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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倚剑长天之前尘如梦BY悠悠子心
楔子
倚剑长天快意风,闲云散尽梦还惊。堪怜四面楚歌起,谁信当年霸业倾。
时光荏苒,曾经的繁华荣辱,都已逝去;将来的喜怒哀愁,又该寄予何方?
扬州三月,清风拂面,草长莺飞。
戚少商独自走在扬州的街头。此番他从京城到扬州来办差,待差事办完后,忽然对这南方的山水产生了兴致,于是他将随行来的几个衙役先行遣回六扇门复命,自己则逗留下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对来自边陲荒漠的戚少商来说,南方的春雨当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致。濛濛细雨中,周围的行人皆打着伞,唯独戚少商例外,也许是生性不拘小节,也许他要的就是这一份清凉透心的畅快。望着雨雾朦胧中的城镇,迥然不同于边关的苍茫及北方的粗犷,处处飞扬着柳絮的旖旎,那是一种属于文人的气息,就像——他——毫无预警地,戚少商的心中掠过一抹青色……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戚少商使劲甩了甩头。顾惜朝,那个杀死他手足兄弟,害他千里流亡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三年前,顾惜朝在灵堂带走妻子晚晴的遗体后,便不知所踪,曾经汹涌翻滚的恨意,连同对他的回忆,逐渐沉淀在了戚少商的心底,由最初的刻意回避变成了后来的不再想起。
兴许是这江南美景,文雅隽秀,一如在旗亭酒肆初见时的顾惜朝,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联想吧——戚少商恍恍惚惚地想着。
“喂!我说你这傻子,在我店里磨蹭了半天,你到底买还是不买?”如果说不远处传来的一句极不耐烦的叫嚷唤回了戚少商的心神的话,那么接下去的清扬的男音则让戚少商有如五雷轰顶,“嗯,这绿豆糕做得真是漂亮……”
戚少商闻声立刻循声寻向左前方,满面的惊疑不定。那穿过发髻的古朴发簪,那披散身后的卷曲发稍,还有那清瘦的身影……那,那不正是顾惜朝吗!?
此刻顾惜朝正在一家糕饼店内,痴痴含笑地看着架上的绿豆糕自言自语:“晚晴,这家的绿豆糕是扬州城一绝,你一定喜欢……”
“晚晴,你看看喜欢哪种样式,这种梅花状的可好,还是那种圆月状的,或者你喜欢方状的?”
“……晚晴,我知道你总是为我着想,怕我花银子,但是只要你高兴,就算花再多银子我也愿意。”
那掌柜的见顾惜朝独自对着糕点一会儿笑,一会儿喃喃自语,却又总不见他掏银子买,只当他是个傻子或是疯子。
“喂!我说你这个疯子,走还是不走?再不走我可要拿扫帚赶人了!”看顾惜朝仍呆在原地无动于衷,掌柜的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影响自己的生意,遂大步跨出柜台,抓过门后的扫帚。
就在掌柜的扫帚正要往顾惜朝身上招呼去时,顾惜朝掏出了一碇碎银子。
“掌柜的,给我一盒绿豆糕,每种形状各来四块。”
掌柜一见银子便立刻换了付表情,笑嘻嘻地收起扫帚,接过银子,包了一盒绿豆糕交给顾惜朝。
顾惜朝拎着盒子,撑起伞走进雨雾中。
自始至终,戚少商都站在不远处打量着顾惜朝,他比记忆中更加消瘦了,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黄色长衫。他的五官依然如记忆中般清俊,此时专心地看着手中糕饼的他,眼角微微眯起,分毫找不到当年的奸险与狂妄,展现出来的竟是孩童般纯净的微笑!
顾惜朝如同对待珍宝般抱着盛有绿豆糕的盒子。前方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华服打扮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顾惜朝只顾着盯着绿豆糕瞧,没有留意,与男子撞了个满怀。
“大胆贱民,还不快跪下赔罪!”不等男子开口,几个家丁立刻开始发难。原来顾惜朝撞到的人是现任扬州知州王光义的独子王才定。
这厢顾惜朝像是没听到几人的叫嚣般,仍旧对着手中的盒子痴笑。
“好啊,你小子不跪是吧,看小爷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一个家丁趁机在主人面前献殷勤,抬脚将顾惜朝踹在地上,连带踢翻了糕点盒。伞掉在了一旁,几块绿豆糕从盒中滚到石板地上。
看着散落一地的绿豆糕,顾惜朝先是怔了片刻。家丁们趁机围上来,对着顾惜朝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哪知顾惜朝猛地一抬头,瞪向众人的目光中登时多了几许犀利,那些家丁一时竟也被这眼神吓住,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中,不敢再落下。
站在家丁身后的王才定却不知发生了这一幕,命令道:“你们几个让开。”
家丁们依言退开,王才定走到顾惜朝跟前,此时顾惜朝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呆呆地看着王才定。
王才定高高在上地睇着跌坐在地的顾惜朝,不怀好意地露出一个笑:“哼,原来是个傻子。正好少爷我这两天心情不好,要找一个沙包来出气。你们把这小子给我带回府去。”
家丁们应声而上,动手抓人。个个心下都明白,落到自家少爷手里,这个书生模样的傻子非死即残,相比之下,还不如刚才让自己打一顿。
“慢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忽地挡到顾惜朝身前,“王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掳人,你的眼中可还有国法?”
