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呆呆地坐下来,侧头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忽然有些怀疑昨夜种种只是幻梦一场。到了晨光之下,一切都如泡沫般粉碎,不留痕迹。
过了半晌,才发现铁手不在房内,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有张纸条,是铁手干练的笔迹:
"有命案,请速来王员外府邸。"
戚少商这才清醒过来,暗叫一声惭愧,急忙提剑冲出门去。
临州城内最豪华的建筑,莫过于王员外的府邸了。
富丽堂皇的大门是用上好的木制成,门前耸立着两只石狮子,屋顶铺着七彩琉璃瓦梁,梁柱上雕着精美的图案,一切美仑美奂,只是此时却尽数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妻妾们拥在房外窃窃私语,见到有人来了,便哭天抢地哀嚎一番,好不热闹。
铁手蹙着眉头,远远地站在一株木槿树下,脸色阴沉得似要滴水。
戚少商大踏步走过去,怕他询问自己昨晚的去向,赶紧抢先问:"情况如何?"
铁手沉声道:"衙门的忤作正在验尸。"
戚少商的喉咙突觉有些干涩,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
"你很热吗?"过了片刻,铁手突然问。
戚少商猝及不防地抬头应道:"没有啊。"
"你的手......."
戚少商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出汗,竟将衣角浸湿,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渍。
正尴尬间,幸好忤作及时过来回话,"尸体上并无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属于正常猝死。"
铁手留意到戚少商这才将手缓缓松开。
两人走进王员外陈尸的卧房,见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穿蓝缎中衣,体态安详地躺在床上,好似熟睡了一般。
戚少商暗自叹了一口气。想人生纵使如何荣华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杯黄土、几纸飞灰,又有何可争呢?
正感慨间,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虽是若有若无,但心头却似有什么被牵动一般。
他悄然望了一眼铁手,见其神情并无异样,显然没有察觉。
戚少商也未多言,不动声色地凑近尸体,那香味幽然而清冷,熟稔地在脑迹徘徊,终于铺陈成一幅画卷。
月色下,白色的碎花密密如织,一道青影流连其间,花瓣随风扬起,飘落在青色的衣襟上久久不去。
念及于此,他慢慢阖起眼睛,却没发现铁手正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
走出王员外府邸,戚少商便急急辞别铁手,向昨晚那荒废的院落奔去。
他不是一个健忘的人,但在阳光下,那院子竟凭空消失了一般,久觅不获。
他兜兜转转地围着客栈附近绕了无数圈,渐渐地,人也就迷乱起来,仿佛昨天真的就是一场梦;又或者,自己此时便在梦中。
青石板铺就的小街上有些坑坑洼洼,夕阳的余晖跌落其间,里面的青苔染上了一层金色。
戚少商疯狂地寻找着,浑然忘记了时间,只觉得太阳突然擦过墙角,便不见了踪迹。
天地之间骤然间暗了下来,惟余天边晚霞的一丝嫣红。只是须臾间,大街小巷的灯笼便亮了,一朵朵的红黄,如是沉在水底的月。
刹时间,街面一扫昔日的的冷清,突然变得熙熙攘攘起来,好象整个临州城的人都倾巢而出一般。戚少商被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原来,今日是临州的放灯节。
每年到了今晚,临州的百姓便会准备一只写着自己心愿的莲花灯放进湖里。据说如果花灯一夜不灭,月神便会保佑其心愿实现。
沿湖的湖堤上出现许多摆摊的小贩,出售着形形色色的花灯,如光炼般连成一串。
湖边的人越来越多,湖面上的莲花灯也越来越密集。点点灯火,宛如是天上的繁星落在了水里。远远望去,那光影幻化开来,有些模糊,带着清冷悲凉的意味。
戚少商漫不经心地信步走着,迎面跑来一个小姑娘缠着卖灯。他望着那五颜六色的花灯,随口问道:"可有青色的?"
女孩吓了一跳,瞪圆眼睛道:"青色灯笼是用来安魂的,谁敢卖那种颜色。"
戚少商闻言一震,有些念头朦朦胧胧地一闪而过,却又不敢去细究。他慌乱地随便选了一盏花灯,付了银子,向河边走去。
那女孩在背后叫道,"要记得写上你的心愿才灵啊~~"
戚少商迟疑地停下脚步,向旁边的路人借了笔,略微思索,写下一行字: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找到一处不太拥挤的湖堤,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在水面上。那莲花灯渐行渐远,恍似天上又一颗星星落进了湖里。
戚少商漫无目的地随着花灯徐徐走着,渐渐来到人烟稀少的对岸。一排垂柳在风中摇曳,偶尔有柳枝拂过水面,荡起浅浅的涟漪。
那盏小小的花灯随波飘到岸边,正自荡漾着,蓦然柳树下探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将它轻轻捞起。待戚少商凝神而视时,那手臂已复被一抹宽大的青袖遮住。
戚少商只觉一颗心就要跃出来,强行镇定了,缓缓地走了过去。
无数莲花灯交映下,那人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眸光清清冷冷,流转之间,漫湖灯光为之失色。湖风扬起他宽大的青袖,乌黑的卷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只余一绺弯弯曲曲地落到身前。
戚少商默默在他身边坐下来,不远处的灯火辉煌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拉得长长的,似是海市蜃楼一般。
那人把玩着手上的花灯,隔了半晌,轻笑道:"这是你的灯吗?"
