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眠，夜未央。
楼中青衣的书生，正抚着手中的一件什物。
忽而扬声，“出来吧。”
“呵呵，我早知道瞒不过你，也从未想过要瞒你！”
白衣翻飞间，一人翩然而至，嘴角一抹微笑，说是笑，也不尽然，见过没有温度的笑意吗？不冷，不热，不是高兴，也非嘲笑，是了，就是如此了。
“怎么这个时候前来？不怕被人人脏并获？”
顾惜朝也笑，同样的微笑，不一样的风情。
“金风细雨楼有谁能比我熟，要想对我人脏并获，他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白衣人悠然反诘道，找了个凳子，袍子一掀，无比优雅的坐了下来。
顾惜朝也不理他，也不急，他在等，等有人耐心不佳。
可惜，白衣人似乎也不急，他也在等。
“你在怕？”
先开口的，是顾惜朝，问的，却是一句奇怪的话。
白衣人眉头一紧，破了这平静无波的一张脸，
“何出此言？”白衣人反问道。
顾惜朝也不答，只是貌似随手的抚了抚一直在手边的琴。
白衣人脸色再变，却又忽然放晴，展颜一笑，如划破重重阴霾，他长叹一声，掩不住声音中的欣喜，
“知我者，莫若惜朝也！”
他清楚的明白，就算顾惜朝眼睛看不到，他声音里的意味，他一定能懂。
果然，顾惜朝也跟着莞尔一笑，然后收敛容颜，正色答道，
“放心！”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白衣人如释重负的放松了眉间的褶皱，站起身来郎声道，
“有惜朝这一句放心，胜过千言万语，那我也不多留，告辞了。”
“恩。”
白衣人转身离去，走得两步，忽又停下脚步低声道，
“我不在身边，你自小心。”
说完也不多做停留，双足一点，施展轻功离去。
顾惜朝闻言，嘴角浮起一个笑容，虽很浅，也很真。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金风细雨楼的军师，是‘童叟无欺’杨无邪。
杨无邪能在如此风雨飘摇的金风细雨楼，历经几代楼主，无数变故而不倒，自有他一套的生存办法。
冷静，明智，处乱不惊，临危不乱，该聪明时绝不糊涂，该糊涂时也绝不聪明，相信自己该相信的，牢记自己不能相信的。
所以杨无邪能活，且活得潇洒释然。
可是这天一大早却不同以往，杨无邪急急忙忙的跑出金风细雨楼，匆忙得甚至来不及给戚少商打个招呼，等到戚少商要处理楼中事物要找杨无邪的时候，才知道他很早就出了门。
戚少商觉得奇怪，杨无邪不是如此没有交代之人。
但他做的，只是等。
他相信杨无邪，无条件的相信，就和相信他无数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样。
可戚少商等来的，却是被人抬回来的杨无邪。
据说杨无邪一脸铁青的冲上金风细雨楼旗下一家酒楼的雅间，吩咐不准有人打扰，便再也没有其他人来过，等小二觉得不对在门外小声询问无果后，抬回了外表看来无伤无痛却昏迷不醒的杨无邪。
戚少商看着这样的杨无邪，心中涨痛得难受，他是真的把他当兄弟的。
急急的唤了大夫来。
无果。
戚少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却又不知无何是好。
正着急得不得了的时候，门外，清澈的男音响起，
“让我试试吧，或许，我能救他。”
戚少商不由得眼睛一亮。
青衣素颜，来的正是由丫鬟搀扶着的顾惜朝。
“顾兄弟，怎么样？”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如今也失了往日的冷静，只急得不住的询问着。
顾惜朝冷冷横了他一眼。
怎么样，怎么样？
从他进来为止戚少商已经问了不下数十遍，就算他是神，也该细看了才知道怎么吧。
真想叫人把戚少商拖出去。
看他冷睨自己的样子，虽然明知他看不见，戚少商还是读懂他的意思，乖乖的闭了嘴。
“顾兄弟，到底他有没有救啊？”
“有救。”
“怎么救？”
“很简单。”
“顾兄弟请快说！”
“以毒攻毒。”
“如何已毒攻毒？”
“鹤顶红。”
“如若不用呢？”
“请戚楼主准备后事吧。”
顾惜朝说完，一派悠闲的拂了拂衣服下摆，站了起来，救不救，信与不信，就看戚少商自己了。
戚少商恻然，心里像是被棉花样的东西塞满了一样，明明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却偏偏心中一片虚浮，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却什么也抓不住。
半晌，戚少商出指如风，一把扣住顾惜朝脉门，厉声道，
“你可骗我？”
顾惜朝也不恼也不还手，只是淡定的用无神的眸子望着一脸茫然和疯狂的戚少商。
是与不是，该他自己判断。
能做决定的，是他戚少商，不是他顾惜朝。
戚少商也静静的回望着他，良久，他颓然的放开顾惜朝。
挥了挥手道，
“拿鹤顶红来。”
如释重负。
顾惜朝挑眉，撇嘴轻哂，
