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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雁BYyolandalx
来时粲粲笑风流,
去时伶俜泊九州。
雁鸣声处,痴狂久。
汾水畔,秋上心头。
——题记
上 江南
塞北,大漠。
戚少商四平八稳地躺在漫天黄沙中,他这一生很少睡得这么安详,这么塌实。以前,他时时刻刻在浴血奋战里消磨青春,自己的血,别人的血。后来,又因为他,让追随他的兄弟们流血,这成河的血啊,一路流淌,教他躲得仓皇不及,疲惫不堪。如今,是太累了吧?大侠也要休息的,天地不是失了大侠就会倾覆的。那么睡吧,好好的,安心的,睡一觉。
有什么打断了这劳累人的沉睡,是一声清越而悠远的长叹么?不,是鸟鸣,重重叠叠此起彼伏,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这是一行南去的归雁。
恍惚中,戚少商好象回到了江南,回到那山水如画烟横水漫的绿柳之滨……
皇城一战,已隔数月,回溯往昔,宛然如梦。只是这梦,做得太过惨烈真实,醒来惊觉天人永隔,良辰不在,所以饶是九现神龙那般快意恩仇而不懂悲春伤秋之人,此时面对这南国的诗情画意,亦端的生出几分怅然。前不久,他突然接到当今圣上的一纸诏书,诏书中册封他为镇北大将,不日即将赴任边关了。戚少商无言地接受了这份御旨,似是有些意料之中,还有些苦涩。
又一次在红泪绝望的泪眼中离开。他欠这个女人太多,恐怕连“晨昏三叩首,早晚一柱香”这样的偿还也难弥补那个女子五年如一生的苦候了。如今的戚少商,再不是过去口气盖天的戚少商,再也不会轻易许下任何承诺。
那个血染江湖、千里追杀他的人不见了,戚少商却还在逃。他不知道在逃什么,由着一颗心来到了这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不知不觉摸到小镇一处深宅厚院外,驻足,凝望。
他清楚里面住着谁,他清楚他不该来这里。但他还是来了。
他对自己说,要在临行前拜会一下晚晴。这个温婉的女子,如烟花般散落人间,又如烟花般散去,让两个男子为她神伤,一个更是为她若疯若癜。
铁手在门外看到了他,并不吃惊,只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会来。
晚晴就安眠在小院中,她的墓很精致很干净,表面竟光滑得毫无瑕疵,足见砌墓人呕心沥血的认真。墓前,赫然摆着一盘鱼。
杜鹃醉鱼。
一见这鱼,所有的往事潮水般袭向戚少商,猝不及防,原本稍稍安定的心霎时又抽搐起来,他似乎回到了血溅肉飞,仅靠满腔仇恨活命的岁月!几乎下意识地抬头朝一旁的小木屋望去。
屋门紧闭,但那人的两眼像燃着一团火,似要将门看穿。他恨,怎能不恨,这怒火曾经烧了整整千里逃亡路!他攥紧手里的剑,一步步向小屋迈近。要去寻仇吗?是的是的,他罪恶滔天,杀人如麻,自己早该亲手了结了他,了结这场让人饱受折磨的梦魇!
门被推开,一间陋室呈现眼前,陋则陋矣,却很干净清雅。戚少商未作停留,径直走到陋室旁一个小间门口,掀帘而入。
他果然在这里,静静坐于床头,兀自出神。那个身影熟悉得扎眼,潇逸翩然的青衿,缠绵蜷曲的青丝,清俊不凡的容貌,都集于这魔头一身,矛盾至极,凄艳至极!戚少商忍不住就要狠狠拽过他衣领咬牙切齿一番:为何你还能自若如此?!造了那么多杀孽逼了那么多冤魂,为什么你还如此从容,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然而所有的怒气,在看清对方怀里轻拢的一件物事之际,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慌和惊悸:那是个牌位!
青衣人当宝贝一样揣在怀里的,是一个牌位。
至于那个牌位上刻的是谁的名字,连傻瓜也知道了。
“如你所见,晚晴死后他便整日这般痴痴呆呆,七魂丢了六魂半……”铁手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轻声解释着。
戚少商说不出话,或许他该高兴,该庆贺,可真正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此刻他心中并无丝毫雀跃,只感觉沉甸甸的,沉痛,沉重。莫非我还把他当知音?戚少商苦笑着自问。
那边的青衣人却猝然发难,身形倏移。戚少商吃了一惊,未及细想反手一掌击去,切切实实拍在那人胸前,那人就如断线的风筝飞了起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口中喷血昏迷过去。
“顾惜朝!”铁手疾步上前,查看了下那人的伤势,随即把他架上床。
“忘记告诉你了,他经常这样突施暗袭,对我也时不时来一下,其实招式间已经没有什么功力了……”铁手一脸无奈地摇着头。
戚少商一动没动,楞楞地看看方才那只击昏顾惜朝的手,又看看那人嘴边溢出的一抹鲜艳的红,仿佛痴傻的人是他。只有在听了铁手那段话后,他的眉峰才渐渐凝聚纠结,内心也像脱水似的慢慢皱缩。他看到,即使在昏迷中,青衣人的手也始终抓着晚晴的牌位,直似一生一世不愿松开。
随后戚少商就做了个决定。
江南的街道不比京城繁华,却一样热闹熙攘,这里的旅人和所有地方的行者一样,都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戚少商也是那做客之人,然而他淡定的面容并无半分急迫,好象这个江南,这个小镇,便是他的家。
想到家,就想到了那个青衣书生,那个和他不共戴天的玉面修罗。此刻该是依旧痴迷地坐在屋里,捧着死活不肯放下的牌位,一遍遍念着心中至爱的名字吧?谁能料到,昔日狂傲跋扈的顾惜朝,竟成了丧失心志的疯子。可是转念又想,对于那个人来说,痴傻,何尝不是另一种糊涂的幸福呢?
