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戚顾同人)雁》作者:yolandalx【完结 番外】 > [戚顾]雁BYyolandalx.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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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olandalx 当前章节:13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33

“你为什么不找铁手?他会保你的。”戚少商怒意稍缓。他没有注意到,青衣人刚才眼中稍纵即逝的复杂神色,糅合着哀戚和苦涩,还有一星几乎微乎其微的欣然。

“他只是出于责任。”顾惜朝答道,“我想知道,所谓知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什么意思?戚少商不由怔住。再听到顾惜朝说“知音”,点点过往便涌进脑海散不去。眼前的人,本应该和他成为朋友,知己,兄弟……然而彼此的命运又注定了不可能,最后就交错了,受伤了,两败俱伤。

顾惜朝,你究竟想要什么?

夜风习习,两人依旧并排而坐,但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篝火灼木的劈啪声不绝于耳。

平地一阵疾风吹过,将明亮的篝火吹得黯淡了一下,几个跳脱,立刻复明如初。

“来了。”顾惜朝轻声说着,眼皮也没抬。

戚少商静静看着站在夜风中的魁梧身影,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中年人俨然一派宗师气概,虎眉微须,鹰目威仪,戚少商认得此人——银笛公子之父,早年在江湖声明远播的“玉坤剑”,张元。

若在平时,戚少商遇到这样一位武林前辈,定会恭敬有加,讨教切磋,进而产生惺惺相惜之意。

可是今日,他将作为敌方,至少不是一个战线的朋友面对这个从前颇复盛名的张前辈。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只要和那个人有关,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明明不是他闯的祸,明明闯祸的是他的死敌,却要他想法开脱。

“戚大侠,人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戚大侠为大宋子民奋战退敌,浴血厮杀,老夫甚为钦佩!”张元慢条斯理说着,抬手做了个揖。

戚少商忙抱拳回礼道:“晚辈惭愧。”

“戚大侠是心怀天下之人,想必对于恩怨是非,胸中自有秤砣,无须旁人赘言。”

戚少商知道他要往下说什么,努力开口吐出酝酿已久的措辞:“晚辈……”

张元抬手制止,叹口气道:“老夫知你顾及晚晴小姐的遗嘱,戚大侠一向重情重义,这番,也实难为你了。”目光陡移,落到犹自坐地不吭一声看好戏的顾惜朝身上,冷冷逼视道:“作为始作俑者的顾公子,不打算说一句狡辩的话吗?”

如果眼睛可以杀人,顾惜朝早已在张元杀气腾腾的目光下碎尸万段了。

顾惜朝却在笑,对方的来意昭然若揭,他却还在轻松地笑,仿佛张元是远道而来探望他的忘年交,不慌张,也不起身。

“一切都很清楚,何必多说。”

“犬子与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顾公子为何要痛下杀手?!”张元眼里两道精光直射,声如洪钟地呼喝质问,看得出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怒火。

“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子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小院中?”顾惜朝讥笑道,右眉一扬,“他贪胜求荣,可惜功夫太欠火候,死了怪不得谁,刀剑无眼,生死由天。这决斗的规矩,前辈是老江湖了,不会不懂吧?”

“胡扯!”任是张元修养再好,此刻也被气得,猛喝道,“我儿找上你是为了替天下武林除害,以昭天道!小贼休得信口雌黄!然儿既已身死,就让老夫来替他完成他没能做成的事!”

话音落,一道细细银光刺破了黑暗,张元拔出了闲置多年的玉坤软剑,想当年,他就是凭这把宝剑纵横江湖,杀出了名声。

“前辈,请听在下说几句……”戚少商见张元抽出那把夺命之剑,知道真打起来顾惜朝断难生还,心中无端一紧,不由自主上前欲加劝阻。

但他话未说完,身旁几个黑影射来。

“戚大侠!不要拦着张前辈!张前辈痛失爱子,顾惜朝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于公于私,任何人都有理由得而诛之!”

来者是武当派的一干弟子。

“说得好!”却是顾惜朝抚掌站了起来,“戚大侠,他们说得都不错,现在,该是你拿主意的时候了!”