王才定认出这男子是顶替铁手成为四大名捕之一的戚少商,连忙堆起笑:“戚大捕头误会了,我只是命下人扶起他而已,决无恶意。”
四大名捕,邪魔无阻。有戚少商在,王才定不敢太过放肆,只好带着家丁悻悻然地离开。
顾惜朝没在意戚少商与王才定的对话,他的注意力都在绿豆糕上。他先将掉在地上的绿豆糕一个个捡起,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完,再轻轻地放回盒内,专注得连不断落下的细雨也不能打扰到他。
掉落的伞被人捡起,遮在了顾惜朝头上,为他挡住了纷落的雨丝。
顾惜朝抬起头,不期然与一双漆黑深邃而严肃的眼相遇。顾惜朝的眼光闪了闪,转瞬间便化为平静,快得连戚少商也没有发觉。
“顾惜朝,你还认得我么?”短短的一句话,却在戚少商口中辗转了数遍才一字一字地问出口。
顾惜朝稍稍扯出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容,答道:“你是……戚少商。”
“你,你还认得我?”戚少商吃了一惊,“顾惜朝,你没有疯?”
“你是谁?我不应该认得你吗?”顾惜朝偏头不解地问。
戚少商不由得气恼。听这语无伦次的说话,显然顾惜朝已经神智不清,否则怎么会见到自己还能平静至斯?而反观自己,怎么还是如此轻易地受这个人挑拨?真是见鬼。
顾惜朝捡完绿豆糕,提起盒子缓缓站起来。可方才他在跌倒时扭到了脚踝,刚一站起,身体便忍不住向前倾倒……一双手适时地抓住顾惜朝的手臂,扶住了他的身躯——是戚少商。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没说什么,摆脱他的手,拖着脚一步一步走进雨中。戚少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走在顾惜朝身侧,为他撑着伞……
相隔三年,烟花三月,戚少商与顾惜朝相逢在扬州城。他们,曾经是你死我活的仇敌,那么,如今呢?
一
顾惜朝回到自己位于扬州城一隅的木舍,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戚少商尾随其后,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后,才跨过门槛。
厅内的陈设简陋但却整洁。厅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几张木椅,左边的墙角安放着一个旧木柜。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另外,他留意到在大门外以及门后各挂着两盏红色灯笼。
正当戚少商环视屋子时,顾惜朝打开盒子,愣了一下,随即又拎起盒子向外走。
“你要上哪儿去?”戚少商想也不想地抓住顾惜朝的手臂。
“绿豆糕坏了,我要再去买一些。”
戚少商向盒内瞄了一眼,只见原本鲜艳翠绿的绿豆糕现在不是黑乎乎的一片,就是成了烂泥团。
“你脚扭伤了,要赶紧先擦些药酒。”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适合再到处乱跑。
“晚晴回来要是看到绿豆糕坏了会伤心的。”顾惜朝仍是执意往外走。
“行了!”戚少商不知哪儿来的火气,霎时变得不耐烦起来,“大不了一会儿我帮你去买,现在你先给我坐下。”
戚少商将顾惜朝一把按到椅子上,问道:“药酒在哪里?”
“啊?”顾惜朝一脸茫然。
看他这付痴痴呆呆的样子,想必连药酒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戚少商默默叹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幸好他随身带着跌打损伤药。
戚少商蹲下身子,抬起顾惜朝受伤的脚,见到足踝处果然一片红肿,他倒出药水为顾惜朝上起药。
顾惜朝静静地任由戚少商在他的伤处揉搓着,小屋里静默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的声音在戚少商头上悠悠响起:“戚少商,没想到我会在扬州见到你。”
戚少商一惊,猛地抬头:“顾惜朝!你到底疯是没疯?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顾惜朝轻挑嘴角笑了笑,反问:“我不是早已被人看作是疯子了?疯与不疯又有何差别?”