自从谴回铁手,坚持这几天要亲自照料顾惜朝以来,戚少商发觉自己越来越中意这块南方的风土。温润,清和,秀丽,少了塞北的粗犷豪迈,多了旖旎的温柔。那正好,只有这样,戚少商才可暂时逃避那场噩梦;而每日和神志不清的顾惜朝相对,有时竟会恍然觉得回到了琴剑合鸣的棋亭,两人一块儿偷高鸡血的酒喝,在月光下各自诉说各自的心上人,听到对方对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就为你弹奏一曲,以谢知音!”
往事遥遥,物是人非,现在的他,还能弹琴奏乐吗?
知音,他还会把自己当作知音吗?又或许,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知音、朋友这类词汇?
和熙的大街蓦然掺入了些许嘈杂的喧闹,有人呼喝有人骂。远处,一少女悲戚的哭喊撕心裂肺。戚少商心里没来由便是一窒,提提身侧的剑,抬脚循声而去。
顾惜朝的确在宅子中,只不过没有坐着,也没有呆在屋子里,却是负手而立,独倚白杨,早春温煦的金晖洒遍他全身,碧青和金黄交映,在暖阳下勾画出七尺匀称体态。他眼中早寻不见先前的失魂迷惘,清明亮泽,一如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顾惜朝,唯一增添的是一分刻骨铭心的悲伤,这是晚晴带给他的,他也愿意生生世世承载这分悲伤。因为,他欠她,欠了几世也还不清的债。
也不知站了多久,似乎想了很多,却什么也抓不住。然后下一刻,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踏来,在大门口停下。顾惜朝英眉微皱:有两个人。
戚少商身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衣衫褴褛,却掩饰不住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水灵。她澄澈的大眼怯怯看着院里的青袍书生,那书生也端详着她,面上闪过一道凄迷。
“姑娘,这是在下的一个朋友,姓顾,别的没什么,就是脑子有点……”
“在下顾惜朝。这是在下的一个朋友,别的没什么,就是很没脑子。”不等戚少商罗嗦完,青衣人便抢先做了介绍,全不理戚少商夸张的瞠目结舌的神情。
“你……你好了?!”
“我本来就没疯,只有你和铁手这两个木头才会信。”顾惜朝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惋惜表情。
戚少商楞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气愤地吼道:“那上次你偷袭我是故意的了?!”
“若不是你,晚晴也不会死;何况你也该清楚我一向杀不了你。倒是方才那一声大吼,也不怕把人家姑娘吓到?”言毕,自顾自地转身进屋了,留下戚少商欲辩忘言,回不过味儿来。
小姑娘好奇地瞅瞅两人,心中已对那书生样的青衣少年生出了几分好感。
本以为依顾惜朝那样生性清冷者不会轻易和别人一见如故,没想到现今却和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处得很融洽,直教曾经的知音戚少商看了都嫉妒起来。小姑娘叫“小片”,姓氏不祥,自小便流落街头行乞,那日遭遇几个混混当街调戏,险些被侮辱,幸而戚少商及时出手搭救方保得清白。戚少商见她可怜,便带她回到顾惜朝的深宅中落脚。这以后,顾惜朝不再装疯卖傻,小姑娘也焕然一新,且一改初见的腼腆害羞,一口一个“戚大侠”、“惜朝哥哥”甜甜的叫着,苦命的孩子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
不管怎样,多了个乖巧活泼的女孩,这幢死寂的宅子一夜间变得灵气许多。戚少商有时想,如果就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如果自己不必远赴边关抗敌,而是永远没有负担没有心事地和他们住在这里,该有多好。
这种想法一跳出来,戚少商着实吓了一跳!他怎么可以存着那种心思?他身负皇命,他有责任保家卫国嘶杀疆场;他还有个红泪,苦苦的,痴痴的,等了他五年的红泪,并且还将等下去……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戚少商厉声提醒自己,这一切只是过眼烟云,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完成,去实现……
过眼烟云。可是当时的他并不明白,其实世间的所有都是烟云,然而有些烟云,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甩不开的,一旦放手,此后就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回忆,余生空余恨。
安宁祥和的深宅,兀的传出几声凄厉的哀鸣,枝头的嫩绿似被这泣血啼哭催老,片片飘离,覆盖上那只大雁的双翅。大雁充满期冀的双瞳深情地凝视碧空,虽然拼命挣扎,却再也无法展翅飞翔。
