。
在灯笼所散发的青色光芒下,那人的肌肤如凝玉一般,淡色的唇抿紧成单薄的弧线,墨黑幽深的眼瞳染上一抹青色,愈发盈盈如水、灿若星月。
月色如练、清风流离,两人默然而对,恍若无言的瞬间就是漫漫流年。
突然,滴答一声,有什么落在花瓣上。细微的声音令两人立时移开对视的目光
戚少商循声望去,却见他下垂的手中银光一闪,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
他突然想起引自己而来的那声哀鸣,果然是神哭小斧出击的声音。只是,这次不知又染了什么人的鲜血。
念及于此,眉头便不禁一蹙。
那人何其敏锐,即刻唇角微勾,瞬间便如带上了一个完美的面具,扬声笑道:
"明月千里故人稀,大当家,咱们又见面了。"
笑意嫣然,好象从未经历过腥风血雨,两人当真才初初相遇。
戚少商低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听说......大当家做了六扇门的捕头,仕途无限,顾某还没未得及恭喜......."
"顾惜朝",戚少商涩然打断他,"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大当家是嫌八寨主那两刀难解心头之恨吗?"
戚少商抬起头来,见那人眉毛微挑,依然是熟悉中讥讽的神色。不由得心头火起,欺身将他抵到背后的院墙上,切齿道:
"我找你,是担心你负伤之后会有危险,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顾惜朝也不挣扎,神情中突然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便又恢复原状。直视戚少商近在咫尺的目光,讥诮一笑:
"大当家今天喝多了?"他耸起鼻子嗅了一下,"哦,还是炮打灯,真是长情。大当家如今心心念念的人依然是息城主吧。"
戚少商闻言一怔。
顾惜朝趁势将他轻轻推开,笑道:"这么暧昧的姿势,若被息城主看到,惜朝岂不是有口莫辩?"
戚少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孟浪,正讪然间,那人却又俯近身子,在他耳边低语道:
"酒能乱性,大当家小心了。"
吹气如兰,弯弯的卷发拂过脸颊,直令人痒到心里。
戚少商僵立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晌,才沉声道:"临州半月来失踪了近百人,这次我和铁手来便是调查此事。"
顾惜朝闻言扬起手来,露出尚在滴血的小斧,掏出白帕慢慢擦干净了,淡若柳丝的一笑,
"大当家是在怀疑我吗?"
戚少商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青光笼罩下莹亮得近乎透明,上面却沾染了几滴血,干涸了,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迹。
顾惜朝也不去理,将白帕掷于花丛中,收起小斧,回眸冷然道:
"大当家如今不再是江湖人,定罪须有证据,如果有一天查到些蛛丝马迹,再来稽拿惜朝不迟。"
说罢,提着灯笼自他身边翩然而过,衣裾翻飞,如青色的蝶翼。
戚少商凝望着他的背影,虽然理智上明知不妥,但心头还是有根丝被他悄然牵去,越扯越远、越拉越紧,带来一阵锐痛。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花丛中的那块白帕,紧紧握于手中。
月影偏移,三更已过,
他未及起身,却发现遍地白花突然于瞬间枯萎,只余一片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