戚少商不语,心想:当年皇城一战,顾惜朝狼狈溃败,心爱的妻子晚晴更是为了救他引剑自刎,一夜之间,身心遭受这样的重创,承受不住而陷入疯狂也是正常。以顾惜朝在晚晴的灵堂上的言行来看,他当时应该就已经疯了。可是,顾惜朝若真是疯了,他方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正专心地揣摩顾惜朝的心思,又听到顾惜朝说:“戚少商,你回去吧,晚晴快要回来了……”说着,顾惜朝抬眼望向屋外,眼中尽是期待,“三天前,她去乡下看诊,说好今日就会回来的。”
戚少商彻底糊涂了,难道说晚晴没有死?不可能,那日在皇宫,晚晴自杀身亡他看得真真切切,就连灵堂也是他和铁手一起布置的。
不过药已上好,顾惜朝再怎样也与他无关。当年顾惜朝害死他那么多兄弟朋友,他虽不杀他,但也绝不想再面对他。
戚少商起身走出屋门。雨停了,云层中隐隐透出一线阳光。戚少商走了几步,不知怎么的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见顾惜朝倚在门边,双眼微微眯起,眼眸好比屋檐上的雨露般晶莹透亮,眼神温柔而幽远,飘向天际,像是在等待着久别的恋人。他的笑柔美而不妖媚,如同晨露中的桃花盛开……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人该有的笑容么?戚少商不由得迷惑了……但就在下一瞬间,戚少商突然明白了,顾惜朝没有疯,他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俩人间的恩恩怨怨。只是现在的顾惜朝将自己封进了一个想象的空间,在那里,晚晴依然活着,他们仍旧在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
枉他顾惜朝为名利权势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身败名裂不说,连至爱也失去,大概这就是上苍对他的惩罚吧。但是,如今这样对顾惜朝而言,或许也算是种幸运……
戚少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隐入烟柳之中……
起风了……三月的扬州,风中仍带着丝丝凉意……
三日后
戚少商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这三天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双脚,每日都要走到顾惜 朝的小木屋外,远远地注视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他只是出于道义,顺便来看看顾惜朝的伤势而已——戚少商对自己如是解释道。
此刻,戚少商又像前往日一样站在树下,离他十米开外,顾惜朝正蹲在门口怔怔地对着一个木桶出神——那桶里养着一尾鱼,是一位他帮忙代写家书的大妈送来的。这些日子,戚少商发现顾惜朝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发呆。除此之外,有时附近的百姓会来请他代写书信,偶尔也有些城中的大户人家会向他求些字画。还有,在每天固定的一个时候,顾惜朝会站在门边,微笑地遥望远方。戚少商明白,他是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出现的晚晴。
顾惜朝全神贯注地盯着桶里的鱼,以至于压根没有注意到一根悬在头顶的屋梁突然向下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戚少商飞身赶到,一把拉过顾惜朝,两人一前一后跌在地上,掉下的屋梁正好砸在了顾惜朝原先所在的位置。
顾惜朝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但却丝毫没有刚逃过大劫的自觉,反而拧起眉,偏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戚少商。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戚少商没有回答顾惜朝的问话,只是抬头看向屋顶。本就陈旧的檐板因为常年被雨水侵蚀而腐化,整个屋檐笈笈可危。
“你的屋顶该修了。”
二)
如果三天前有人跟戚少商说他会帮顾惜朝修房子,戚少商绝对会大笑三声,说那个人肯定是在白日做梦。但此刻戚少商却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竟然真的蹲在顾惜朝的房顶上,手里抓着把锤子为他钉檐梁!
他一定是疯了——戚少商再一次肯定。
“午饭准备好了,先下来吃饭吧。”顾惜朝站在屋前的空地向上叫道。
待戚少商跳下屋檐走进门,看见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以及两付碗筷。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来,吃饭吧。”顾惜朝为戚少商盛了一碗饭。
戚少商微微点点头,在背对房门的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香气浓郁,令人垂涎欲滴。戚少商的目光自桌面上扫过……杜鹃醉鱼?
戚少商怔住了。
霎时间,心绪如海浪翻滚,无数往事涌上心头……他仿佛回到了那日的大漠黄昏。血色斜阳下,一个青衫书生缓缓地拾阶而上,那样的飘然绝尘,俊朗不凡。一本七略,一夜的舞剑谈琴,使他将这位书生引为知己,甚至推举他进入连云寨,把自己大当家的位置让予他。可正是这个知己,转头之间翻脸无情,杀死他六位寨主兄弟,剿毁整个连云寨,几乎逼得他走投无路……
正当戚少商一点点地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时,耳畔传来顾惜朝的话语声,尤如一声叹息般几不可闻:“戚少商,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当初要杀你,是因为你多行不义,现在你安分守己,不再为恶,我自然没有必要再杀你。”
顾惜朝轻声一笑:“你还是没变,你的侠义心肠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的。”顾惜朝说得一本正经,可一眨眼,又换上了热络的笑颜,看戚少商半天没动筷子,连连招呼道:“哎,你怎么不吃饭?是菜不合你胃口吗?还是不喜欢这鱼?”