这是只身受箭伤的大雁,苟延残喘地跌落在这个院子里,正巧躺在小片的脚边。
半空中,雁群齐鸣着绕了宅子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离去。那只离雁也抬起头,回应地叫着,敲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我们,我们救救它吧!”小片美目擒泪,哽咽着哀求。
顾惜朝走上前,将雁创口部位轻轻翻转几下,摇了摇头。
小片的一颗心登时就凉了。
雁群终于飞走,却有一只冲了下来,落到受伤的大雁身边,低吟轻啼,好象情人间的悄悄话。奄奄一息的大雁最后一次举首看了它一眼,便伏地不再动弹了。
那只雁跟着伏在地上,望着它的爱侣,一天天不吃不喝地望着,谁也拉不走。到了第三天,它安静地睡着了。两只雁互相依偎,春风挟裹残冬的寒意温柔托起它们的羽毛,演绎着天下至凄至美的一场舞蹈。
“我听人们说,雁儿是世间最痴情的鸟。”小片将那两只同命雁合葬在一处,还为它们立了个碑。
谁都没再说话,戚少商和顾惜朝默默无言地立于墓前,直至一声稚嫩的雁啼打断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一只小雁跌跌撞撞扑扇着翅膀落下,竟似有感应般一步步蹭到碑前,呼唤着它的双亲。
顾惜朝心念牵动,上前捧起了它,却见小雁的眼中含着点点热泪,它已失去父母,孤苦无依,心尖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那是好久不曾有过的痛吧……
“这只小雁还挺有灵性的,千里迢迢地飞回来,也算是跟我们有缘,我们暂且留着它,给小片解解闷,怎么样?”他笑着提议。
“好啊好啊!”小片自然是乐得直拍手。
戚少商能猜到顾惜朝为何会收留那只雁,那个人表面云淡风轻,内里却伤痕累累,一经触动,很容易便碎了。不过那雁的确讨人喜欢,非常通人性,要不了多会儿,戚少商竟和顾惜朝抢着抱它。一旁的小片见了,掩嘴“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戚少商莫名其妙。
“我笑你们两个啊,活像小雁的爹爹,呵呵……”小片还在笑个不停。
他堂堂戚大侠什么时候成了这只雁的爹爹了?戚少商满脸尴尬,立刻松开手里的雁塞给顾惜朝,顾惜朝只觉好笑,端详戚少商窘得发白的脸,到底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戚少商眉头越皱越紧:这个疯子,有那么好笑吗?
顾惜朝突然就不笑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不断向前,向前,眼看那修长的五指就要触到对方的眼了。
戚少商不懂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一把抓住青衣人白皙的手腕,却被突出的骨节勒得有些疼。他没想到这书生竟消瘦如许,那只手除了皮和骨,不知还有没有肉了。无法想象失去晚晴的那段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戚少商这才发现,与顾惜朝相处数日,他都没有好好看看他,没有好好和他交心畅谈,是因为对方也毫不在意,还是自己终究难以放下刻骨的仇恨?
“你搞什么鬼?”本来该是呵斥的口吻,此刻却不由软了语气,于是听来便多了一份宠溺的暧昧。
“没什么啊,看你眉毛皱成了一团,想帮你抚平它啊。”顾惜朝也不抽手由他握着,跳眉说道,一贯的戏谑,一贯的淡然。
戚少商盯着眼前那张表情丰富的面孔,熟悉的,快乐的,悲伤的,愤恨的感觉相继翻涌在心头,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那些早春新叶簌簌颤抖。
他那么用力地笑,以致于笑出了眼泪,笑得天地震颤,笑得小片呆立着不知所措,笑得顾惜朝心中发毛。戚少商却不管这些,冷不防攥牢那只手猛地往怀中一带,将青衣书生狠狠箍进自己双臂间。
顾惜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推开,双手却在拂过对方衣角时垂了下来。因为他真切感觉到了对方体温的渗透,这温暖令他一时不想拒绝。
戚少商把他抱得很紧,紧到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于是更心惊地体会到那人的纤瘦,不由进一步收拢双臂,活像生怕怀中的人随时就要如那雁儿般飞走。
但真正要飞的人,是谁呢?
“今天我就要走了。”
这一声近乎耳语的呢喃如一记惊雷,炸得顾惜朝脑中嗡声大作,他不知哪来的怒气,硬是将那个温暖的怀抱奋力推开,别过脸,咬牙恨声道:“戚大侠,不送,走好!”说着背过身去,摇摇晃晃进了木屋。
呆若木鸡的小片此时方醒过神来,担心地尾随而去。
戚少商觉得那个背影十分陌生,为何明明是青色的,却蒙了一层苍白的灰。为何平时稳当的步伐,此刻却显得凌乱而歪斜?戚少商忽然注意到青影的左脚异常滞涩,猛然回想起在皇宫大门前,书生痛苦地单膝跪地,却仍然挣扎着想要起身时的一脸绝望负屈。他,竟一直没留意到那场战斗留给他的一生伤残?!
