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神在琼露上仙之后被传来瑶池,站在殿外,心里忐忑不安,对那些闲言闲语自己早有所耳闻,好好的事情竟会被说得如此不堪,也不知是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父亲训斥自己的时候,不曾放在心上,可现在触动了玉帝与王母,坏了自己的名声也就算了,还拖累了上仙,真是可恶啊!
“九龙神,”一个小仙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玉帝让小的传话,说此事已经了结,请龙神您回龙宫去吧。”
“什么?已经了结?”暗暗诧异,“怎么个了结法?”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挥挥手让小仙退下,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看现在什么处罚也没有,相信是琼露上仙已经将事情的真相解释清楚,得到了玉帝和王母的谅解。心情舒畅之下,决定去紫薇殿找他,向他道歉,这次怎么说也是被自己连累。
兴冲冲地驾云来到紫薇殿前,不想紫薇星君飘然立于殿外,紫色的光晕围绕身侧,原本风神俊朗的一张脸此刻面色却是苍白得吓人。
“龙神是来找琼露的吗?”
“正是。”
“他不在了。”
“去哪儿了?”不在?是被派往别处了吗?
“你没听懂吗?”紫薇星君猛地抓住九龙神的衣领,表情却是狰狞,急急地吼道,“不在了,哪儿都没有了!”
先是吃惊紫薇星君的失态,而后有一瞬以为这是个笑话,可是再看看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人,那神情分明不是在说谎。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颤颤巍巍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玉帝说……”
“玉帝说事情已经了结了,是不是?!”紫薇星君打断他的话,“是啊,你毫发无损,但琼露……”
有那么一刹那,九龙神想阻止星君往下说,却没有开口,心里兀自翻江倒海。
“他去了灭神台。”
“怎、么、会?!”倒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灭神台是何等严厉的处罚,怎么可能?!“我要去找他!”
“来不及了!”仿佛后悔适才的多言,紫薇星君拦在面前,“来不及了,他应该已经……”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次轮到九龙神打断星君的话,话一说完便风驰电掣一般架云而去。
紫薇星君回身看那朵远去的飞云,台阶之上衣袂飘飘,若有所思间,一滴清泪顺颊留下,却是落地无声。
远远地,便听到灭神台雷声轰鸣,五雷轰顶之下,六道众生无论神佛,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心里一阵悲恸,加紧速度,风划过脸庞,心绪纷乱。
白玉台上,一具人形,一串雷击后,微微抖动,阵阵清烟散漫,灵神脱壳之兆,只需再来一次,便要灰飞烟灭。
“琼露上仙!琼露上仙!”飞扑过去,却硬生生被两旁的护法拉住,挣脱不开,再不能迈动一步。
那人形听到呼唤,费力地抬头,惨白的脸,卷曲的发捎已成焦黄,再无仙气护体,更显得脆弱不堪。无神的眸子在看到来人的霎那,绽放了一线光芒,转瞬即逝。因为此刻雷再一次从天而降,道道霹雳,夹杂着闪光,照得琼露上仙通体发出淡黄色的光晕。
“不!!”瞪大了眼,双手拼命地向前探去。事情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不会是这样的!不会!
电光火石间,清烟散漫,一阵阵,消散的人影,那苍白的唇无语地张合,可是看不清楚,猜不出来,根本再也无心去想其他的事,满脑子都是他死了?不可能!不是真的!怎么会!猛地甩开两旁拉住自己的手,跌跌撞撞走上玉石台,凭空抓着,却抓不住一丝一毫,连清烟也消失无踪了,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这个出尘脱俗、绝世无双的琼露上仙。
“他死了。”紫薇星君缓缓降下。
“没有!”咬着牙不愿承认,怎会如此轻易?!
“你想知道他在玉帝和王母面前说了什么吗?”星君幽幽地问,俯身摸着那片玉石台面,洁白光滑,一丝焦痕也看不到,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你肯告诉我?”九龙神凝视着星君。
“为什么不呢……”抬头,眼中是冷冷的光,停顿了片刻,开口道:“他只说了一句话——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
“他……”不知该说什么,迷茫,“什么意思?”
“你不懂么,可是王母和玉帝懂,否则不会对一个上仙下如此重的惩罚。”说完斜眼盯着面前的人,“可是,你却是那个最应该明白他的人!”
“我……?”
“九龙神,琼露他是因你而死!”
提高了声调,心中是永远都无法忘却彻心的痛,连减轻的机会也没有!“要不是你死缠烂打,他怎么会对你动情?!要不是那万年的情劫,他又怎么会寻死以求解脱?!”
