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犹如置身梦中，任那手留在唇间，许久不敢转过头去。
哪怕是梦，多做一会儿也是好的。他怕回头看到的不是他，怕一切终究落空.......
那边铁手已收拾妥当，绕着那颗树转了两圈。此时，树干上也渐渐冒出密密麻麻的白花，很快便弥漫了一片，美得诡异。
铁手随手摘下一朵，凑到鼻端一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戚少商知他内力深厚，深怕连累了身后那人，躲在草丛中长气也不敢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后面的人将手缩回，缓缓站起身来。戚少商忍不住回头望向地面，暗沉沉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影子。
戚少商心下一阵轰鸣，恨不得想要喊叫发泄，却只沉甸甸地全压在心上，咸咸地腐蚀着，酸痛难当。
他起身慢慢地走向他，小心翼翼，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珍宝。
此刻，无星亦无月。
那人手中依然执着青色的灯笼，用薄布轻轻遮了，在黑暗中散发着暗昧的光亮。不知那里面封着谁的魂魄，是他自己的吗？
一阵风吹来，扬起满园的花香，却另有一种凄凉的味道萦绕其间，那香气中便也带上了苦涩。
戚少商想他在霹雳堂定是受尽折磨而死，忍不住心如刀绞，凝望着那双晶亮的眼眸，轻轻道：
"惜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顾惜朝怔忡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闪动片刻，抬眼笑道："大当家怎么突然变得温情起来。"
戚少商再也按捺不住，蓦然趋前抓住他的双手，急切道："你告诉我，惜朝，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 心神激荡之下声音已变得嘶哑。
顾惜朝眼看着手中的灯笼已拿不稳，忙试图挣脱，口里胡乱应道："帮我？很简单啊，你让我杀了便是。"尾音微微上挑，语气中全无煞气。
没想到戚少商回手一抽，竟立时将明晃晃的逆水寒递到他面前。
顾惜朝骇了一跳，镇定了片刻才勉强笑道："我随口说说的，一切事过境迁，你这条命对我来说早无用处。"
抬起眼却见戚少商满目凄楚地凝望着他，心底不由得暗自奇怪。
戚少商缓缓收了剑，低声问："惜朝，你一个人.....寂寞吗？"
顾惜朝垂首一笑，淡淡道："我已经习惯寂寞了。"
戚少商念及他一生孤苦、终是不得善终，眼角顿时酸涩不已，几欲流下泪来。心中只觉百转千回，却无法一一尽诉。
正恍惚间，清冷的月色自云间逸出，透过枝叶倾泻下来，点点光晕随风流转。他无意间瞥向地面，突然发现映着两条修长的身影，是两条！他开心得几乎跳起来。
顾惜朝见他乍悲乍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转瞬间戚少商已飞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兀自喃喃道："原来你没有死！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顾惜朝这才明白他方才种种的情绪失控，竟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好笑间，忽然感觉有滚烫的水珠滴落到脖子上，他心中一跳，丝丝缕缕的温暖蔓延开来，冲淡了贯有的寒意。
戚少商将脸深深埋入他松软的卷发中。这一刻，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恩怨隔在他们中间，甚至.....空气也不能。
他从未试过如此欢欣满足，只期望时光停止流逝，好让这一瞬成为永恒。
顾惜朝被箍得透不过气来，见他情绪激动，又不忍推开，过了良久，见对方还没有松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大当家不想知道铁手是怎么回事吗？
戚少商这才想起铁手的诡异行为，心中一凛，立时将胳膊松开道："对啊，他为什么要将王员外埋在那颗树下？"
顾惜朝好容易得获自由，赶紧俯首去看手中的青灯，见光亮依旧，松了口气应道：
"那不是铁手。"
戚少商瞪圆双眼，"什么？"
"是九幽。"
顾惜朝口气淡然，似是在说一件平常之事，全然不理戚少商的嘴已经张到无限大，突然青袖微展，一道银色的光茫挟着泣音直奔那颗花树。
戚少商顾不得合上嘴巴，见那银光已击中树干，霎时火花四溅，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还未等他看得真切，那银光已迅捷而归，旋转着返回顾惜朝的手中，原来正是神哭小斧。
顾惜朝纤长的手指扣住小斧，戚少商正待开口，突然看到一抹殷红的液体顺着小斧流了下来，滴落到花瓣之上，红得刺目。
抬起头来，树上的白花竟悄然枯萎，并如流水般迅速蔓延到地面，转瞬间，四处便已枯黄一片，与前晚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戚少商张了张嘴，无数疑问齐涌而至，却不知应该先问哪一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