是顾惜朝掩饰的太好,还是他戚大侠始终不肯放下撕心的仇恨?
摇曳的烛光里,顾惜朝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书,书很薄,纸上还存留粘补的痕迹。封面“七略”两个俊秀的楷体赫然入目。
“七略啊七略,辗转千回,你终于还是要回到真正懂你的人手上!”
戚少商迷惑地看着眼前的青衣书生。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难看透的男子,刚刚不是还怒发冲冠,现在倒心平气和地送书给他?!
然而一见这本卷了角的《七略》,戚少商顿时百感交集。
“大当家,这是我第二次把它赠予你了。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能让这本书变得更有价值。”
见顾惜朝将书递到自己面前,戚少商便不客气地接过,塞入衣缝中,随即说道:“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顾惜朝一楞,见戚少商将身后挂着的一柄宝剑抽了出来。
宝剑外包了厚厚的布条,戚少商伸手将布条层层揭开。
逆水寒。
“江湖传闻说大当家将逆水寒宝剑扔了,来时却见你背着,到底是舍不得。”顾惜朝看着逆水寒,神情复杂。当初就是这把逆水寒剑凌空劈下,劈碎了他的梦,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想扔了它,可是宝剑本无罪,罪孽在人心。”戚少商叹息道,“即使毁了这一把,只要朝中还藏着像傅宗书之流的奸臣叛党,就还会有第二把、第三把逆水寒剑诞生,到那时,大宋的江山依旧会岌岌可危。”
“可是我已不愿使用这把剑,所以……”
“大当家是想把剑送给我?”顾惜朝接过话头。
戚少商颔首道:“你的剑已毁,听说小斧也被六扇门收走,这把就给你防身之用。你替我好生保管它。”
顾惜朝觉得他的大当家须臾之间沧桑满鬓,他是累了吧,千里逃亡,兄弟的死,红颜的伤,都让他一一经历了。一辈子生离死别的苦都在短短数日内品尝了,九现神龙毕竟不是真龙,怎能不累,怎会不乏?
可累的岂止是他?你逃了千里,我追了千里,到头来,你还是生龙活虎站在我面前,而我却如同行尸走肉隐匿世间,我输了晚晴输了一切,输得彻底。你赢了,可你为何愁眉不展?是了,这一走,又要让那个息红泪等上三年五载了吧?戚少商啊戚少商,你还真以为息大美人是青春永驻的神仙?再等下去,大美人要变老美人了!
转念至此,顾惜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戚少商显然误会了这笑容的含义,只当对方又在耍什么心眼,立刻圆脸一沉警告道:“我送你剑,只是为了助你防身,假如有天让我知道你用这把剑再造杀孽,我戚少商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多谢戚大侠教诲。”青衣人拱拱手,依然半真不假地笑言。
无奈而埋怨地瞪了他一言,戚少商起身,离桌。
“我走了。”
顾惜朝也缓缓站起,目送他一步一步走远,即将走出自己的世界。直到第五步,才低声问道:“这就要走?”
戚少商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却听身后的人又道:“走吧!漫步人生路,相逢会有时。惜朝恭送大当家,一路顺畅。”
叹口气,终是忍不住回了头,却意外地见到顾惜朝正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种笑,甜而不腻,艳而不娇,看了如沐春风,却比春风更宜人。他只在棋亭酒肆琴剑相合的时候有幸一睹这醉人的笑靥,他知道,那是顾惜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微笑曾被他永久珍藏在记忆深处,一度被千里血腥掩埋。今日再见,恍如隔世。
以后的日子,戚少商一直痛悔自己这一回眸,尽管那个笑太美,太值得留恋,可是越美的事物往往越是留不住。当初,也是对红袍不舍的一回首,那个魂比旱莲的女子便香消玉陨,驾鹤九天。人间有些事,真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躲也躲不开。
戚少商离开小宅的那天深夜,江南下了两场雨。一场是上天降临人世的,还有一场,下在顾惜朝脸上。人间的雨肆虐,心中的雨倾盆。
顾惜朝将自己灌锝酩酊大醉,因为他想不明白一件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所以他冒着大雨,冲到晚晴的墓前,一遍遍地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无情的雨声。
小片追了出来,默默撑开一把伞为他遮雨。她涉世尚浅,对男女情爱犹甚懵懂,只是眼见那个书生如此伤痛,心中便漾起了阵阵酸楚,泪珠也在眼眶里悄悄打着转。空气中到处飘散着一股酒味,她不知道世上有什么酒竟浓烈至斯,连闻一闻那酒气就能把人呛住,呛出泪来。
“晚晴,你告诉我,我是怎么了?晚晴……”
青衣书生反复摩挲碑刻,神经质地不停喃喃自语。
有一种情感令我害怕,它顽固地潜藏在这心间,为何我就是抛却不下呢,晚晴?!