戚少商扭头,对上那双闪亮灵动的眸子,有种痛在悄悄聚集,直达心灵深处。他看不清,他永远看不清那双变换无穷的妙目后究竟藏着什么。但有一点他清楚,今日的事若是没个了结,往后他们谁都别想安宁。

顾惜朝,是天不容你。

“拿出你的剑。”戚少商两眼一眨不眨锁住顾惜朝,区区五个字,每个都被他咬嚼着说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顾惜朝几乎感觉到难言的苦闷。

“我还有剑么?哦,你是说送我的那把逆水寒吧!”他有意特别强调那个“送”字,转身去车里取了剑。

“剑是好剑,只可惜我使不惯,重了些,带在身上也嫌累赘,不如和大当家手中的换换……”

下面的话,顾惜朝无论如何讲不下去了。

戚少商出其不意地出剑,竟先一步抢攻!

顾惜朝仓皇应战,有些匆忙,还有些吃惊。他发现,戚少商一剑接一剑快攻猛打,滴水不漏,所使皆是足以致命的杀招!

这便是你深藏的最真实的仇恨吧,大当家。原来一切都是我多虑了,我们只能为敌,只能互相残杀,什么都没有改变,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么我成全你吧,戚少商。

微笑地看着那把逆水寒毫不留情地插进自己的左胸。迥异于那次灵堂接回晚晴的笑容,这笑不再疯癫,平和得就如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后一笑释怀的孩子。

我看错了吗,为什么他的眼里泛着闪闪亮光?

顾惜朝失去知觉的时候,也是戚少商麻木的时候。

亲眼看着九现神龙一剑结果了大魔头顾惜朝的性命,那帮气势汹汹的人终于陆续离开了。逆水寒正中心口,必死无疑。

他们走了好久,戚少商才弯下腰去,轻轻将地上鲜血淋漓的青衣人抱了起来。这个清瘦书生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许多。被血染变色的宽大青衣薄沙般滑溜下垂,随风画出一缕缕绵延千古的哀艳。

大雁留不住,南来北往忙;尘世皆如雁,匆匆归去来。

戚少商渐行渐远,他怀中青色的身影跟着迷糊起来,直至最后一绺波浪似的发丝溶入了大漠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下 追雁

阴暗黑漆,四面环壁。虽然身下铺了层厚毯,还是被怪岩勒得隐痛。可是,最痛也痛不过心口的那道剑伤。

顾惜朝醒来后的第一感受,便是如许。

吸了口气,再缓缓浅呼轻吐,这生的气息何其鲜明。挨了致命的一剑竟还活着,该死的不死,果然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近了。顾惜朝知道是谁。还在江南小院时,每天都听惯了这种千篇一律的脚步声,此时重伤乏力之际难得的心如止水,再闻旧音,便倍觉温馨恬然,一笔淡如点墨的微哂不自觉浮现于苍白面容之上。

已经整整五日了。

五日来,戚少商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救治顾惜朝,那一剑,足可致命,也可后生,关键全在戚少商之念。每天,他即盼那个人醒来,又怕他醒来。无论怎样,不该救的最后还是救了,连戚少商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

此刻见顾惜朝终于睁眼醒了,心头按捺不住一阵狂喜,毕竟这五日服侍伤员服侍得他手忙脚乱,想他戚少商骨子里一个大老粗,本就不擅长照料人,这顾惜朝一会儿发烧一会儿呕吐,有时还在昏迷中将他当成晚晴抓着他胳膊不放,戚少商甩又甩不得,只能认命似的陪在一旁。每次顾惜朝都是抓着戚少商含着泪念着晚晴才能安静地昏昏沉睡。戚少商头回见顾惜朝流泪,他没想到修罗也会流泪,修罗的泪也这般晶莹……

戚少商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却难以名状。

“你醒了?这是刚烤的羊,饿坏了吧?”戚少商走进几步蹲下递过一只香喷喷的烤羊腿,语气出乎寻常的温和。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立刻撑起身一把抓过那只羊腿,有些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当然了,你试试五天五夜几乎粒米未进的味道。

“戚少商,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胡乱几口羊肉下肚,恢复了一丝力气,可张嘴一张好好的话就走了形变了味。

戚少伤突然沉下脸,这话怎么也该是由他来问,而且天底下刚刚才死里逃生一醒来就如此质疑救命恩公的,怕只有顾惜朝一人。

顾惜朝却浑若未觉,不管不顾地继续问道:“你本完全可以一剑杀了我,却千方百计救活了你的仇人。我只能提出两个假设,一个是你想利用我,另一个是你的所谓侠情道义作祟,你选哪个?”

