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白愁飞摇了摇头,恢复一脸的淡定,“我让他进来。”
“恩——”顾惜朝答着,他的头低垂着,脸隐藏在窗旁树阴下,细碎的阴影洒落,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是说不出的落寞寂寥。
白愁飞打开门,让进一个人来后便转身出去带好了门。
来人一脸踟躇,脸上倦容甚浓,似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正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九现神龙,现任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
戚少商走近顾惜朝床边,嘴角微颤着,似有千言万语,可是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顾惜朝抬头望他几眼,半晌,才悠悠叹得一口气来,“你都知道了?”
戚少商猛的一怔,答道,“恩——”
“那你还来干什么?走吧……”
“惜朝——”戚少商吼道,想说什么,却被顾惜朝打断,“不要再说什么,已经,太迟了,你,走吧!”
“太迟了?太迟了?”戚少商重复着顾惜朝的话,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后退,脚步间,说不出的虚浮踉跄。
“是的,所以,你走吧!”顾惜朝淡淡的答道,偏过头去不再看戚少商。
良久,戚少商还未挪动,顾惜朝不耐的说道,“戚少商,你要走便走,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在那里扭捏作态!你好歹也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话音未落,戚少商猛的一怔,随即双膝一曲砰的一声跪倒在顾惜朝面前,激动的喊道,“惜朝,惜朝,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忘了你,不该……原谅我!!”
良久,顾惜朝没有任何的反应,戚少商陡然抬起头来,顾惜朝还是一脸的平静无波,只是眼中,透着无尽的黯淡,那脸上的空白,白到戚少商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一样,勒出道道的血痕,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失控的抱住顾惜朝大叫起来,“惜朝,惜朝,你要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杀我也好,不要这个样子啊,我看了会怕,惜朝,惜朝……”
戚少商将头埋在顾惜朝颈间,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只有紧紧搂住了顾惜朝,顾惜朝任由他抱住发抖,半晌,惊觉脖子一阵发凉,眨了眨眼抬起手来环住戚少商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少商,少商,你要我原谅你,你要我原谅你什么好呢?我怎么能原谅你呢?怎么能,怎么能?你知道吗?我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千麴神君的地牢里?我求的,不过是你的平安而已,你又知道我是怎么挣扎着回到京城,我要的,不过是确定你平安而已,而结果,你是平安了,可是我看到的,是你的亲事,你说,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你呢?”
顾惜朝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静到很冷,很淡,很可怕。
甚至,不带一丝的怨毒。
他轻拍戚少商的动作,说不出的温柔,仿佛是在轻抚情人的发间。
而他越是如此,戚少商越是不能忍受,他一把挣脱顾惜朝的手,
“不,不,不要这样对我,不要,不要……不管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但是,不要这样对我……”
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后退,脚步间,说不出的虚浮踉跄。
顾惜朝正待说什么,忽而心思一转,略一迟疑道,“你真的愿意为我做尽一切事情?”
他的话语,似乎燃起了戚少商的一线希望,他几步跨前一把捉住顾惜朝的手连声道,“是,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愿意原谅我!”
“你真的愿意,不后悔?”顾惜朝问着,低下头去,发丝滑落的瞬间,掩盖了他眼中的一莫诡谲。
“是,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后悔。”
“那好,你为我做三件事,你做到了,我就原谅你!”不动声色的将手从戚少商的手中抽了出来,他无神的眸子盯牢了戚少商,可惜的是,却倒影不出他的存在。
“好,你说!”戚少商豪气干云的答道,只要顾惜朝能原谅他,莫说三件,三十件他也要做到。
“好,江湖上说得千金不如九现神龙一言,我信你!”