戚少商的脸蓦然烧红起来,幸好在夜幕的掩映下不易察觉。
顾惜朝将头凑近花灯,逐字读道:"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这个算是什么心愿?"
戚少商期期艾艾道:"我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再喝一次跑打灯。"
顾惜朝颇感意外地抬头望着他:"哦,原来这个"共"字,是指共我吗?"
戚少商默不作声。
风阵阵,吹得四下里几分幽凉,与不远处的热闹繁华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坐在那里遥望着那喧闹,心底却是格外的清澄明净。
片刻之后,顾惜朝缓缓道:"我一直以为,大当家会后悔当日在旗亭与我结识。"
戚少商摇头:"做过的事,我从不后悔。况且当时......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顾惜朝若有所思歪一歪头,转过脸来直视着他:"那现在呢?"
戚少商毫不迟疑道:"也是。"
顾惜朝微微仰起头,唇角不觉间划过一抹笑意,稍纵即逝。
两岸迷离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轻轻摇曳着,被夜风吹落成一河春花秋月。
过了良久,戚少商轻声道:"今天我一直在找你。"
顾惜朝伸出手来在湖水中浸了浸,扬起一道水花。
"我带晚晴来看花灯",他顿了一顿,清冷的眼中漾起几许温柔之色。"她喜欢花灯。"
戚少商呼吸为之一窒,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妒忌,妒忌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女子。
察觉自己竟有这样的心思,他不由自嘲一笑。 岔开话题道:"王员外无疾而终,我从他尸体上.....闻到那院子里的花香。"
顾惜朝停了手,侧脸问道:"你在怀疑我?"
有风拂起他的卷发,丝丝缕缕地半遮了脸颊,看不清喜忧。
戚少商叹了口气,"惜朝,你只要告诉我不是,我便相信。"
顾惜朝将飞散的头发拢到身后,满湖的灯光便落进他的眸中跳跃闪烁着,良久之后,他抬头手指向对岸一幢耀眼生辉的阁楼,缓缓道:
"那便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临州最大的妓院凝香阁。"
戚少商第一次听说他生长于如此不堪的环境,不由得一颤,整颗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我在那里出生,十岁上下便做了小厮伺候姑娘们。和我一起的,还有三个买来的男孩子。半年之后......."
他的瞳孔渐渐收缩起来。
"其中一个因为洗脚水烫到了红牌姑娘,被护院一脚踢碎了心脾;另外一个逃跑时被抓住,吊到后院活活打死.......
戚少商的拳头越握越紧,指甲直陷进肉中,却犹自不知。
"还有一个.....被嫖客看中,死在床上。至今闭起眼睛,我还能看到那张床,不停在滴着血......"
说到这里,声音已微微颤抖。
"那时候,每天看到日出,我都担心再也看不到日落........."
残月如钩,碎玉般倾泻在他乌黑的头发上,更显得他面容苍白冰冷,连灵魂都似乎缥缈起来。
戚少商终于忍不住伸手拥住他,低声道:"惜朝,都过去了...."
怀中的人温顺地靠了一会儿,便轻轻挣开:"大当家,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可怜我。"
说罢,倔强地扬一扬眉头。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那种人命贱如泥的环境中长大,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包括我自己。你问我有没有杀人?如果有必要,我对谁都不会手软。以前是,以后也是....."
他望向戚少商,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决绝,
"即使这次不是我杀的,总有下次。大当家,我们终将永世对立,再无把酒言欢的机会了。"
举起那盏莲花灯,他冷冷一笑:"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大当家可知这首诗下半句是什么?"
戚少商涩然不语。
顾惜朝一字一句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意境还真贴切,是吗?"
说罢素手轻轻一扬,将花灯掷回河中。
戚少商眼见着那花灯如流星一般扑入水中,晃动了片刻,渐渐湮灭。漫河的花灯也暗淡起来,似是罩上一层灰色的雾气。
此时悠长的更声再度响起,三更又至。
顾惜朝站起身来,俯首执起自己的青色灯笼,便要离开。突听戚少商在背后道:
"惜朝,其实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铁石心肠。你终究还是有不忍心下手的人,比如晚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有......我。"
顾惜朝身体一僵,却未作停留。风吹得他青衫飞扬起来,和灯笼浑然一色,令整个天地都变得凄清。
戚少商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如萤火般渐渐消逝,忽觉一阵阵揪心般疼痛。他下意识捂紧了心口,可是那痛却反而更加剧了。
此时耳畔突然有声音沉沉响起,
"我跟了你一整天。"
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铁手正站在面前。
"我跟了你一整天。"他重复道,"但是你没有发现,戚少商,你的心乱了。"
戚少商默默地垂下头。
"那人是谁?"等不到他的回应,铁手又问。
"顾惜朝。"
霎时间,铁手也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方缓缓道:
"你不知道吗?一个月前,顾惜朝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