“都不是!”戚少商气结。

“都没猜中?”顾惜朝露出好奇的神情,“还有第三种情况吗?……哦,那就是你脑子有问题。”

戚少商啼笑皆非,对方故作无辜的样子,明明知道是装的,却令人恨不起来。

“也许这次你说对了。”

顾惜朝看了他半晌,末了轻笑一声道:“其实大当家的脑子没坏,只是有些事,不能明讲,说出来了,你的大侠就做不成了。”

戚少商习惯性地皱皱眉,鬼知道这几乎快要成精的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当初在江南,随时随地可以杀死我,你却一直没动手;如今我的一条贱命就捏在你手里,你还大费周折硬把我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看来你对我这个昔日的知音,存着很不一般的感情啊……”顾惜朝将手中还剩小半的羊腿扔还给戚少商。

“什么感情?”仿佛在探询某个谜底,有些急切地追问。

顾惜朝不答话,却微微向前倾了倾上身,一张脸跟着缓缓抬起,正对着戚少商愣怔的面孔。后者脑中一片空白,眼看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一个劲地凑来,缺乏血色但沾了油光的双唇似乎在发出无声的邀请。戚少商只觉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无意识地想靠近那两片唇,气息渐渐粗重起来。

突然,顾惜朝猛然抽身向后,指着戚少商大笑:“哈哈,戚少商,看看你的样子,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可笑啊可笑,堂堂九现神龙,人人景仰的戚少商戚大侠,嘴上挂着侠义,却是满脑子污浊!他竟然会对一个武林公害动情?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真真好笑啊,这事若传出去,戚少商你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让大家看看,他们心中的戚大侠,爱上了大魔头顾惜朝……”

“啪。”

无止的狂笑被一记清脆的响声生生截断,戚少商的这一巴掌甚是雷霆万均,把顾惜朝狠狠扇倒了。有丝丝血迹从嘴角渗了出来,顾惜朝眼中笑意顿泯,双手使力勉强撑起身子,盯着戚少商青筋暴突的怒容,淡淡道:“大当家何必轻易动怒?惜朝只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唇角轻牵,似乎再欲多笑一个,面皮却僵硬得不象话。顾惜朝移开目光,抬手擦拭顺流而下的殷红。

戚少商很气愤,很失落。他气愤顾惜朝竟拿这种事来试探他,所以动手打了他;他更失落,顾惜朝只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玩笑,偏偏他九现神龙当了真,差点做出荒唐的举动来!

其实,真正想打的人,是他自己。

顾惜朝的苍白脸色和唇边的鲜红血丝对比分明,道歉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在舌尖打了个转吞回肚中。

“你给我安安分分躺在这里,我就在附近的军营。”摞下这话,戚少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小山洞。

顾惜朝未加挽留,面无表情地看着戚少商的背影,背影沧桑而落寞,和彼时江南的离别如出一辙。可是好象有什么改变了,让人产生一种失去了再难复来的错觉。

戚少商叫他安分,顾惜朝还真安分老实地一连数日呆在石洞中,一步也不曾迈出洞口。当然,或许和他的剑伤未愈也有关系。

这天,顾惜朝突然开口问道:

“戚将军日日来此,那些将士们就不好奇他们的大将军每天都失踪到哪去了吗?”