他对我……动情?!“我怎么不知道……”心中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的东西是什么,赛得心口满满的,连呼吸都困难。“我于他不过是欣赏,怎么会……”
紫薇星君脸色一变,眼中是灼灼的目光,似想要把面前的人烤焦:“琼露他真是傻为什么要喜欢上你!你,根本不配!他是何等孤傲的人,若不是因为对你有意,怎肯让你接近?若不是因为对你有意,又怎会自毁元神,保你一命!你根本不懂他对你的一片心意,那么深、那么痛的情!”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疏忽,将转世轮盘让他瞧见。那虚幻的梦境,亦真亦幻,可真可假,但心思如他,深情如他,一旦认准,便是无悔的付出,怎会放任那预言成真。若他没有看到轮盘,至多是万年的纠缠折磨,可总好过如今灰飞烟灭,让我痛彻心肺!
眼前似浮现那青色的人影,独立于尘世之外,三分脱俗、七分清丽,眉宇间却有十分化不开的忧愁。原来不懂他在愁什么,问他也不过清风拂面,一笑带过,现在终于明白,那是逃不掉的情劫,心灵深处恍然徘徊的失落与无措。
可惜,太晚!
脱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手紧紧抓着胸前衣襟,最后那道心房霎时崩溃,支离破碎。
“伤心么?”心已经随着那人一同消失了;
“后悔么?”后悔时刻侵蚀着我的身心;
“懂了么?”早就懂了,从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时的表情,我就懂了,他钟情于你,而我,心落于他,从此懂得了嫉妒,懂得了爱人的痛苦……
紫薇星君问着,每问一句,九龙神随之身形一晃。是你的无知、无意,我的无心、妒意,把他逼入了绝境。此刻,空留下你我二人,面对无尽的时间,用来自责、心碎……
仰天失声地笑,低头,却问:“如果有办法让他重投于世,你会怎样?”
九龙神一把拽住紫薇星君的衣袖:“是什么办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琼露,你听到了么,这个人说他愿意。那我该不该给我们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会怪我多事么?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答道:“集你我二人之力,可将他生前残留的仙气凝聚,安置在花灵之内,重新投入人世,再寻仙缘。不过……”
“琼露残留的仙气太弱,你我必须全力以赴,恐怕也逃不过仙格尽失,落入六道轮回,再次为人的下场。”那眼细细看面前人的表情,“九龙神,你可愿意?”
“我愿意,和他共赴人间,”这是最后的一根稻草,抓住它,是希望,“只是,星君你又何必走这一趟……”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在意。”这里有私心,也许凡尘中琼露你选择的人会是我。想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我心已动,平静不再,不如离去,还我一片空明,留你无限时空,岂不好?
一眼,荷花池畔,空枝摇曳,是惊艳。
泪落,荷花池畔,花蕾垂动,是离愁。
你我开始于此,如今你又将在此重生,琼露……
九龙神,耗尽心力回旋间,忆起琼露上仙最后的话语,唇齿间那无言的传递:“忘了我吧……”怎么能……忘?一行清泪滑落。
万朵莲花瞬间枯萎,只一朵尽开,却是青色,绝世之姿立于池中。
我到现在才明白,我是爱你的……
07 终章
纵是千万人在我身边,却不妨碍我的寂寞,因为你不在了……失去的痛楚,让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今昔又是何年月……
是命运的浩劫吗?
