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顾惜朝才幽幽醒来。
戚少商已吓呆了,他摇晃着顾惜朝急问道,“惜朝,惜朝,你到底怎么了?”
顾惜朝一把推开他,陡然俯身猛咳起来,戚少商拍着他的背,已经全然六神无主的乱问着,“惜朝,你怎么啦?不要吓我啊?惜朝……”
顾惜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捉着戚少商的手立起身子来,轻声道,“少商,已经,来不及了!我当日和千麴神君比试,已经经脉尽断,是服下一侏未成熟的忘忧才得救,可是未成熟的忘忧是剧毒,本来就无药可救,我用金针封了双目,才得以支撑到今天,本来应该还可以撑一阵,但是这次又受重伤,所以……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鲜血点点滴滴,似是落在戚少商的心上……
“不——不——我一定要救你,一定要救你!”戚少商惊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抱着顾惜朝大声嘶喊着。
“没用了,无药可救啊!”顾惜朝笑了,很淡,也很美。
却透着浓浓的死亡阴影。
“我——不——信——”戚少商吼道,“不管用何种方法,我都一定要救你!一定有药可以救的!!”
顾惜朝正待说什么,却被白愁飞清朗的声音打断,“是,有救,能救他的,只有忘忧!”
顾惜朝好笑的扬了扬眉,“可是,世间哪里还有忘忧呢?”
白愁飞思量片刻,才缓缓的答道,“可能会有!”
“在哪里?”不等顾惜朝开口,戚少商已经抢先问道。
“千麴神君的山洞,那里是唯一一处能让忘忧生长的地方,两年了,说不定,会有奇迹产生!”
“好,立刻动身!”戚少商抱起顾惜朝,毫不迟疑的说道。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金风细雨楼呢?你的妻小呢?”白愁飞拦住戚少商惊问。
戚少商裂嘴一笑,这一笑,甚至笑出两个灿烂的酒窝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他了!”
说罢深情的望向怀中的顾惜朝,顾惜朝也望定了他,两人眼中,再无其他。
白愁飞放下手来,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静静的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良久,他忽然开口道,“出来吧!”
门后,缓缓的,美妙绝伦的身影转了出来。
“你不阻止?”
雷林一愣,随即笑了,“你认为,有人能阻止他们吗?”
白愁飞默然,好一阵,才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而且,我有预感,无论结局怎么样,少商都不会再回来了!”
白愁飞一惊,猛然抬头疑道,“你……?”
雷林不等他问完,转过头来笑了,倾国倾城,“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我和少商的孩子,金风细雨楼和祝福而已……”
白愁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望向两人消失的地方,眼中流光闪动。
是的,祝福,只有祝福了……
柳絮翻飞,宛如雪花撒在两人头上。
“少商,感觉像是下雪了呢!”
“是啊!”
“明年,你会陪我看雪吗?”
“会的,会的,每年,每年我都会陪你看的!”
(韶华忆晚翻外)天空 by 烨然
“二哥,你为什么总是看天呢?天上有什么吗?”
“不,天上什么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看呢?”
