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却只看见铁手的嘴唇上下开合,耳边只余轰鸣一片。
过了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起来:"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霹雳堂的人抓住,按堂法处置了。" 铁手平静地道。
"听说?"他机械地重复了一次。
铁手点头道,"是听说,不过,六扇门的消息向来稳妥。"
戚少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深知霹雳堂刑法残酷,顾惜朝落到他们手中,定是惨烈异常。但心底还是隐隐残有一份幻想。
"可是刚才我明明......"戚少商求助似地望着他,"你也看到的,是不是?"
铁手见他神情少有的惊惶,不由得在心底叹一口气,
"我看到了,是他的模样,但你可相信鬼神之说?"
戚少商摇着头,开始时还只是缓缓,后来却越来越猛烈,"不,不,我不相信。"
铁手见他如此激动,便想伸手去安抚,却被他狠狠甩开,下一分钟,那人已迅捷转身向河中直冲而去。
铁手骇了一跳,急忙跃起去抓,却扑了空。
"戚少商,你做什么?!"他提声喝道。
却见那人在水里拼命地游着,去追逐一盏湮灭的花灯。
"如果花灯一夜不灭,月神便会保佑其心愿实现。"他恍惚想起临州的那句风俗,不禁在心底又深深地叹一口气。
过了片刻,戚少商湿淋淋地抱着那盏花灯爬上岸来,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滴,便哆嗦着手去点那灯芯。
铁手见他半天都难以点燃,终于忍不住提醒:"这灯芯已经被水浸湿了。"
戚少商恍若未闻,只喃喃道:"我可以的,可以的........."兀自用力一遍遍去划那火石,直划到手上擦出血丝。
铁手见状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火石远远抛进河里,大吼道:
"戚少商你清醒些,那个是你的仇人,你这副样子,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兄弟!"
戚少商抱着花灯,漆黑的眸子一瞬间凹陷了下去,成了两个空洞,银色的月光照在空洞的边沿,里面更是暗黑无光。
铁手也觉不忍,低声道:"你振作些,临州的案子还等着我们去查..."
说罢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回头望去,见戚少商还是呆呆站在那里,显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月光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又细又长,被风吹得一阵阵颤栗,仿佛一个不慎就会折断。铁手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回过头径自离开。
戚少商茫茫然在湖边坐了下来,脑中乱糟糟的一团,又象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眼前闪过那人刚才的神情:得知自己视他为朋友的欣然,回首往事的凄楚,谈及晚晴的温柔,转身离去的决绝......一切都那般鲜活,好似伸出手就可以抓住。
他轻轻抚摸着花灯上自己所写那行字----"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字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人应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此恨无穷......"他慢慢咀嚼着,茫然遥望着湖面之上花灯盏盏,隔了许久,忽然撕心裂肺大吼了一声,惊得湖边树丛里的水鸟"扑"一声冲了出来,哀鸣着融入无边的暗夜。
第二天清晨,铁手又来到河边,见戚少商依然呆呆地坐在那里,似乎连姿势也没变过。
铁手摇摇头走到那人身边,和他一起眺望河面上那些浮浮沉沉的花灯。缓缓道:
"许多年前,我爱上一位女子,听说她喜欢花灯,却碍于师傅不敢送。直到昨晚,我才点了一盏莲花灯,可是......她已经收不到了......."
说到这里,苦涩一笑:"戚少商,你还算是幸运,可以见到魂魄;不象我心心念念这么久,却从未得她入梦。"
戚少商怔仲片刻,怅然道:"我宁愿他气势汹汹地来追杀我,也不要见到什么魂魄。"
铁手叹口气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世事难尽如人意,你一夜未眠,还是回去休息吧。"
戚少商摇头道:"我想在这里等他来,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铁手沉吟了片刻,低低道:"听说.......通常只在晚上出现。"
这是戚少商最觉漫长的一个白昼,太阳总在窗外明晃晃地闪耀着,似乎不知疲倦一般。
好容易捱到日落,他赶紧冲出客栈,却被街口的一个灯笼铺牵住视线。
那灯笼铺中点燃着形形色色的各式灯笼,或纸糊、或皮制、或琉璃,无一不足。而令戚少商呼吸为之一窒的,是燃在一角的绢纱灯笼。
灯笼通身以薄如蝉翼的绢纱制成,清晰可见内里的竹骨轮廓,绢纱上点染着淡淡的暗花,乍看上去,犹如在竹上绽放一般,清雅怡人。
他认得,那正是顾惜朝之前所提的灯笼,只不过由森然的青色转为柔和的暖色。
"掌柜的,这灯笼有青色的吗?"他扬起声音道,不自觉地带着颤抖。
"青色?"那掌柜的抬眼上下打量着他,"这位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临州有个习俗,这灯笼可以五颜六色,就唯独没有青色的。"
"但是,我明明昨晚还看到有人提着青灯。"戚少商皱起眉头问
"那您是活见鬼啦!据说灯笼中封入魂魄才能变成青色,明儿就是七月十五,您晚上还是别随便出街的好。"
"封入魂魄?"戚少商喃喃道,再问,"那拿着青灯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呢?"
"是人是鬼都成,不过听说须是灯里那魂魄至亲的人。哎,你到底买不买灯啊?"那掌柜的不耐烦地道,"不买我要收档啦,这阴气森森的。"
戚少商步出灯笼铺,信步往河边的方向走去。突然,空气中又传来那阵熟悉的暗香,他心头一动,循着香气追踪而去。
不多时,白天久觅不获的荒院竟又悄然出现,冷月惨淡,地上的白花依然枯萎一片,诡丽而悲凉。
戚少商悄悄飞身跃入,屏住呼吸伏在院落一角,抬眼去寻那青色的光芒,视线却扑了空。
"不知他今晚会不会来?"
正暗自焦虑间,身后传来细碎声响。他霍然转身,只见有一人弓身站在几丈外的大树下,面部被浓密的树荫遮住,显得阴森可怖。
那人正从肩头将什么扔到地上,重物甫一落地,便暴露于月光之下。
戚少商凝神细看,原来是一个人,身穿蓝色绸衣,正是昨天猝死的王员外。
只见那人熟练地从树后拿出把铁锹,开始大力挖坑,不多时,便有丈余深浅,显然泥土是松动的。挖好之后,便将尸体往坑中一仍,又迅捷埋好,整个过程不过数余分钟,纯熟之极。
戚少商正权衡是否应该出去缉拿,忽觉地面有些异动,俯首细看,那朵朵白花竟又绽放起来,散发着诡异的光晕。
他骇了一跳,镇定了片刻,才又抬起头来。只见那人已从树后转了出来,面孔浸在溶溶月色之中。
"铁手?!"
他震惊之下,几欲呼喊,蓦然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从背后掩住他的嘴。
那手莹白如玉,掩在一抹青袖之间,瞬间便燃亮了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