“不是。”并非他讨厌杜鹃醉鱼,只是它勾起了他太多纷杂的回忆。
“那就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顾惜朝夹了块鱼肉放进戚少商碗里,“晚晴……最喜欢吃杜鹃醉鱼了……”原先灿烂的神情转眼又变得痴痴呆呆——从这瞬间种种的神情变换看来,顾惜朝的神智状况真的不太好。
“行了,你也快吃吧。”戚少商叫醒顾惜朝。
多久了?算起来,应试是自从三年前旗亭相识之后,他们二人就再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吃过饭了吧。只是这顿平和的午饭还未持续多久,便遭人打断。
“顾公子在家吗?”一个男子在门口高声叫道。
顾惜朝前去应门,发现来人竟是前几日在街头殴打他的家丁之一。显然来人也认出了顾惜朝,微微一愣,没想到在扬州城小有名气的画师竟然就是那天在街上遇到的傻子。
“我就是顾惜朝,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我家少爷最近看上了艳红楼的如烟姑娘,想赠一幅美人出浴图给她。听闻顾公子画技超群,故特命小的前来向顾公子求幅画。”
“去回你家少爷,他要的画顾某不会画。”顾惜朝一口回绝,口气冷淡。
“我家少爷说了,只要顾公子肯作画,他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男子伸出五个手指头,虽说是个仆役,倒是将主人自以为是的口吻学了个十成十。
“我不想画,你家少爷就是出五百两也没用,你马上给我离开这儿!”顾惜朝的怒火渐燃`,分毫不客气地斥道。
“顾惜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被顾惜朝严辞拒绝,那人立时原形毕露,“一个穷酸书生,落魄的傻子而已,我家少爷可是知州大人的独子,他请你作画,是看得起你。我警告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我顾惜朝只是个穷书生,攀不起你家少爷的高枝儿。所以还是请你们另找高明吧。”顾惜朝一挥衣袖,转身进屋。
“你……”男子没料到顾惜朝软硬不吃,当下恼羞成怒,一只手对着顾惜朝的背影不停地点着,“好你个顾惜朝,你等着!”
“顾公子既已言明了不愿作画,你们又何必强人所难?”从男子进门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戚少商这时忽然发话。
男子这方才注意到背门而坐的戚少商。
“哟,小的该死。戚大捕头在这儿坐了半晌,小的这双浊眼居然没认出真神来,该打该打。”像是变戏法似的,原本怒气冲冲的脸瞬时换上了谄媚的笑,指着顾惜朝的手也改而往自己的脸上拍去。
“行了,这些好听的话就不用说了。回去告诉你家少爷,顾公子有权决定是否做这桩的买卖,倘若他执意要为难顾公子的话,我戚少商决不会坐视不管。”
男子频频点头称是:“戚大捕头放心,您的话小的一定带到。不敢打扰戚大捕头和顾公子用饭,小的这就回去了。”
王府的仆役走后,戚少商转而对顾惜朝交待道:“那王才定对六扇门多多少少还有些忌讳,料他今后应该不敢再借此事为难你。只不过你这几日还是小心些为妙,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我懂。不管怎么说,今日多谢戚大捕头相助,在下真是铭感五内。”顾惜朝的嘴角向一边勾起,一句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嘲讽。
戚少商明白顾惜朝不甘心受自己的恩惠,于是便收声不再说话。
忙碌了大半日,总算把屋顶修补得差不多了,然而事后戚少商又发现门前的房柱也有些松动的迹象。
“你且小心不要靠着柱子,我先回去,明日带些工具来把它加固一下。”傍晚,戚少商临走前对顾惜朝叮嘱道。
“不必,剩下的我自己会处理。”顾惜朝此时倒十分清醒,答得斩钉截铁。
“我也不想帮你,只是既然做了,那么我就要做到底。不早了,你吃过晚饭,早点休息,我走了。”戚少商不给顾惜朝辩驳的时间,说完便大步离去。留下顾惜朝在原地,怔怔地对着远去的背影……
戚少商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然如约出现在木屋门口。挥汗如雨半日下来,终于把该修补的地方都修补得差不多了。
戚少商挽起半截袖子,即使在凉爽的早春,身上的衣服也止不住被汗水给浸透,手上沾满木屑,脸也蒙上了沙尘。
“辛苦了,喝口水吧。”顾惜朝为戚少商递上一碗水。
“嗯。”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接过碗。