这是几日来顾惜朝第一次主动搭话,戚少商平时也不和他多讲什么,然而天可怜见,他的心里实在憋得慌,有许多想法,往往刚要出口就被扼杀在道义之下,战场上威风懔懔,遇感情之事却始终拖泥带水得令人牙痒。尤其是顾惜朝醒来的那天以后……

“你知道就好。伤好了赶快乔装一下回江南去,那把剑你想要就拿着,但不准再惹事。记住,顾惜朝这个人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

戚少商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顾惜朝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正待讽刺几句,忽瞥见戚少商捧着本书认真读着,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著作——《七略》。

“这书……你一直带在身边?”顾惜朝轻声问道。

戚少商点点头:“我没事就会翻翻看看,行军打仗,好的兵书便如良师。”

很久以前,顾惜朝也听过类似的话。“顾兄弟,这真是本好书!”棋亭酒肆,那个小二大侠拿着那本曾被他震碎的书,热切地赞叹。物事人非,如今的他,还有资格得到那人真挚的目光吗,还有吗?

“戚少商,你见过白日烟花吗?”顾惜朝突兀地转了话题,引得戚少商疑惑地看向他。

“我和晚晴见过,很美。”他沉醉般地说,“那日我奉傅宗书之命准备刺杀晚晴,想让她过人生最后一天快乐的日子。晚晴喜欢看烟花,因为太阳落山前就要动手,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在大白天为她燃放。”

“大当家,如果你只剩一天可活,最想干的事是什么?”不等回答,他已经说了下去,“见息红泪,对吧?我真傻,同样的问题还问了两遍。”

“我不会说谎。”戚少商道,“那是从前的答案,现在,我只想正视自己的心。”

“哪怕做不成大侠?”

“被你不幸言中了,看来我骨子里还是土匪,什么大侠将军,愧不敢当。”戚少商笑着摇摇头,“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也准备回到江南。那天你点醒了我,我对红泪的爱已蜕变成愧疚,其实我真正要的……”

“大当家好悠闲,你如今危在旦夕,在这儿对我说这些儿女情长的干什么,先管好自己。”

戚少商一楞:“此话怎讲?”

顾惜朝扬眉道:“你以为你很会演戏?这番让我诈死能骗过全天下的人?”

“可他们亲眼看着我一剑杀死你的……”

“哼。张元那只老狐狸,生性阴险多疑,亲眼见到又怎样?我和他仇深似海,不亲手将我五马分尸,他是不会甘休的。”

“那怎么会是我危在旦夕?”戚少商有不详的预感。

顾惜朝没有再说一个字,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笑,眉梢间饱含凄楚。

有时戚少商真怀疑顾惜朝是不是诸葛孔明转世。

张元果然来了。

他只对戚少商说了一句话:若你能打赢我,我便放过顾惜朝。

“玉坤剑”张元从不说废话,他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到,不打败戚少商,就别谈杀顾惜朝。

戚少商答应了。他们约定今夜戌时在山脚一决生死。

他清楚自己可能不是玉坤剑的对手,果然危在旦夕了。

但作出如是决定,戚少商并无没有一丝后悔。

顾惜朝走到洞口看看天色,天边已泛了一层橙红,晚霞照云,落日溶金。一群大雁欢啼着从漫天红云下飞过,排成整齐的一字形。它们似乎在催促,催促他快些回到江南,好替它们探望那只离群的小孤雁。

离决战只差两个时辰不到。

戚少商跟着到洞口,也看了看那群飞雁,再转头凝视顾惜朝,那个清俊男子如玉的脸上仿佛被夕阳渡了一抹暖黄,无比圣洁,戚少商定定得都痴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顾惜朝仍举头看着天边,好似那个答案远在天涯,“你完全可以借坡下驴,为了什么要不顾性命地袒护我?为了道义?为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戚少商一股怒火又窜了上来,这人明明早看出来了,却还在装傻。

顾惜朝有些慌乱地别开脸,匆忙道:“什么答案?我只知道我是你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说着拔腿就朝洞里走去。

戚少商猛一伸手抓住青色的衣角将那人拽了回来,扳过对方肩膀就蛮狠地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带着点掠夺,还带了点急于证明的意味。顾惜朝仓皇之下又是惊,又是窘,又想从缠绵的窒息中挣脱,脚下一个不稳,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戚少商总算结束了那个天旋地转的吻,这才定睛看着身下的人,那人犹自喘息,好一会,方听见有个哭笑不得的声音从咽喉中幽幽飘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声音飘忽脆弱,半分也不像顾惜朝该有的声调。他的表情变幻莫测,分不清是喜是悲。