暴雨疯了一样地下,书生疯了一样地哭。
江南小镇的山水人家被这场雨淋了个透,骤雨初歇时,到处都悬缀着晶亮亮的春露,莹润,澄清,恰似诗人笔下离人的泪。
中 情探
戟戈无情,硝烟熏人。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
边疆的风沙粗砺得很,颗颗刮面而来,气候也又冷又干,戚少商不由怀念起江南的温润来。他没想到战事十分吃紧,想来皇上也是求贤若渴,故才会不去计较他一介草莽的身份而让其担此重任。
一声炮响轰鸣,撼动了整个疆场,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未完全被风吹散,新一轮的拼杀又将来临。戚少商骑着匹高头大马,扭头看了眼身后肃然待令的三万士兵,深吸一口气,猛提缰绳,朝敌方的千军万马率先冲锋而下……
一时间,蹄敲如雨,喊杀如雷,热血男儿们用这种殉身的方式体现他们生命的价值。
光阴似箭,一晃又是三月。江南已是正值艳阳高照的六月天了。
虽已过踏春时节,秀山绿水间依旧游人如织,人们追着春季的尾巴,领略江南初夏的风光。小片终究也是个爱玩的小孩子,以前行乞之余便常常到处转转,这儿四季八时的景都教她一一过目了,各有一番迥然的美。
不过,今年小片有了个家,却突然不愿独自一人看山看水了。因为那个青衣书生总是呆在他的小宅里,足不出户,只是闲暇时教她些药理医术,识文断字,或者逗逗那只小雁。经常见书生拿着本医书不放,知道那是他心爱之物,便格外珍惜着他的教诲。小片心思单纯的一个姑娘,只一心盼着那人能快乐起来,那样她才会真正快乐。
铁手知道顾惜朝的疯病是假,也就不再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只是考虑到小片一个姑娘家和顾惜朝独处一屋不太方便,便劝说她暂去六扇门小住,无奈小片坚决不依,铁手拿她没办法,只好分别交代了他们几句。来江南之前,他向师父——六扇门的诸葛先生请了段长假,如今那里大案小案不断,铁手正寻思着要不要回去帮忙。那里的师兄师弟,都是情同手足。
他突然羡慕起顾惜朝起来。他可以爱晚晴爱得没有顾忌,爱得可以为她放弃尊严。如今,更是可以天天守着她,但他铁手呢,为什么说过的话,永远都是空话……
也许他心中,已经承认这个青衣男子绝不一般吧,所以才会放心让他和一个未嫁的姑娘住在一起。
小片大部分时候最爱干的事是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他,他的侧脸很漂亮,给人临梦的幻觉。不知为何,在他身边就非常舒心,即使不说话却不觉烦闷。然而小片还是希望他能快乐些……
铁手今日有事出了趟门,宅子里只余小片和顾惜朝。终于,小片鼓足勇气对他说道:
“惜朝哥哥,我们去外面走走吧,好吗?”
“你去吧,我要在这里陪晚晴。”几乎没有考虑,这番回绝的话脱口而出。
小片咬了咬下唇,嗫嚅道:“可是,我想叫你散散心……自从戚大侠走后,你再也没笑过……”
犹如一颗小石击水,荡起环环涟漪,顾惜朝觉得他的心似被什么拨动一般,变得不太安份。真好笑,以为晚晴死后,世间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他在意和留恋,如今,这样的迷茫与烦闷究竟算什么?!