推开窗,斑驳光晕投下,杨柳枝摇曳,柳絮纷纷,杨花似雪,伸出手却接不住一片飞英。三月了,心却还停留在那个飘雪的冬季,鼻头被雪花微凉的时分。
“大当家。”是穆鸠平在叩门。
最终留下与我作陪的也只有这位昔日的兄弟……轻叹了一声,戚少商站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打开房门。
“有事么?”眼梢眉间是多日愁绪熬成的忧郁,淡淡的表情。
“是嫂子……息城主送来的婚帖,”穆鸠平皱着眉头,心里有口怨气,却无从发泄,手中递上一张红得刺眼的喜帖,“是和赫连春水……”
“知道了。”随手接过帖子,“他们终于决定成亲了,也好、也好……”形单影只的是自己,该祝贺他们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在北宋覆灭之后,放下一切,追寻自身的幸福……想着眼眶却忽地蒙上一层水气。
“大当家,他已经死了……”知道不该说,但是不得不说,“你要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别说了,老八……”胸口的伤疤一下子被撕裂了,痛至骨髓,“他欠我的早就还清了,我欠他的……该怎么还?!”也许他从来都没欠过我,是我一直亏欠他,从很久以前,初次见面,从那句“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开始……转身关上门。就让我一个人,用剩下的时间背负无尽的自责吧。
“大当家……”门外是叹气声,好一阵,脚步声越行越远。
坐到桌边,打开喜帖,婚礼在三日后的吉时举行,地点是毁诺城。慢慢合上帖子,这杯喜酒,自己是定要去的。闭上眼,回忆起当日手牵两只羊羔冒雪苦等在城外的情形,好似近在眼前,转眼却物是人非。
戚少商抬手揉了揉额头,头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五毒老祖下手后留下的后遗症,虽经霍晓天的救治,却始终难以完全根除,恐怕要一辈子跟着自己了。那惊天动地的事情,如今想起来,只如作了一场不实的梦一般,虽然龙脉得以保存,却仍逃不过国家覆灭,帝王被俘,客死他乡的命运。纵有绝世惊才,可惜不容于世,顾惜朝如是,木丹棉亦然。无奈,可叹。他俩争斗许久、怨恨许久、算计许久……最后两败俱伤,就如与镜中的自己争高下,看似一剑刺向对方,伤的却是自身。
伸手入怀,探出那只竹笛,苍翠可爱,一遍遍抚摸……惜朝,我相信你还在这世上,我宁愿相信……
隔日一早,戚少商和穆鸠平打点好行装,骑上两匹高头大马,匆匆上路。这番从隐居的地方去毁诺城,路上少说也要花去两天的时间。
骑在马上,穆鸠平望着戚少商的背影。春光照耀下,伟岸的身影却显得落寞。想起一个多月前,铁手送信到毁诺城,说是大当家需要人照顾,息城主有气不去,自己独自赶到此处,第一眼见到,竟然险些认不出人来。一夜白头这句话原来只以为是夸大其词,却不想面前的人真是顶着满头白发,一张脸毫无生气。顾惜朝的死,对戚少商来讲果真是灭顶之灾。现如今大当家活着不为什么,只为了“赎罪”二字罢了。
“不知此次铁手总捕会不会去?”开口问道,“他和追命都已离开六扇门了。”
“有缘自会见到。”抬头看了看天,他们俩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不再为俗事所累,可喜可贺。是想笑,因为想到昔日的好友、战友,嘴角扯动间,却是……忘记了……怎么笑。
“老八,我想顺道去祭拜一个人。”
“好。”
转入小路,走了一阵,戚少商在一片山头停下。微风吹过,野草随风摇摆,翻身下马,拨开草叶,走到一座坟前。穆鸠平默默地跟在后面。
“大当家,她是什么人?”老八问,瞧见那碑上只写了一句诗文——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虽不懂文意,单看词藻应是位女子。
“是惜朝的一位知己。”戚少商用手抚过石碑,将杂草除去,轻声说:“史前辈,多谢当日牢中搭救之恩,也多谢你为惜朝不顾自身。”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您放心,清儿姑娘现在很好,她不再怨恨任何人了。”
“史前辈?清儿姑娘又是谁?”穆鸠平对一个月前的事也只是从铁手那里得知的寥寥数语,对其中的详情却不甚清楚,此刻一头雾水。
回头看了一眼老八,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走吧。路上我再告诉你。”
“你还记得铁手对你说过,当日我中了五毒老祖的迷心术,神志受控,盗取了藏于六扇门内的山水画卷……”两人重新上路,戚少商在马背上缓缓开口,回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记得,他说这是顾惜朝的计谋,其实是为了引木丹棉拿出另一幅狂草字帖来。”穆鸠平说道。