“就因为天是空的,我才看,因为天是空的,所以可以任我翱翔,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人生原来就是如此,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差距就不仅仅是沧海桑田,世事云烟。
很多很多年以后,王小石常常想到,如果当日没有那次回眸一望,没有望见那如水波含烟,云起风萧的绝世佳公子,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王小石不知道,大约是人都不知道,没发生过的事情,又有几人能猜透,几人能明了?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大抵名胜这类的东西,确是引人入胜的,所以王小石来了。
大约热闹这类的东西,确是引人围观的,所以王小石看了。
只一眼,就注定了某些东西。
这也许就是天意。
天意二字,腐骨蚀心,误尽苍生。
白愁飞很美。
不是女子的美。
却美到惊心动魄。
很清,很雅,很傲,也很狂。
如细雨映夕阳,飞鹰翔长空。
他笑着说:“我不是叫白愁飞么?如果我叫白饿飞的话,就会在你闹肚子饿的时侯飞走。”
月光如水般映在他的脸上,少了半分傲慢,多了半分的柔和。
很淡,也很真。
有些空灵的媚意。
本是调笑的一句话,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王小石一呆,何时见过这般的人。
月色下的白愁飞,美得脱俗,美得飘逸,美得不染半丝凡尘。
难得亲切的笑意,磨了傲气,少了戾气。
心就在那一瞬间恍了,乱了。
如同一阵谁也拦不住的风,遇到了一条困住风的咒语。
挽留天涯挽留人,
挽留岁月挽留你。
谁挽留谁。
谁被谁挽留。
王小石的刀,是相思的刀。
王小石的剑,是消魂的剑。
白愁飞的指,是惊梦的指。
三和楼上。
关七发动「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大法」。
王小石的刀和剑,变成攻向白愁飞。
白愁飞「惊梦指」,变成攻向王小石。
是生,
还是死。
自己生,对方死。
或者,
对方生,自己死。
一个生,一个死。
是注定的。
人与人之间,平日里交情在深厚,在多么知己。
唯一通不过的,却是生死一瞬的考验。
或许,只有生死一瞬间。
才见真心。
也或许只有生死一瞬。
才见自己。
没有隐瞒,没有收藏的自己。
欺骗别人或欺骗别人,哪个更难,哪个更易?
然而,没有生死。
王小石右刀架左剑,交加一起,星火四溅。
白愁飞立即撒掌。
两人都似被自己一掌击中,
很痛,是身体。
却不是心。
身体痛,心却喜。
喜的是生死一瞬,却能心意相通。
天地间,人世里,有几人能知,几人能懂?
有一个,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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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愁石斋,白愁飞不禁微笑,愁石斋,好名字。
各取一字,
各占风雅。
有谁能比他更明白这个二弟,功成而身退,不恋权,不恋利,只求一展才华,一舒报复的机会。
可他不是,
他不是王小石,他是白愁飞,
他白愁飞要的,就如他歌的:我想要昂扬独步天下,自不怕忍辱藏于污泥;我志在叱咤风云,自得要若候时机。
龙飞九天,岂惧亢龙有悔?鹰飞九霄,未恐高不胜寒!转身登峰造极,试问谁不失惊?
我要鸿鸽志在天下,不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哪怕那天诛地灭……
白愁飞要权,要利,要名,要得坦坦荡荡。
万丈红尘,千里名利,
谁人能逃,谁人能脱。
既然躲不掉,脱不了,不如沉迷其中。
佛主曰:不入地狱,怎见佛性?
只是恐怕,梦,该醒了。
进了愁石斋,王小石并不在。
白愁飞也不急,他有时间等。
信步走到后庭,并不大。没几步就走完了。
随意立于一旁,抬头望天,望天,是白愁飞最喜做的事。
望着天的白愁飞,很美。
美得让人心惊。
脖子和身体间拉出优美的斜弧型。
眼中带着半分狂傲,嘴角藏讽,面色带煞。
却有丝丝的迷醉,
醉在这云卷云舒,醉在这白云苍狗。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忽然闯进来的王小石,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望着天的白愁飞。
于是他也醉了,不是因为望天,是因为望天的白愁飞。
白愁飞早闻得他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笑了。
这一笑,直笑得恍恍惚惚,迷迷茫茫。
笑得如江南烟雨,如轻柳残月。
笑得王小石几乎是无意识的走过去,无意识的靠近,再靠近。
直近得呼吸相闻。
体温渐渐的升高,呼吸逐渐急促,心跳声也越来越快。
望向白愁飞的眸子,王小石一怔,平日里总是深沉清澈如一泓不见底的深潭,满是煞气算计,而今却迷醉如晨雾弥漫。
于是所有的话语,都成为多余。
思念你多少个日日夜夜。
牵挂你多少次天上人间。
一切,
都只能用身体来印证,来表明。
双唇相触,十指紧紧缠绕,越来越紧,似是要把对方卷入自己的身体中。
众人皆醉,何必独醒?