戚少商突然觉得两臂隐隐作痛,这才发觉方才强吻之际,对方的两手无所依托,不知不觉扣着他衣袖不放,顾惜朝顺着他的目光也发现了这一细节,心一缩,犹豫着松了手。

吸口气,戚少商伸手到顾惜朝背后,将他轻柔地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山洞深处,小心地把怀中的人平放于厚毯上。顾惜朝显得异常乖顺,安详地双目微阂。戚少商见状情难自禁,一个接一个细碎的轻啄蜻蜓点水般落在青衣人精致的眉梢、眼帘、鼻尖、唇瓣之上……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戚少商近乎耳语地询问,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掺了些许沙哑。

“银笛公子想毁晚晴的墓,我一斧劈了他,他死有余辜。”顾惜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是戚少商听得出,他在极力掩饰心中的波澜。

顾惜朝终于回到了江南小院。

一切似乎未曾变过。除了那只小雁,它长大了。

一直在那里等候的小片,喜出望外地以为快乐原是那般真切。

不久之后,她开始熬药,天天熬,时时熬,边熬边哭,所有能找到的药材都被她鼓弄过了。顾惜朝没有劝阻她,他觉得如此下去,小片定能成为一名大夫,或许会和晚晴同样出色。

铁手虽不知这两人隐瞒了什么,却看出小片恐怕注定要痴迷一生了。

夏季灿烂夺目的艳阳照着小院,却晒不化内心的寒冰。

“你真是个爱哭的孩子。”

顾惜朝坐在小院里享受阳光,很是惬意,小片清秀的脸庞还挂着两道阑珊泪痕。

“以后找个好婆家,别亏待自己。”青衣书生微笑着对小片说道。

戚少商一觉醒来,却不知身在何处,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了。

然后他碰到一群士兵打扮的人,他们叫他“戚将军”;又遇到几个江湖人士,他们管他叫“九现神龙戚大侠”。

某天的战场,一只冷箭当胸射来,戚少商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倒也安然。将军,不就应以战死疆场为荣吗?何况,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与其空荡着一颗心而活,不如干干脆脆上路,总好过懵懂一辈子。

直到发现自己没有死,直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戚少商才恍悟他何以还能活着。薄薄的书已被一箭射穿,带了点点血迹,他的血。这本书救了戚少商的命,人只不过受了皮外伤。

《七略》,失忆后便在怀里找到了这本兵书。他以前一定很爱读,瞧,都卷边了。还细蜜地修补过,这对他这么一个粗手粗脚的人来说多不容易。

可他怎么能肯定是自己修补的呢。写这本书的人,肯定不是他。

“小片,希望你能帮我完成一个赌局。” 顾惜朝就着阳光正打量一把细细的剑,它原本属于戚少商,就是这把细剑分毫不差地刺进那个凶险万分的心脏间隙。那次,戚少商是用天意赌他的性命。现在,顾惜朝要用自己的命作筹码赌一个猜想。

仅仅是猜想,没有把握,更没有未来。

人们往往错过才懂珍惜,而珍惜时已然错过。并且无可挽回。

这便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江湖有传闻,九现神龙当了逃兵,在抗辽的战场上消失无踪了。

另一说,九现神龙并没有当逃兵,他只是在一场战争后生了大病,无法再上前线领兵对敌。于是皇上准他退役还乡。

其实,九现神龙只是试图去寻找一些尘封已久的东西而已。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仅仅觉得那很重要,有必要努力抓住它们。

第一月,他一无所获。人们看到边疆附近总有个肩挎狐毛的黑衣汉子,扛着把宽厚的宝剑四处游荡。他的眼神总是炎炙而渴求,逢人就掏出一本破损沾血的旧书追问它的作者。

那时,人们都叫他戚大侠。

第二月,人们看到一个两眼空洞的流浪汉徘徊在南北交界,时常喃喃自语。据说江湖第一美女息红泪找到了他,当时他躺在一户民居的后墙下,蓬头垢面,英雄气概全失。他认不出面前天仙似的姑娘是谁。那位姑娘说要带他回什么毁诺城,将他安置在一家客栈,第二天,人却没了影。