“戚大楼主就如此相信我这来历不明的人？”
戚少商愣了愣，随即漾一抹几乎是纯真的笑意，
“还是那句话，我当你，是知音。”
顾惜朝虽然看不见，也听出了他口中的笑意和信任。
顾惜朝微微一笑，却掩不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诡谲和阴霾。
可惜戚少商并未曾看见，他已经拿着鹤顶红走到了杨无邪身边。
戚少商啊戚少商，你就算久在这名利是非的地方沉浮，但你毕竟是戚少商。
听到戚少商的脚步声，顾惜朝在心底叹道。
被灌下鹤顶红的杨无邪猛烈的喘息几下，咳出几口血水，悠悠醒了过来。
“还好吧？”
看到转醒过来的杨无邪，戚少商满心欢喜，问了一句，得到杨无邪肯定的点头后，抬头感激的望了眼顾惜朝，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不知为何，他总是忘记顾惜朝的眼睛是瞎的，总觉得那双如蒙秋雾的眸子该是神采奕奕，千般话语，万种情绪，都溶入其中的。
就在戚少商思绪百转之间，杨无邪忽然猛吐几口鲜血，痛极的使劲抓着自己的喉咙，抓出一道道深刻的血痕。
“杨总管，杨总管，你怎么了？”
一把制住杨无邪的双手，戚少商惊疑的问道。
“他当然没救了，中了天下奇毒鹤顶红，怕是华佗再世也是不可能妙手回春的了。”
回答的，不是杨无邪，不是戚少商，也不是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顾惜朝。
门口白衣飘动。
一个俊秀闲雅的白衣公子出现在门口，发话的，是他。
戚少商敛眉，门口的白衣人，与顾惜朝有几分的相似，一样冷，一样傲，一样俊，一样俏，一样的纵横捭阖，傲视天下，不一样的是，现下那白衣人眼中闪动着无比恶毒的光芒，直视着倚着戚少商不住颤抖的杨无邪。
杨无邪一见那白衣人，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咬牙吐出几个字来，几个平凡的字，组合在一起，却有惊天动地的效果，他一字一顿，无比怨毒的叫的是三个字：
白——愁——飞——！！
白愁飞？
戚少商心中一凛，是那叛乱的白愁飞，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杨无邪中了毒又是什么意思。
他在迷惑，
或者假装迷惑。
人啊，也真是可怕，
总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可接下来顾惜朝的一句，打破了他的幻想。
顾惜朝甚至并未大声，他只是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的吐出三个字来，很好听的声音，清脆得如珠落玉盘，却比一把利剑更能刺伤戚少商。
顾惜朝只对着白衣人说，
“你来啦。”
戚少商脸色瞬间煞白。
正想运功帮杨无邪避毒。
谁知，
杨无邪头一偏，死了。
一代英雄，死的时候，与常人无异，甚至没有多挣扎几下。
戚少商如坠寒冰之中。
猛的一抬头，满眼的血红，
“顾——惜——朝——，你害死了他！”
“不是我，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信错了人，而且，喂他吃药的，可不是我。”
顾惜朝在一旁，好整以暇的抱胸而立，虽然看不见，但他对事情的一切发展了如指掌。
“顾——惜——朝——”
戚少商怒吼，再不多言，拔出‘痴’来直指顾惜朝心口而去。
‘痴’闪耀着夺目的红光，如此红，似谁的血。
‘痴’在半空中，被人轻轻一弹，偏了方向。
戚少商借力一转，随地一点，又朝着顾惜朝攻来。
顾惜朝也不躲，一阵指风袭来，直指戚少商头顶的百会穴。
戚少商被逼着撤剑，不得不得立刻回身后跃，饶是如此，也觉得百会穴上一阵生痛。
白愁飞的惊神指，果然名不虚传。
“戚大楼主，我知道你心急报仇，不过这笔帐，可算在我等两人身上，引得杨无邪出来的，正是我白愁飞。”
将顾惜朝护于身后，白愁飞一脸讥诮。
戚少商怒视着他道，“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杀杨无邪，为什么，为什么？
短短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问的，只有一人。
“不为什么，戚少商，你的命，我不要，我要的，是你痛苦，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死却无力阻止，看你坠入修罗道却无能为力！”
轻轻从白愁飞身后转出来，顾惜朝在笑，笑得很美，却美得毫无人味。
他的眼中，
甚至没有恨。
戚少商从心底一阵阵发冷。
他不是人。
是鬼。
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只为复仇而来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