也许他们谁也没发觉,就在这短短的两日之内,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不在言语动作之间,只在于相处时的心境。之前戚少商每见到顾惜朝,心里总似插了根刺。他不能忘记顾惜朝与他之间的血海深仇,但也下不了手杀他,这种矛盾时时纠结在心中,折磨着他的理智,内心的挣扎反映在面上就成了冷冷的淡漠。而现在戚少商面对顾惜朝时竟可以心平气和,权当他们两个只是刚刚结识的陌生人般。顾惜朝这两日的精神似乎也很好,至少就戚少商所见,基本上没有再无缘无故地发呆或是自言自语。
趁戚少商在喝水,顾惜朝将散放在地上的铁锤,木锯等工具器物整理了一下,准备收进屋里。甫一起身,左膝猛然一颤,差点瘫倒在地,情急之下顾惜朝连忙抓住身旁的柱子。
“你怎么了?”戚少商见状忙放下碗,上前问道。
“没事。老毛病而已。”顾惜朝深深地换了口气后才回答。
戚少商看了看顾惜朝的左膝……忽然想起,当年皇宫一役,顾惜朝的左膝关节处被熊牙所伤。
顾惜朝见戚少商双眉深锁的神情,猜到他在想什么,遂尔自嘲地勾起唇,道:“那时被熊牙伤到了筋骨,再加上没有好好医治,落下了病根。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每到阴雨之季,左膝会有些酸麻罢了。”
“我那儿有些正骨水,据说是由神医白眉扁鹊所配制,改日拿来给你。”几乎未经思索地,戚少商脱口而出。
(三)
戚少商又一次光临顾惜朝的木屋——这一次,他是送药来的,同时还提来一坛酒。
进了门,见桌上摊着一幅卷轴,顾惜朝正提笔专心致志地在上面写些什么。戚少商走近一瞧,原来是幅画。画上,一汪溪流蜿蜒而下,几树桃花娇艳欲滴。仅仅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耳边似已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阵阵花香扑鼻而来。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嗯,好画,好诗,好字。”
顾惜朝这才注意到戚少商,双眉浅浅一动:“这是城南李员外要的字画。”顾惜朝的语气有些讥讽,“世人皆向往桃花源,当真正身临其境时,却又肉眼不识。”
“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只要心态平和,何处不桃源?”戚少商端详着诗画,若有所思。
“我记得你也曾经对我说过,锥子在囊里总会脱颖而出。想必你认为凡事应当顺其自然,不必过于刻意追求,是吗?”
“不。大丈夫在世,理当高瞻远瞩,心存鸿鹄之志,不过更重要的却在于为人的修养。一个人只要胸襟坦荡,心怀正气,那么纵然只是个市井平民,也值得世人尊重。相反,一个人若是道德不端,行为不正,就算他才华洋溢也是徒然……”说到这,戚少商蓦地噤口,顾惜朝的脸色也随之骤然一变。
如今戚少商和顾惜朝的相处虽看似风平浪静,但在他们之间始终横陈着一道深坎,不可磨灭亦不能跨越,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并很有默契地不去碰触它,因为他们谁都没把握能够坦然地面对曾经的怨怼,而且他们也不愿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但戚少商刚刚说的话无疑触及到了两人心中的死结。
顿时屋内一片沉闷,好似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为打破尴尬,戚少商忙转移话题。他掏出怀里的药瓶放在桌上,同时举起手里的酒坛,说:“药我带来了,你记着早晚各抹一次,日子久了对你的腿伤必有益处。哦,还有,今日有人送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我嫌独自喝酒无趣,带来请你一起喝。”
“好,那你等一会儿,我去准备几个小菜。顺便你今晚就在这儿用饭如何?”顾惜朝微微笑道。
“好哇。”戚少商爽快地点头,“这样吧,我再去买些个卤味下酒。”
于是,顾惜朝下厨做菜,戚少商上街买菜。待顾惜朝做完最后一道菜,戚少商正好归来。
酒菜上桌,二人坐下先是对饮了几杯。
“绍兴特产的女儿红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少了点劲味儿。”戚少商盯着杯中酒,心下怀念的却是那边城大漠的一碗炮打灯。
“南方人温谦秀气,不似北方汉子豪爽大气,所喝的酒自然也不若北方人那样烈性。”和戚少商在旗亭酒肆数次共饮,顾惜朝了解戚少商的口味。
戚少商颔首表示赞同,又连着两杯下肚。忽而似是有感而发地吟起刚才画卷中的诗句:“桃花流水沓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顾惜朝扯了扯嘴角,似是明白了些什么:“怎么,戚大捕头也在寻找桃源?”