“不错,惜朝原本以为在客栈内将山水画卷偷偷交付于我,便可平息龙脉一事。不想被他发现木丹棉早在徽宗皇帝被俘后,就混入五台山寺庙内偷走了那字贴。光将那画卷偷龙转凤还不够,要想完全断绝木丹棉谋朝篡位的野心必须将两样东西一起毁去方可。”戚少商讲到这里,微微攥紧了拳头,“可木丹棉为人谨慎从不曾透露字帖所在,所以惜朝只能假意放我回六扇门,其实早算到他会利用我偷取画卷。”
“这样,等他集齐二者,自然会动身去龙脉之所。”穆鸠平附和道,心里是佩服,嘴上却不愿讲,不管怎么样顾惜朝从前做的种种恶事,在自己的心里不是如此简单就能够一笔勾销的。
“正是如此,惜朝一早便让霍晓天替我寻了破解五毒老祖迷心术的法子,虽不全然有效,但也足够让我在关键时刻清醒。”缓慢道来,脑中浮现当日惊险万分的画面,逆水寒、无名,二人的双剑合璧,是第二次,许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那史前辈和清儿姑娘是?”想到适才的不解,老八又问。
戚少商却不立刻回答,眼神望着不远处,蜿蜒的山路上,有一抹人影,站在那里。加了一鞭,马儿快跑起来,穆鸠平一愣,赶紧跟上。
勒紧缰绳,马停下,卷起的沙尘翻卷在那人的衣裙周围,抬头是那对凤眸,一片清灵。
“清儿姑娘。”
“戚大侠,”清儿微微欠身,“我是来拜祭我母亲的,明天我就要动身离开此处了。”
“是吗……”也许一个一个离去后,那真的成了一个梦。戚少商闪过这个念头,眼里却露出绝望。
“戚大侠,我不相信他死了。”清儿明白戚少商的感受,至少是曾经,在那死亡来临的瞬间,自己将刀子递进那人的胸口时,世界坍塌的声音近在耳边。“我的那刀刺的并不深。”
“我知道。”有时候背叛是因为爱一个人,而且爱得太深,竟成了恨。“我担心的是他身上的蛊毒。木丹棉拉他做陪葬,断然不会留他活路……”
“也许……”清儿理了理衣衫,“有时候得不到的就会毁去,但是有时候会放手,我们该赌一把,不是么?”
穆鸠平在一旁听了,暗自揣测,再看时,那清丽纤瘦的女子已道了别,独自上路。
“走吧。”戚少商回转马头,脸上似乎被适才的对话激励,有了一丝血色。
两人行了一日,找了间客栈休憩。夜深人静时,穆鸠平听到隔壁的门响,知道大当家又睡不着了。坐起身,披了件衣服,也出了门。果然看见人站在走廊上,呆呆看天,风吹过,一头白发随之散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清了来人,抱歉地说:“吵醒你了,老八。”
“大当家,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我看见你这样,我心里更是难受……”
“老八,”戚少商依在柱上,“我们不提这个,行吗?”人心若是可以控制,或许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可惜不能。
穆鸠平无奈地闭上了嘴,看来今晚又要在这儿干站一宿了。
“惜朝曾对我说,”戚少商双眼望着幽黑的夜空,繁星闪闪,好像又见那人眼中的点点光芒,缓缓沉吟,“他天生似带着三分魔性,恐怕是上辈子落下的根源,而我正是他命中的克星。”
在崖边,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愿放,因为松开,便是永难相见的深渊,“要死我们一起死!”
他轻轻拨开自己的手,说“忘了我吧……”。
被迫张开的手指,一瞬间失去所有……刹那,三千烦恼丝尽成灰。
“大当家!”穆鸠平喊道,眼见戚少商又要落入那无限的梦寐之中,心碎、心伤。
“我没事。”回过神,“你去睡吧。”睡着、梦着、醒着于我已无分别……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为何要我一人独活?
第二日,照旧风尘仆仆二人上路,一路景色宜人,暖风阵阵,春花烂漫。南宋建立,赵构作了傀儡皇帝,这一切仿佛不着痕迹一般,变更的人世对自然而言不过是漫漫岁月中的一夕而已。
“大当家,那木丹棉究竟是什么人?”穆鸠平问道,打破了一路上的宁静。
“是个可怜人,”戚少商听了停顿片刻,感叹道。天不从人愿,同样的面貌却是不同的命运。
“他是遗留在外的皇子。”
“遗留在外?皇帝老子的私生子?”
“正是如此。”这样的事已不知引发了多少人间悲剧,埋没了多少纯真的童心,毁灭了多少人的幸福。“他才华出众,不甘心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于是想方设法获取龙脉地图,妄图颠覆朝廷。”
“可是再怎么样,他朝中无人,此举不可能轻易得逞啊?”