“好,我们走。”他突然展开了一丝笑颜。也许换换空气,可以使自己的榆木脑袋早早开窍吧。
只这一抹浅浅的笑意便足够令小片舒畅开怀,也足够让她好好怀念一辈子的。顾惜朝看着这个小丫头兴冲冲蹦到大门前,眼中一掠而过许久不见的温情。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凑巧,不,应该说,不凑巧,很不凑巧。
小片在开门那一刹那就变了脸色。如她那般完全不懂武功之人,也感受到了门外人浓重的杀气,还有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她当场失声叫了出来,立刻反应极快地用力掩门,但有人比她更快,一只银色长笛死死抵住了木门,略一运力,轻而易举将门推开,随即一只锦缎蓝靴“扑”地踏入小院,足边翻溅滚滚尘埃。
小片骇得连连后退,差点撞上身后兀自挺立不动的青衣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银笛公子大驾光临!怎么,阁下对我这栋破宅子感兴趣?竟屈尊亲自来此偏僻死寂之处!”说话间,青衣书生已上前笑脸“迎客”了。他漫步徐行,有意无意在小片身前站定。
“不,是对你有兴趣。”被称为“银笛公子”的年轻人轻笑着说。此人乃近两年江湖上冒出的新秀,据传一只银笛便是他的应手武器。银笛公子张浩然,出身武林世家,家道殷实,又兼生得面若冠玉,英俊风流,引得不少姑娘为之倾慕。但他本人好高务远,认为要在江湖上出人头地就必须干出份大成绩教大家都心悦诚服,这样今后才能真正立稳脚跟,享受世人的景仰。近来许多江湖人士都在打探玉面修罗顾惜朝的下落,一是欲藉此扬名立万,二是听闻顾惜朝功力全失,已够不成威胁,此时不拿,更待何时?因此无数渴望出名却苦于没什么大本事的虾兵蟹将也忙不迭地想来凑这份热闹,不过却被耳目众多的银笛公子捷足先登了。
银笛公子乍见顾惜朝,眼前便是一亮。虽说顾惜朝玉面修罗的名头叫得挺响,但之前也只当他无非俊俏些罢了,今日得见,方知远远不是如此而已。对面的人明明从头倒脚的文弱书生打扮,却偏偏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凌厉而媚惑的气息,让人无法形容完全,却会不由自主被强烈吸引过去的气息,既冷冽,又炙烈,随意披肩的波浪长发风情无限,一身宽松青衣更称得那人如神如仙。温厉并驾,柔韧同存,难怪那个连云寨的戚大当家会轻易着了他的道,这样的妙人儿,谁见了都会唏嘘赞叹的。
“本公子此次来到贵府,是专程来取你性命的。”没半句多余客套的话,直奔主题。张浩然手中银笛转了几转,双眼凶光毕露,然心里也微有些遗憾,这么个不凡的清俊人物立马就要命丧己手,心底竟有隐隐惋惜油然而生。
“几位是银笛公子的随从吧?你们是一块上还是单打独斗?”顾惜朝悠然得一点都不像大敌当前,抬手指了指跟在张浩然身边进来的几个江湖人。
那行人闻言怒道:“胡说!我们乃是堂堂的武当派弟子!顾惜朝,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我们就要替天下武林除了你这个败类!”
小片趁他们唇枪舌战之际,偷偷退进屋内。那帮人以为她怕了这阵势自己躲起来了。反正那小丫头没有武功,谁都不曾防她。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于那青衣书生身上,几人围拢上来,已成包抄之势,料想他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哦?武当?堂堂武当派的人什么时候做了银笛公子的走狗?”顾惜朝牵牵嘴角,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那群人正待发作,忽听张浩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有趣,顾公子实在有趣,到现在还欲逞口舌之利?也罢,想交代什么请快说完,马上就要没有机会了!”
不想那笑声半途戛然而止,张浩然瞪大了眼睛,其他人也跟着不敢相信地大眼瞪小眼。因为他们清清楚楚看到,方才进屋的小片此时走了出来,手中托着一件长形之物,正是这件物事,震惊了所有不速之客。
那是一把剑!一把沉重的宝剑!
顾惜朝接过,唰地将宝剑抽出剑鞘,霎时间寒芒四射,剑光点点,众人似都被这寒气侵袭,不约而同一哆嗦。
“逆水寒?!”张浩然两眼死死盯住顾惜朝手中锋利无比的剑刃,半天才挤出这三个字。
倒还识货。顾惜朝冷冷地看了看他,但笑不语。
“你……你如何得到这把剑的?难道戚少商……”
被你杀了?这后半句话却是无论如何讲不出口。若情况真是如此,那顾惜朝有能耐杀戚少商夺剑,应该也有本事除掉他们几个。那群人当下犹豫起来。
“怎么,怕了?”顾惜朝嘲讽一笑,下一刻眼神突变阴冷,众人只见面前一道白电划过,那青衣人已如鬼魅般到了跟前,青衫纷飞间那把闪着寒光逆水寒直直朝着张浩然的面门刺来!
四下里枪刺矛举,放眼皆是人头簇簇,乱哄哄喧闹闹,血光冲天中,只闻遍野重叠起伏的怒吼和哀号,伴随肌肉被撕裂砍碎的声音,无不充斥耳边,纵然铮铮铁汉亦会为之胆战发寒,潸然落泪!戚少商置身其中,早顾不得感慨,他杀红了眼,机械地频频挥舞手中长剑,哪管那些剑下亡魂生前模样,哪管它天地无光!
跨下的战马也已伤痕累累,却强自本着忠心护主之心撑下一口气,在血雨里、群攻中悲壮嘶鸣。
双目血红的戚少伤,看出去的一切也都是血红的,血红的人影,血红的战场,血红的天!这哪里还是疆场,分明是天然的屠宰场!屠宰的,是一个个血肉之躯,悍勇之魂!
“你、你不是功力全失了吗?!”银笛公子张浩然和武当派一干人仓皇躲开顾惜朝凌厉狠辣的攻势,脸色早已齐唰唰惨白一片。
顾惜朝剑招不老,步步紧迫咄咄逼人意将他们杀出门外。
“若不将戏演足,怎么让你们这些蠢货掉以轻心?”话音甫落,又是狠厉的一剑送去!