“我说过,只要心态平和,处处皆可是桃源。”
“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戚少商蹙起浓黑的大眉瞪着顾惜朝。
顾惜朝神色自若地捻杯轻笑:“现今大辽虽与大宋议和,但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此外,西面的西夏国事强盛,近年又有女真族异军突起,纵观大局,边疆形势依然严峻。反观大宋境内,上有蔡太师独权专政,贪官欺压黎民,下有盗匪山贼动乱不断,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你身为公门中人,想要远离是非,谈何容易。”
“我从不曾想过要远离是非,而今大宋内忧外患,正值多事之秋,作为大宋臣民,我怎能苟且偷安。”
顾惜朝一声嗤笑,眼底隐然有丝不屑:“你以为你在六扇门破几个案子,抓几个罪犯就是救国了吗?那些个大臣权贵,上下勾结,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你敢抓他们吗?朝中毒瘤不除,就算你把整个大宋的盗贼还有杀人犯全都缉拿了又能怎样?百姓还不是一样温饱不济,大宋还不是迟早会被卖?”
“住口!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当初要出卖大宋的,不正是你吗?你为贪图权势名利,不惜背信弃义,害死了跟你结拜的众家兄弟,屠杀连云寨,雷家庄,毁诺城……最后你甚至跟着傅宗书阴谋叛国!前前后后,有多少无辜的人命丧你手,卷哥,高风亮,高鸡血……你说,你欠下多少条人命?犯下多少滔天大罪?而今你有什么资格对大宋的江山社稷指手划脚?”
不得不承认,顾惜朝的一席话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戚少商的痛处。他之所以答应铁手接替他在六扇门的位置,目的就是为了让世人都能够走正道,得到公平。可近几年,当朝太师蔡京在朝中把持朝政,结党营私,他以及他的党羽犯下的诸多案件,六扇门不是不知道,但没有罪证,又碍于皇上对蔡京的宠幸,他们谁也不能轻举妄动。在六扇门的时间越久,戚少商心中就越疑惑,为什么普通百姓偷窃要坐牢,而那些权贵们就算杀了人也可以逍遥法外?本想维护人世间的公道,却发现这个人世越来越没有公道。本以为人间自有正道,邪不侵正,却发现这个人间早已是非不分,善恶不明。“树欲静而风不止”,想逃逃不开,又不甘于虚与委蛇,一次次地在信念与现实中挣扎,失望……这种痛苦的矛盾竟被顾惜朝一句点破,不禁让戚少商有种被人当众剥衣的羞愤。又羞又恼的结果就是口不择言地大声怒斥。
顾惜朝静静地听完戚少商的斥骂,并不气恼,仅是抿嘴笑了笑。喝完一杯酒,又为自己添了一杯。窗外的天已大黑,烛光下,顾惜朝的眼眸灼灼如华,映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似是染上了一抹虚幻的光晕。
“不错,在你眼中,我所做的事的确令人不齿。”过了良久,清扬的声音才在小屋中缓缓漾开,“可你又知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我自小耳濡目染惯的。我……出生在妓院,在那种地方,有钱有势的就是大爷,无钱无势者连只狗都不如。恩客们抢姑娘,姑娘们抢恩客,处处都是勾心斗角。后来我在边关参军,有一回奉命去狙击辽军,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辽人早已改道。与我同去的那些宋兵为了邀功,残杀了上百个平民,把他们扮作辽兵上交。结果呢,滥杀无辜者个个论功行赏,加官晋级,而阻止他们行凶的我却因为‘延误军情’被军法处置,你说,这其中可有哪怕半点的正义公理?”
说着说着,顾惜朝的语调开始略有些激扬,他一口气又喝下好几杯酒,继续道:“当然,你是大侠,你大可以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然而戚少商,我问你,你可曾试过带着心血著成的兵书登门自荐却当众被人用书摔在脸上,被讥笑着‘一个婊子的儿子也想当官’哄出大门?你可曾试过三天三夜粒米未进,独自在街头流浪,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看不起你,每一个人都嘲笑你?当你身处在那样落泊潦倒的境地,你就会明白权势的重要。唯有权势,才能让我得到做人的尊严,也唯有权势,才能让我的才识得到应有赏识。我追求我做人的抱负,我所做的事世人也都在做,你说,我有什么错?”