“你也许不知道,”戚少商回身看了眼穆鸠平,说道:“他和赵构,相貌一样。取而代之,轻而易举。”或许那只是史千千的高超易容术下的杰作,又或许那真的是他自己本身的面貌;或许他计谋得手,宋朝还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但有谁知道答案呢?人已经死了,都随着龙脉的坍塌一起消散无踪了。
穆鸠平听了,低下头不再说话。世上的人心真是难测得很,这从在连云寨见到那个惊才绝艳的人第一眼开始,自己便隐隐意识到;从在旗亭酒肆内看到那对美极的眸子望向大当家时露出的复杂、纠结开始,就慢慢明白了。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越狠,也许是因为爱得太深,却始终爱而不得。
待到得时,又太晚……
两人再不多话,一鞭鞭地催,马儿撒腿奔跑,眼见离毁诺城只有半日的路程。此时天色已晚,便停下了脚步,住宿旅店。
大堂里坐定,二人要了饭菜,刚吃了没几口,楼上慌慌张张跑下一个年轻男子,见着了老板,一脸哭相。
“老板,我娘子她、她……”说了半句硬是说不下去。
“是不是要生啦?”老板接嘴。
“对、对、对……”那男子点头如倒葱,“麻烦老板,我想要找产婆。”
“小二,快去找大夫来。”老板支呼下去,立刻一个小二朝门外跑去。
“老板,是产婆,不是大夫。”那男子吃了一惊,赶紧澄清。
看了他一眼,老板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们这儿只有大夫,而且只有一个。”
“这……”那年轻相公面露难色。自己妻子的身子怎么能随便让别的男人碰呢?!
“你放心,我们这位大夫接生从来不碰妇人的身子的。”那老板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
这么奇怪?穆鸠平听了半会儿,有些好奇,不由朝门外望,想瞅瞅那大夫。
会不会是他?戚少商坐在一旁,脑中想到的是那妙手神医霍晓天。行医如神技,不沾肌肤,不探脉象,世上除他之外,难道还有一人?
一会儿,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先进门的伙计身后跟着一个穿了长衫的男子,肩头挂了药箱,想必是那大夫。
戚少商朝他看了一眼,眼帘低垂,一脸灰白,身材消瘦,不像个大夫,倒好似个病人。不是他,心念一动,便不再做他想。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终于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大伙儿又手忙脚乱的忙活了一阵,旅店慢慢宁静了下来。戚少商出了房,正巧迎面遇上那位大夫。两人擦身的霎那,忍不住回过头,那羸弱的背影带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些茫然地开口:“大夫,请止步。”
那大夫停下脚步,却不回身,沙哑的声音问道:“这位客官,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大夫你认不认识一个人。”戚少商答道。
“谁?”
“妙手神医霍晓天,霍大夫。”
片刻沉寂,回答道:“相识,他是在下的一位朋友。”
戚少商听了,不觉有些感慨,天下真是小,兜兜转转人和人之间总是有着些许联系,“不知大夫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他已隐遁江湖,不问世事,大侠你也不必强求……”说完,径自走了。
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戚少商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错过了,心里只是忐忑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戚少商和穆鸠平骑上马匹,一路直奔毁诺城,正午不到,便站在了城门外。
抬眼看那山间的城池,隐隐有些绝尘之感。再看城门,开着,两侧挂着大红的灯笼,毁诺城里的女孩们都在忙碌,一派喜气。
“戚大侠!”一个女孩子眼尖,认出了戚少商,跑了过来,“二位来得早了,婚礼明天才举行呢。快请进、请进。”
戚少商点了点头,仿佛被那女孩子的快乐感染,心情也好了许多。二人进入城内,走了一阵,熟悉的地方如今不再是雪白一片,而是到处张灯结彩,虽染了些俗气但添了几分热闹。
正在廊上走着,忽地一杆银枪从身后袭来,戚少商险险躲开,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一脸桃花的赫连春水。
“小妖,你干什么?!”穆鸠平有些生气,这人又不是不知道大当家身上有伤,武功大不如前了,还开这种玩笑。
“老八。”扬了扬手,戚少商无谓地耸了耸肩,“好久不见了,赫连兄弟。”
赫连春水收起银枪,看着他,笑了笑:“是啊,好久不见,戚兄弟。”这嫣笑中似乎又包着三分寒意,欲言又止的感觉。
“红泪,她……想见你。”
“是么……”这么些年后,这么些事后,如此情形下再次相见,该说什么呢?又从何说起呢?戚少商问,“她在哪儿?”