不如一起沉醉入这美妙的幻景中,其他的,等醒吧。
与其逃避这本无法违背的天意,不如让天意逃避他们,至少在这烦乱的尘世,还有未泯的童心,还有未灭的灯火,还有相拥的温暖。
至少有过这一刻,就够了。
如果一切已成注定。
却却不如在此刻醉他个天翻地覆,
迷他个梦里梦外。
花火,也许就美在一转眼的美丽,无法捕捉的华丽。
镜中花,水中月,也许就艳在无法成真的幻梦。
倚遍栏干,
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衰草,
望断归来路。
再次走出愁石斋的时候,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白公子,相爷有请!”
眼前的人,恭谨无比。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敛起嘴角间因里面某个熟睡的人而泛起的温柔,冷然道,“走吧。”
你知道吗?
我也很想抓住那镜花水月。
可惜,天是空的。
所以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三年后,当王小石闻得白愁飞叛金风细雨楼,杀苏梦枕的时,他很镇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而心,却在不知道的地方悄悄的碎了。
你给我描述过梦想的样子,我信了。
不是因为你的梦美,
是因为你修长洁白的手指,直指江山。
如今,
同样也是因为你的一指,梦碎了。
碎成千片,万片,每片都很透明,却倒影不出你的样子。
“二哥,你为什么总是看天呢?天上有什么吗?”
“不,天上什么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看呢?”
“就因为天是空的,我才看,因为天是空的,所以可以任我翱翔,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扬起头来,细细的雨滴洒在脸上,肩上,身上。
湿了脸的,真的只是雨吗?
再次见到白愁飞,是金风细雨楼的决战。
白愁飞一指击飞了射向王小石的箭。
王小石一脚踢偏了飞向白愁飞的箭。
仍然是心有灵犀,仍然是心意相通。
生死之间,死亡之际。
再多的话语,再多的猜忌,
都比不了这无声胜有声的相知。
只是天,还是空的。
雷媚的一剑。
将空的天空击碎。
原来碎了的天空,是这样的啊。
透过自己满是血腥味的血之间,白愁飞笑了。
很美,很清,很雅,很淡。
眼角却透着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在王小石的眼中,一如初见。
想迈步走过去,脚却有如千斤般沉重。
提不起,落不下。
心思却不受阻碍的散在某个黄昏的傍晚,望着天的白愁飞,和,望着白愁飞的他。
紧紧纠缠的十指,紊乱的呼吸,狂乱的心跳,温润的嘴唇。
一切的一切,恍然昨天。
忽然间发足狂奔,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抱紧了已经渐渐冰凉的身体,不,不,不,我,不要你死,哪怕背叛,就算死亡,我要你,活着!
接任风雨楼的王小石,总是喜爱楼里池中的白莲。
白的耀眼,白得脱俗,白得冷傲,白得清高。
一如初见的他。
可是,
白莲一池池的开,却也一池池的落。
想念的时候,唯一能做的,
只有抬头望天,天空,越发的空了。
片片白云飘过,空得,连看着天空的心都一片空白。
窗前谁种芭蕉树?
阴满中庭;
阴满中庭,
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
点滴霖霪;
点滴霖霪,
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白莲再次落的某一天,王小石轻柔的拉住温柔的手,“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里,不合适我们。”
温柔微笑着点点头,泪却湿了衣襟。
为什么是他要的是她,为什么是她要的是他。
千百遍的问着自己,或许,他们思念的,是同一个人吧。
离开的那天,秋高气爽,天空显得特别高,特别空。
不禁的,又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段对话来。
“二哥,你为什么总是看天呢?天上有什么吗?”
“不,天上什么也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看呢?”
“就因为天是空的,我才看,因为天是空的,所以可以任我翱翔,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天空,毕竟,是空的。
佛主拈花一笑,百年时间随之风化。
当时间已随之风蚀,
他们,是消逝在风中,还是在风中微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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