后来人们在一处极为偏僻的小村庄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农夫,砍柴专用小斧,闲来常读兵书。那里的人不认识九现神龙,都管他叫“疯子”。

他听到,却不恼,反报以一笑。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曾认识一个“疯子”。

又是一季炎炎初夏,疯子农夫遇见了一位养雁姑娘。

雁不能养,他知道,因为大雁是常年迁徙的候鸟。然而那位姑娘肩上就停着一只大雁,羽翼丰满,目光炯然。

姑娘有一双透明而憔悴的眼睛。她说她叫小片。

姑娘还说,只要跟着大雁走,就能找到答案。

于是次日人们就看到一个追着大雁到处跑的疯子。

江南已临深秋,黄叶片片零落成泥。

疯子终于找到了答案。

神使鬼差地绕到一座深宅前,门是敞开的,里头传出了几声雁鸣。清越,孤寂。

这声声雁鸣唤醒了戚少商沉睡的记忆,白衣素装的养雁姑娘看着他,说: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我来看望一个老朋友。

我知道你会来。姑娘透明的眼睛里闪闪发亮,映得那西湖波光都失了颜色。

戚少商见到了顾惜朝。

打开一坛酒,好香。很久没有一起把盏言欢了吧?那今天我们来喝个痛快。

惜朝,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总是太倔强,倔强到总也不愿抛开心中的包袱无拘无束去做选择,是谁逼你吗?是我,是你,是别人,还是这老天?

棋亭初见,我夸你一表人才,你赞我英雄气概。我们都错了,一表人才只是你的皮囊,我又有什么资格评价。英雄气概更是一面脆弱的旗子,说不上来,我就是不配。

惜朝,我终于懂得那日你为什么要看那群夕阳下的归雁了,其实你是想家了。人人皆言玉面修罗翻手无情,可在我眼里你只是个任性的孩子。什么都不屑,什么都无所谓,偏偏看不开这“情”字,以前是,现在也是,这样任性的孩子怎么成得了人间修罗,他只能做我戚少商的知音……

你又在嘲笑我了,笑得好天真。虽然你不吭声,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戚少商,你少给我自以为是!

傻瓜,不是说好叫我大当家吗?怎么忘了?

今天我废话很多,我是怎么了……是这酒做的怪吧,世上不是有句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吗……

惜朝,我知道你在惩罚我。是我不好,不该自以为是,不该逼你。你会原谅我吗?你还没原谅我吗?我赢了,我找到了你,你却为什么躲着不出来?

惜朝,惜朝,你怎么不说话?

戚少商伸出手,就像去年在这个小院里抓着顾惜朝瘦骨嶙峋的腕,只是如今这枯糙的触感早已不同往日的细腻,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放手。

一块崭新石碑在面前矗立着,石碑上“顾惜朝”三个大字,字字深刻入骨,尤为刺目。戚少商猝不及防,被一刺而中,两眼生疼生疼,终于疼得掉下泪来。

江南的雨润物无声,缠绵依然。

私塾中,一群菁菁学童操着稚气的声线摇头晃脑,反复咏诵着一首唐诗。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

教书先生在桌椅间安步巡查,无意抬头,忽见窗外一抹灵动的青绿色闪过,竟似有生命般清美,待要细看时却已难觅踪迹。

他摇摇头,自己一定是老眼昏花,错把青翠落叶当人影。

然而这萧瑟的深秋,为何会有那般水绿的落叶?

红霞之空,一群北去的大雁排成整齐的一字形在人们头顶上飞掠而过,越飞越远,直至缩成小点,洒下串串悠远音符。

全文终

番外 谜

“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

戚少商走入石洞时,正看见顾惜朝起劲地拿石块在洞壁上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熟稔的青色外袍经久未洗,已失去了原来青翠的高傲,穿在那人身上却依然流露着潇逸和超然。可惜附近无水,不能洗浴,恐怕他要忍耐这几日的邋遢了。此时的戚少商莫名其妙想到这些家务琐事。

是的,和那个疯子在江南杀了人再跑出来,而他戚少商又糊里糊涂冒险救他一命相比,刚才的想法,简直不合时宜。

就如家人操劳柴米油盐般。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平静面对顾惜朝的呢?血海深仇,真的可以说放下就放下?戚少商倒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洒脱,不,健忘的人。