“在绮云阁,她的闺房。”有些咬牙切齿的回答,赫连春水明显一脸醋意。心里有一堆的问题:为什么红泪要在婚前见戚少商?还是在自己的闺房?!可是这些不敢问红泪,也不愿问红泪。在爱情面前,自己是勇敢的;但在爱人面前,自己是无比怯懦的。
戚少商明白赫连春水的担忧,却无从劝解,只得回头对穆鸠平说道:“我去去就来,你留下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穆鸠平听了,点了点头。
站在门外,手举到半空,悠悠地停住,过了半晌,放了下来,只低声说道:“红泪,是我。”
更像是浅浅的叹息。
“是戚大侠。”小珏开了门,脆脆的声音,“快请进,小姐正等着你呢。”轻巧地退后,让出道来。
“小珏,你先出去吧。”美丽的声音从帘后响起。
“是,小姐。”
戚少商看着小珏走出屋外关上门,回转身,正见息红泪撩起帘子,端然地走到自己的跟前。岁月并没有在这个女子身上留下多大的痕迹。论才貌,她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美女,这一点在自己的内心从来没有过怀疑。但若细细看她的眼神,就会明白她经历了很多,而这很多中的很多又与自己有关。
如果感情可以用“欠”字,如果青春也可以用“欠”字,那自己愿意用尽一切办法来偿还,可惜不能。所以只能抱歉、只能无奈。
“恭喜你。”是真心。
“谢谢。”是坦然。
戚少商默默站着,眼神穿过窗户,望向远方,这里的风景很好,可以令自己暂时忘记一些烦恼。
“除了恭喜,没有别的话了么?”息红泪双眸注视着面前的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男人。
“我在等你说,”戚少商收回视线,“我想说的话想必你都猜得到,又何必讲。”
除了道歉,还有什么……息红泪闪过一丝苦笑,在爱情的战争中败给一个男人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可是自己是谁?江湖第一美女,息大娘,洒脱如是,即便有过一刻的怨愤,也如过眼云烟般飘散了。
“他不在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相信他死了,我会去找他。”午后的光洒在戚少商那头白发上,晕出一圈光来,竟好似世外之人。
“这便是两个月来,你替自己找到的答案么?”
“是。”
听了,息红泪愣愣地看,出神,咬了咬嘴唇,问:“如果找不到呢?”
“我有半辈子的时间,总会找到的……”
“也许木丹棉早就催动了蛊毒,他已经……死了。”
“那我也要找到他的尸体,……带他回去。”从怀里摸出笛子,如果没有这只竹笛留与世上,想这世间竟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与他相关的东西来,到时心也再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息红泪说道,“我说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戚少商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不只是喜是悲,颤声问道:“是谁?”
“为了这个如果,你愿意用手中的笛子作交换么?”息红泪直直地看着戚少商,等着答案。
回视着那对眸子,许久,似在确认,终于缓缓递上,“我、愿、意”,即便是一线希望,即便会失去一切……
慢慢接过,“今晚四更,碎云渊,自会有人等你。”
“多谢。”戚少商回身,出了房。
息红泪低头默视手中之物,嘴角绽放一丝笑意,真的放开了,看开了……
四更天,天黑风大,站在碎云渊上,戚少商穿着厚重的衣裳仍觉刺骨凉意,不禁束紧了衣带,举目四望。郁郁葱葱的草木长满整个山崖,自然地生长出一片天地来。等了片刻,正有些焦急,隐隐似乎看见有个身影出现。
今夜是新月,暗光下,只依稀辨出那人穿了件长衫,衣摆迎风飞舞,背上仿佛有个背篓,缓步走来,不时停下俯身摘些身边的花草。
戚少商有种渐渐窒息的感觉,挪动脚步向后退了几步,让茂密的灌木掩住自己,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看着那走过来的人,一步、两步、……
洁白的手指摘下一株药草,直起身,被风吹乱的发丝,不听话地扬起四散,抬起的脸是那么俊秀而又苍白,如星的眸子即使是在朦胧的月色下也闪着盈盈的光,只着了一袭单薄长衫,矗立山间,飘然似仙一般。
泪水溢满眼眶,却只是站在灌木后,得来不易,得来又太易,磨断了肝肠,如今一朝得偿所愿,竟有些诚惶诚恐。
“是惜朝么?”轻轻开口,怕问了,眼前的人会飞走,不见。
眼中闪过一线惊讶,瞧见从草丛后走出的人,不由露出淡淡的苦笑,清润的嗓音:“原来,她知道了。”
“真的是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抱住,紧紧地,不再放开。
“戚少商……”顾惜朝放弃挣扎,手略略有些犹豫地环上他的背,拥抱是那么的温暖,正如他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时带来的感觉,闭上眼,时间好像停在了这刻。
好一阵,感到有什么柔软干燥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唇,睁开眼,是个青涩的吻,摩挲间却是异常安心与温润,等了太久了……
远处仿佛隐隐传来动人的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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