却被张浩然用那只长笛全力挡回!
银笛公子不愧出身武学世家,自小习武,临敌对战经验比一般人要丰富些,几个回合下来,他看出顾惜朝并无意伤他们性命,只想把他们打跑。心中窃喜,故暗暗蓄力以待瞅准机会给对方雷霆一击!
果然顾惜朝未料他会突然拼了命般出招,银笛倏然变长,竟成一根锃亮长棍!原来银笛的奥秘就在于此!顾惜朝百忙中将头急偏,这才险险避过那根长棍,如果稍慢半刻,只怕他的喉头已被那银家伙一穿两洞!
张浩然却不追击,身形一晃掠至院内,等顾惜朝发觉不妙时人已站在一方墓碑旁。
晚晴的墓。
“顾惜朝!此刻我只要对着墓碑打上一棍,你夫人的大名就会立时粉身碎骨了,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你敢妄动一下试试!”张浩然大声要挟道,举棍作势欲捶。
青衣书生一张俊脸登时煞白,牙关紧咬,执剑的右手脱力般微微颤抖。
张浩然见状知道这步棋走对了,只是对方那苍白脸色和清俊面容竟相得益彰般契和,看了无比畅快,不由露出得意的狞笑:“听说顾公子爱妻如命,想必不愿眼看着她的安眠被侵扰吧?只要顾公子你束手就擒……”
一道破空之光,一段鬼嚎之音。
戚少商,一人一剑,一人一骑。神龙浴血,戕狮怒号。
“戚将军,辽军攻势太猛,只怕守不住!”有将士在身旁焦急地大喊。戚少商目燃如火,张嘴衔住了一只飞来的冷箭,向敌军猛掷过去,飞身下马,左右轮砍,狂剑若疯,竟被他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斧头还在往下滴血,张浩然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神情,可是他的脸已呈死人的灰白色,“神哭……小斧?怎么可能?……”这句话变成了他的遗言。
锦衣玉袍轰然倒地,胸前,一把沾血的小斧直直插着,巍然如山。
剩下的那群人傻了眼,怔忡间忽听一声鸟鸣,屋中窜出了一只雁。
“雁儿!”小片慌忙跑过去。
那几人飞快地一对眼,不约而同朝小片挺剑攻去!他们准备拿住那个小姑娘做人质,殊死一搏。
可惜他们没有机会了。
惨白的剑光于身前划过,只听接连的几声惨嚎,小院内又添了几具尸体。只余一个屁滚尿流地仓皇逃跑了,顾惜朝却未去追赶。
“戚将军,你怎么样?伤得重吗?”一名兵卒慌忙扶住脚步踉跄的戚少商。这场仗拼得太苦,虽说辽军很是狼狈,我方却是损失惨重。戚少商以剑支地,强撑着才没有倒下,他知道,自己一倒,整个军心便要涣散了。
“我没事,小心背后!”他忽地又挺立起来,旋腿一脚踹开兵卒身后的偷袭之人。
血,廉价得不值一文么?战场上如此,在那个人心中,似乎也是这么认为吧……
血,的确廉价。苍凉的小院,满地的猩红液体,满目的遍地狼籍。“咣当”一声,逆水寒重重坠地,顾惜朝脸上奇怪地荡开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果然是杀人魔头,我还是那个顾惜朝……”他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在嘲笑自己,“我顾惜朝骨子里就是个杀人魔,没有错,没有错,哈哈……”
“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从未见过那个男子露出过这样怪诞的笑容,他笑一声,小片的心就痛一分。为什么,明明朝夕相处,小片却始终觉得那个青衣男子离自己异常遥远,比如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凄楚地笑,只能,做个局外人……
那么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局内人?
顾惜朝止住笑,俯身捡起逆水寒,掏出块白绢细细擦除其上的血迹。剑上的血迹净了,利锋重归于鞘。
“我要去找他。”他淡淡道,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要找谁?”小片问道。
“这些尸体等铁手回来处理吧。若有人上门寻仇,就照实说人是我顾惜朝杀的,让他们来找我。”答非所问。
小片恍惚着说不出话。等她回过神,眼前多了本医书,那是平时顾惜朝爱不释手的一本书。
“多看看,认真学,不识的字问铁手。”顾惜朝不管对方反应,就把书塞给了她。
青衣人的背影在眼中逐渐模糊,此一别,不知是否还有再见日。
“惜朝哥哥……”
这句哽咽的呼唤令顾惜朝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小片不怪他,因为在一瞬间她忽然明白那个神秘的局内人是谁了。那个人,在她遇到他之前便早已和他相知,纠缠着,这一生,或许,还有下一世。
原来他的快乐并不在这里,所以他才不快乐。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才明白。
“我们一起等他回来吧。”
小片轻抚雁儿顺柔的羽,低声说道。
走出好远,顾惜朝才摸出怀里的牌位,目光柔若春水。
“晚晴,我要去求证一件事,你不会怪我吧?”