“惜朝——”戚少商喃喃着,心中因为顾惜朝的一句话而感动莫名。
顾惜朝笑笑,也不答他,只是大声叫着来人,不一会儿,就见有人端上一件用托盘托着的什物来,上面盖着一块华丽的锦缎。
“这是什么?”戚少商好奇的问道。
顾惜朝笑得越发灿烂,轻声道,“少商,你去掀开来看看。”
戚少商闻言,走过去掀开锦缎,低头一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是一块普通的垫子,不同的是,垫子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细如牛毛的银针。
顾惜朝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听得到戚少商的反应,他好整以暇的抬起无光的眼睛望向戚少商,慢条斯理的说道,“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当年我去求取忘忧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针,不过我是全身爬过的,我现在要你做的,不过是在上面跪上两个时辰而已,不多,两个时辰,和我爬过山洞的时间一样。”
好一会儿,顾惜朝都没听见戚少商的回答,他不禁有点眉飞色舞的再道,“怎么样?怕了吗?怕了就请回吧,金风细雨楼,还等着你这位楼主大人呢,哦,忘了,还有象鼻塔。”
戚少商望他一眼,也不介意他的讽刺,神色一紧,袍子一掀,直挺挺的就跪了下去,银针插入血肉中,硬朗如戚少商,也锁紧了眉咬紧了牙,冷汗直冒。
顾惜朝听力极好,闻得戚少商双膝跪地的声音,脸色蓦然一变,随即转过脸去,也不再理他,自顾自躺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只闻得荷花池边的青蛙偶尔的鸣叫着,燥热的体温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抬得更高,而荷花萦绕着两人的淡淡香气,已逐渐被浓厚的血腥味所代替。
顾惜朝抽了抽鼻子,似是受不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慢慢踱到戚少商身边跪下道,“如果你受不了,可以起来,我不怪你,毕竟,这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苦。”
戚少商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意识已经一点点的模糊,耳边听到的,尽是自己汗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可固执如他,还是咬了牙的硬撑着,不发出半点的声音。
忽然间听到顾惜朝的声音,戚少商扯出一个几乎是惨烈的笑容道,“不是的,惜朝,你错了,这不仅仅是你怪不怪我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你原不原谅我的问题,这些,是我甘愿的,你为我吃过的苦,我愿意为你重尝一遍。”说着,抬手抚上顾惜朝的脸颊,“惜朝,惜朝,你受了多少苦,我以前一点也不知道,现在哪怕只是少少的一点,也让我知道一点,虽然只有不到你经历过的万分之一,也让我知道你的坚强,你的深情。”顿了顿,深吸了口气郎声道,“所以,哪怕是万针刺骨,我也甘之如饴!”
顾惜朝一呆,然后猛的一把拉住戚少商的手道,“够了,你起来!”
“惜朝,我说过……”
戚少商还待说什么,被顾惜朝一口打断道,“我说够了,就是够了,你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这三件事是我决定,我也有权改动我的要求!你再不起来,我便永远不原谅你!”
戚少商一怔,随即运气入膝,猛的一使劲,站了起来,谁知一个不稳,差点直接跌了下去,幸好顾惜朝早作准备,一把扶住了他。
“过来,到床上去坐着,我找药给你。”
顾惜朝扶着戚少商慢慢挪动着,几步的距离,戚少商却感觉比千山万水更加长远。
心中一阵猛烈的抽痛,他不过是跪了一会儿,就已经觉得生不如死,而顾惜朝他,却在这万针丛中不停的向前爬着。
那该是,怎样的苦?
怎样的伤?
怎样的痛?
又是怎样的感情,才有支撑他前进的动力?
好不容易到了床边,顾惜朝放下他,摸索着床边的小柜,一会儿便摸出一瓶药来递给戚少商,“我看不见,你自己搽,这是千麴神君配给我的药,搽了不会留疤的,就是痛一点,要忍住。”
说罢摸到戚少商身旁自言自语道,“千麴神君这个人就是太傲,不允许有人能胜过他,我破了他的机关阵法,得到他的忘忧,所以他才关起我来,凭良心说也没对我怎么样,我这一身的伤还是他给治好的,后来杀了他,也是他自己希望的,否则就算我和白愁飞连手,恐怕也难胜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甘心赴死?”
戚少商咬着牙撕开已经和着血肉凝固的衣裤,一边听着顾惜朝喃喃自语,知道他在分散自己注意力,好让他没那么痛,心底一阵阵的暖流涌过,这样的情形,真的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