顾惜朝一边说,一边仍继续灌酒,直到双颊泛起了微微的酡红。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天谴,然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三年前是我输了,我无话可说……可是,一个心地善良,就连路边的花草都舍不得踩踏的女子,老天为何要取走她的性命?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唾弃过我的身世,真心对我好的人……她就像是天上闪亮的星辰却甘心落在我怀里,我拼尽了全力要给她幸福,最终反而害了她的性命……呵呵……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晚晴……我发过誓,我要照顾你一辈子……我发过誓的,但是我……没有守住誓言,是我,负了你……晚晴……”
随着话音逐渐转弱,顾惜朝慢慢地垂下头,伏向桌面。酒气一点点地淹没了神智,直至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只剩下口中的喃喃低语:“晚晴……”
戚少商静静地看着顾惜朝孩子般干净的睡颜,一缕青丝落在眼睑上,他想伸手为他撩开,但手指伸到半空中,停顿了数秒,最后还是屈成拳收回。
早在他们相识之初,顾惜朝便对他倾诉过自己的怀才不遇,然而顾惜朝的身世他到今天才知晓。“婊子的儿子”,他从小就是在这样的辱骂声中长大的吗?想要抬头挺胸地做人,赢得世人的尊重,所以他汲汲于名利,而自己从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只是一味地怪罪他。明知晚晴是他最大的软胁,他还狠心把他从绮丽的幻境中拖出来,逼迫他面对那段血淋淋的伤痛。听顾惜朝在睡梦中声声地念着“晚晴”,戚少商不禁懊悔起自己不计后果的冲动,不住地暗骂自己残忍。
(四)
一片烟雾迷漫大地,他在浓雾中四处摸索。入目所及除了空旷还是空旷。不知走了多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恐惧,仿如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风,吹散了烟雾。前方缓缓地出现一个女子的轮廓,身披黑色毛领披风,披风下的体态纤秀如柳,一头乌黑的秀发宛若瀑布飞泻直下,她的面容,美得不可思议。
“晚晴!”他兴奋地呼唤,欲纵步上前拥住女子,身体却突然被绳索捆住般,动弹不得。
女子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漠然地转身走进雾中。
“不要,晚晴!不要走!不要离开我!”纵然拼尽全力,仍不能移动分毫,无论怎样伸长手臂都留不住女子的离去的脚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渐渐消失。心急如焚的焦急感,徒劳无功的挫败感像猛虎啃噬着他的心灵……一声悲痛的呜咽从心底溢出……
“晚晴……晚晴!”
顾惜朝霍地从噩梦中惊醒。一抬头正迎上从窗外透进的阳光,本能地眯起眼。过了一会儿,总算适应了室内的光亮,脑子也从迷梦中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昨夜与戚少商喝酒,然后便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顾惜朝支起身子,发现身上披着一张被毯。他取下毯子,再看桌面,酒菜都已撤去,中间摆着一个茶壶,旁边放着茶杯,茶杯下压着一张纸。
顾惜朝抽出纸。纸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字:醒来先喝些热茶解酒。厨房里有早饭,记着吃。
将纸平摊在桌上,来回地端详着那几个字,双手轻轻地抚着被毯……不觉间,一股暖流淌进了他的胸膛,驱走了梦中的寒冷……
喝了茶,总算解了些宿醉的头痛,顾惜朝走进厨房。平日里,忘记吃早饭对他而言根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有时他甚至会发上一整天的呆,将三餐都忘得光光的。单只今日,他把早饭记得十分清楚。
炉灶上的锅里正滋滋地冒着热气。打开锅盖,看到一碗白粥,两个馒头。
向上升腾的热气蒸熏着他的脸,眼眸中掺入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意,恍惚之间,心头爬上一种久违的感觉,叫做——家。
吃过早饭,顾惜朝出门去城南送画。
人来熙往的街市上,一群人围成个大圈。圈子中央竖着一张大木板,木板前,一个看上去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对围观的人群拱手说道:“各位叔伯兄弟,大妈大婶,小弟乃江陵人士,自幼父母早死,只剩我兄妹两人相依为命,以卖艺为生。小弟不才,学得几手飞刀,众位若觉得小弟的功夫尚可,还请捧个场,赏口饭吃。”
顾惜朝被少年清亮的嗓音吸引,驻足观望,只见那少年穿着灰褐色布衣,粗黑的双眉下,一双眼朝气十足。他的旁边还站着位文静秀气的少女。待少年说完开场白,少女拿着一些竹环,向右走至场边。少年则背对木板向前迈出几步,与少女分别位于一西一南,手中准备好飞刀,蓄势待发。
相似的人群,相似的场景,不由令顾惜朝想起那日的京城大街,阳光,清风,热闹的飞刀场,他与一个女子宿命般地相逢……
少年闭眼低头,待少女接连投出竹环后,猛然旋转身体。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少年一不留神踩上了脚边的石块,身体顷刻失衡。
眼看少年就要跌在地上,人群外突然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他的腰间,及时稳住了少年的身体。少年趁势掷出飞刀,只听得咻咻几下,木板上登时多了几把飞刀,每支飞刀下各钉着一个竹环,无一遗漏。
叫好声,掌声随即似山洪般暴发,少女捧着托盘沿场走一圈下来,铜币便铺满了托盘。
顾惜朝远远地望着少年和少女兴奋的模样,默默地转身离去。
卖艺生涯的凄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位大哥,请等一下!”