“在写什么?”踏步上前,随口问着,眼睛却游移到对方瘦削的右臂上。宽大的袖口因为胳膊上抬而褪至手肘处,手臂绝不粗壮,很难想象这样一双臂膀曾赶尽杀绝雷家庄上下人口,扫荡神威膘局,倾覆毁诺城……从前没留意过那人的身子骨其实这般清瘦,他的狠绝,也是被逼出来的吧。谁逼的他呢。

顾惜朝没有转身,无声地笑了一下,走了开去。瞬间的莞尔随之倏然消隐,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他脸上。

戚少商终于辨认出石壁上的字迹,那是两句诗。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唐代诗人李峤的名句,也是晚晴生命中最后的绝唱。

他是永远忘不了晚晴的。就像戚少商,永远也忘不掉他和顾惜朝之间的仇恨。

诗句没了下文。后两句倒是很应景,只怕写的人已经触景伤情。雁过无痕,却留下空中最美的身姿,让见过它的人死去活来地想念。最美的是雁,最残忍的也是雁。

“带酒了吗?”顾惜朝突然问道,语气随便得仿佛对着一个知己老友。他们,本应成为知己么?

“你伤未痊愈,不宜饮酒。”戚少商提醒他。

顾惜朝回头笑道:“突然很怀念炮打灯的味道,让烟霞烈火烧个满头满脑,快哉!戚少商,我知你嗜酒如命,身边会没有几两黄汤?”

戚少商凝眉无语:难道他在顾惜朝心目中就是个酒鬼不成?

手伸入外套,解下里面腰侧的酒囊,远远抛给顾惜朝。他想喝,就让他痛快一下吧。

顾惜朝也不客气,抬手接过酒囊就拧开了仰头一口,一丝红晕立竿见影浮现两腮,使苍白的面色看上去活络了不少。

“好酒!”虽不是炮打灯,但和炮打灯一样的烈。顾惜朝没有如第一次品尝烈酒那样呛了出来,比酒更烈的伤都熬过了,世间还有什么酒能浓过不掺水的炮打灯。

“戚少商,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痛悔的事情,就是著下《七略》!”顾惜朝恨恨道。

戚少商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莫非那一口酒已经令顾惜朝醉意醺然,言语混乱了?

“若非《七略》,你怎会赏识我?我又怎会在棋亭酒肆之夜和你舞剑弹琴,还真的引你为知音?本有机会杀了你的,关键时刻还是没下去手,让你逃了一次又一次!”

顾惜朝不解气地狠狠灌了口烈酒。

他竟这么看待那场千里追杀……戚少商不知该笑还是骂好,却听那人又道:“戚少商,你毁了我,我的一切——妻子,荣誉,尊严——都毁在你手上!”

他在控诉。戚少商的仇人,江湖上的玉面修罗,在激烈地控诉戚少商。本末倒置的控诉,他却满腹委屈不甘地倾倒出来,如果有不知情者站在当场,会当真以为戚少商才是祸首罪魁……

正当戚少商以为顾惜朝还要声讨下去时,对方却突然噤了口,抬头望望洞外的天空,神情一下变得飘渺不定。

“油然作云,沛然下雨……”

戚少商跟着望去。天色,竟有些昏暗下来,空气中的潮湿令人振奋。

这远境边陲,何时也会有南方那样浓密的乌云遮日?

雨点接连而至,敲打了地面,有些沙化的地面便出现一点半点的凹陷。如大地的伤疤。

很小的雨,已足够让顾惜朝多了一份欣喜。边疆的气候着实难以全然适应,这场雨,多少能滋润离乡人干涸的心田吧。

顾惜朝祖籍就在江南,不过谁也不知道罢了。

离家太久的孩子,终究要想家的。所以大雁雷打不动地每年要回归南方。

戚少商恍见顾惜着憧憬的眼神,一瞬间如做梦般很不真实。他不熟悉这样的顾惜朝,他所认识的顾惜朝,狠辣决然,高傲跋扈,连笑一笑都透着桀骜不驯的犀利。

“出去走走吧。”戚少商对顾惜朝说。缓和的音调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顾惜照扭头看他一眼,一只脚迈出了洞口。顿时,脚上感觉清清凉凉好不舒适。闲鞋子碍事,干脆弯腰拽掉鞋履扔在一旁,赤足踏上泥泞的黄土地。雨丝轻柔凉爽,不温不火,久违的舒心重又回归顾惜朝的脸上。

他仿佛醉了,胃里的酒似乎此刻才翻腾起火焰熊熊,燃得全身发烫。他渴望更大的雨,最好若江南小院戚少商离去时老天的倾盆大雨!