“你说什么?!顾惜朝杀了人,还一走了之?!”铁手震怒道,“我去把他找回来!”
“你别去!”小片急了,一把拉住铁手。
“他这一走,指不定又要干出什么事来,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不找他回来恐怕江湖又要翻腾了!”
小片再不发一言,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姑娘!你……你这是……”铁手大吃一惊,一时竟手足无措。
“求你不要找他……他在这儿一直郁郁寡欢……不属于这里的人,留下他有什么用?我希望,大爷,您能放他这一回……”小片说着,泪眼婆娑。
铁手楞住。他猛然发现,这个小女孩眼里的悲怆,竟有几分酷似晚晴!是他看花了眼,还是这天下痴情女子,都会为心爱的人露出相似的悲伤?
长叹一声,铁手跌坐在椅子上。他太累了,这一坐下,只愿此生此世再也不用动弹。
雁鸣声远去,倦鸟即将回到南方。南方……对我来说太远,雁儿,不如你替我问候一声……
南方?江南?顾惜朝?戚少商一个激灵醒转过来,才发觉身体正毫无规律地上下颠簸,四周黑沉沉,好象躺在一辆马车上。
戚少商渐渐忆起自己在战场上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风暴,飞沙走石冲散了浩浩荡荡的队伍……那么此刻他又为何会在马车里?
动了下发麻的四肢,戚少商勉强抬头,半眯着眼朝车帘处向外看去。却见一抹忽隐忽现的青色翩然在车门外,似一片叶,随时便要飘零远离,还有那几缕蜷曲的乌丝,曾几何时开始令他魂牵梦绕的风景,飞扬,俊秀,一如他的人……
“……”想要叫他,却痛苦地发不了声。是在梦中吧,最近总是梦到那个人,而不是身在异地苦苦守候的未婚妻息红泪,为什么,因为我对他的恨太多、太深?
戚少商带着疑问,再次陷入沉沉昏睡之中。
朦胧中汩汩甘泉入喉,久旱逢甘露,戚少商如饥似渴般吸吮着。一番痛饮后,方想起要开眼看看那施水之人,这一瞧不打紧,却结结实实惊得他合不上嘴:眼前人青衣卷发,似笑非笑,神采天成,不是顾惜朝是谁?!
“你!你……怎么是你……”戚少商口吃起来。
“大当家,三月不见,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顾惜朝粲然一笑,收好水囊,“你这条龙还真是命大,眼看就要被黄沙埋了,偏又让我捡到了。戚大侠,被自己仇人救的滋味如何?”
神志又清醒了一点,戚少商打算不予理睬对方带刺的话,反正那人就是本性难改。四下里一扫,发现自己坐在茫茫荒漠中,前面是一团篝火,不远处停着辆旧马车,背后靠着一口井,想那口井定早已干涸。
月色正浓,夜幕如绒,这大漠的初夏,白天热得烤人,夜晚却凉风阵阵,带了些残冬的寒冽。
戚少商沉浸在浓厚夜色中,回首,顾惜朝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入双瞳。他看得出神,这月下的男子,清冷而高傲,仿若独泄孤芳的芙蕖,使人如对待一道生平未见的美景般噤声屏息,惟恐唐突了佳人……
佳人?戚少商摇摇头,自己在胡思什么?
“你怎么会来这里?”稳定了下心神,戚少商问道。
“我在等人。”
“等人?”戚少商不解,“等什么人?”
“寻仇的人!”顾惜朝双眼猛然放出一丝异光,黑夜中尤显诡艳。
戚少商见状心中一懔,嘴唇竟哆嗦了几下:“你,你干了什么?!”他直觉得顾惜朝肯定有什么,不然何以千里迢迢来边城找他?
“我杀了人。”顾惜朝口气非常轻松,“一个银笛公子,还有几个武当派的。”
戚少商差点很没风度地跳起来,他怎么尽招惹不能招惹的人物!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戚少商甚为气恼。
顾惜朝扬扬眉,侧过脸笑笑地看向他:“如果我说,我就是嗜血成性杀人成魔,你满意了吗?”
“顾惜朝!”虽知道这番话并不见得可信,戚少商还是被激怒了,霍得起身用剑指住对方前胸。
“这就要动手了吗?”顾惜朝喃喃道,他没有抬头,戚少商看不见他的表情。“凭我一人,没有把握打过他们,但加上一个戚少商就不同了。别的不说,单单这‘九现神龙’的名号摆出去,人人都得敬畏三分。”
“你是要找我庇护?!”不知是由于激愤还是惊疑,那只持剑的手微微发抖。
“干不干随你。要是现在想杀了我,也请便吧。”
僵持半天,戚少商最终还是放下了剑。他如何真能下手杀他,若要杀,以前早就一剑砍下了!这个无法形容的男子,这个顾惜朝,总能轻易撩拨他的性情,连是非黑白也快摈弃到爪哇国去了,再这样下去,什么大侠,什么英雄,干脆都不要做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