上天好似听到了顾惜朝的心声,雨点渐渐密集起来,天地渐渐朦胧,豆大的雨水肆意流淌,滑过全身,汇成一股股小溪流,为炎热的心脏降了温。雨中的人如同一棵风雨中骄傲挺立的青柏,巍然耸立,又如孤雁,清高寂寥……

青色的衣衫早已透湿成墨绿一般的颜色,紧贴肌肤,更称出瘦长均匀的身形;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浇得呈现一种透明之色,如玉般莹洁。

只有披肩的长发粘在身后,少了飘逸;却愈发黑亮,一滴滴水珠顺着发稍连绵不断地往下坠落。

酒囊还抓在手中,顾惜朝仰头就着雨水喝了口酒,早分不清流入咽喉的是酒,是雨,抑或是自己的苦水?今天,管他什么苦水甜水,通通交付与这酣畅的雨酣畅的一醉吧!今日过后,只怕再难有如此心境,来狂傲睥睨这天下污浊!

戚少商呆呆望着雨中那个神仙似的背影,惊才绝艳,如诗如画。说到底,他曾经只是个土匪头子,肚中墨水有限,却深刻感受到站在雨中的顾惜朝分明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和……媚惑,是的,媚惑,媚,而不妖,惑,而不刻意,偏是这份不经意,叫人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灼烈的目光!

哪怕……那只是一抹青色的背影……

洞中的将军正神游暇思,忽见雨中墨绿的身影朝自己转过头来。两鬓微卷的黑发已被雨水冲得有些发直,青丝贴面,说不出的别样风华。顾惜朝看着痴傻的戚少商粲然笑道:“你怎么不来一块淋雨?痛快,好久没如此痛快了!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世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顾惜朝张开双臂高声激昂,似是要拥抱诗词中的云雨水烟。

戚少商终于明白过来,脸色一变,伸出右手,将那半醉的人拉拢过来。顾惜朝出乎意料很听话地靠近了他胸前,脸上似笑非笑,尽管全身落汤鸡般,两颊通红,眉目间犹保持着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傲。

即使醉了,顾惜朝仍是顾惜朝。

昏暗的山洞中,隐隐火光跳跃。在边寨,黑夜与白日宛然两个世界。幸而这堆珍贵的篝火给寒暮带来几缕温暖——那是戚少商从外头找到被雨淋湿的枯枝,好不容易才点燃的。顾惜朝睡得正熟,天塌不惊,身上只裹了件戚少商的外套,篝火旁晾着他的青袍和贴身衣物,早已干透。戚少伤却不想唤醒身边熟睡的人,伤未大愈,还被雨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又在雨中灌了那许多“黄汤”,纵是不醉也会吃不消。

戚少商心里直叫苦。不懂今日为何眼睁睁看着顾惜朝带伤冒大雨疯疯癫癫而未能及时劝阻?如今只盼顾惜朝早点好转,也免了他军营山洞的两头忙。

然而当时,他只顾盯着那墨荷般的背影,胡思乱想了很多。

长生玉立,肤质如洗净铅华,白天的景象犹在眼前,戚少商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心热了起来,都不敢多看顾惜朝一眼,却终是忍不住瞥过眼去望了望睡意迷朦的顾惜朝。那人比睡梦中的小孩子还安静恬然,脸庞的红晕总算是褪去了,便回复了之前的苍白。

安然沉睡,对于顾惜朝来说已是天大的幸福。

然而,他真的睡着了吗?

朦胧间,一个几乎不可闻见的声音,悄悄在空气里传播开来。

“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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