顾惜朝听到叫声,停下脚。卖艺少年狂奔到顾惜朝面前,气喘吁吁地拍着胸脯,过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道:“这位大哥……刚才多谢……你出手相救。”
“小兄弟,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没帮过你什么。”顾惜朝仿佛早料到少年要说的话。
“哎,大哥您就别谦虚了。刚才若不是你那颗石头,小弟我早跌个狗吃屎了。想我十九走遍大江南北,若在扬州头天卖艺就失手,那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你叫十九?”顾惜朝蹙眉,好古怪的名字。
“哦,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亲人就都不在了,我也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有一年正月十九,一户人家把我收养了去,打那儿以后,大家就管我叫十九啦……哦,我还有个妹妹,叫婉儿——这名字是我取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见别家的女孩儿叫什么婉的,都蛮好听,所以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儿。”
少年正说着话,婉儿姗姗而至。看得出来,这是位十分腼腆的女孩,目光刚一触到顾惜朝,便即绯红双颊,急急地低下头。
“婉儿方才亲眼所见,公子暗中弹出石子救了我哥哥。我兄妹二人在此诚心拜谢,还望公子不要推辞。”顾惜朝弹指的动作快得仅在眨眼之间,常人绝难以留意到,不想却被看似娇弱的婉儿查觉到。
十九接口言道:“我和婉儿自小被东家欺凌,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才逃出来。这些年来,我们在江湖上漂零,处处被人看不起,今日若不是大哥相助,我们一定又要遭人嘲笑欺辱了。我十九没什么值钱东西,只好给大哥磕个头算是谢恩啦。”说完,十九和婉儿便双双跪下,向顾惜朝磕头。
顾惜朝连忙搀起十九和婉儿,说:“我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用不着谢我。”
十九兄妹的身世遭遇令顾惜朝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心中立时对这兄妹俩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十九刚站起,留意到顾惜朝手中的画卷,出其不意地道:“大哥,我看你一定不是个寻常人,不如这样,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五)
顾惜朝回到小屋,远远地便见戚少商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戚少商,想起早上的那碗粥,顾惜朝的眉角眼梢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笑意,打开门将戚少商让进屋,二人在桌边坐下,“我不知道你要来,吃过饭便送画去李府了。”
“我怕你醒来会头痛。正巧去附近办点事,办完了就顺道来看看你。见你不在家,刚要走,你就回来了。”其实在顾惜朝回来前,戚少商已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只是这种事他决计不会说出口。
顾惜朝笑得愈发温暖,仿佛连声音也染上阳光:“还好,吃过早饭后人就精神多了。想不到戚大当家做饭的手艺还不错。”
听到顾惜朝的调侃,戚少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其实我只会煮白米稀饭,馒头是买来的。”
在顾惜朝的记忆中,他所见过的戚少商不是苦大愁深地拉着脸,就是怒容满面,唯有几次的和颜悦色是在自己背叛他之前,两人还在旗亭酒肆时,那时的戚少商豪爽大方,一派侠士风范。然而此时此刻的戚少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戚少商——明亮的双眼直盯着地面,嘴角咧开一个略带羞涩的弧度,颊边凹出两个小而圆润的酒窝——这样的戚少商,不是六扇门的名捕,也不是号称九现神龙的连云寨大当家,更像是个单纯害羞的大男孩!
“对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就在顾惜朝瞅着戚少商的笑失神时,戚少商浑厚的嗓音及时响起。
“请说。”
“你怎么会在扬州的?”那日顾惜朝带走晚晴后,戚少商一直以为顾惜朝会隐居在京城的某处,没料想他竟出现在扬州城。
“扬州是我出生的地方。晚晴……生前常说要到我的家乡来看看……”顾惜朝平静地答道,目光放向门外的蓝天。
戚少商端起茶杯,不再出声。好像……他又说了不该说的话……都怪他,昨晚头脑发热,不经大脑地就把那些伤人的话一古脑儿地倒出口,这下顾惜朝被他扯到了现实之中,不晓得能否再经受得住失去晚晴的伤痛。
悄悄地用眼角瞄一眼顾惜朝,还好,除了有些伤感外,情绪看似还算稳定——戚少商在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顾惜朝对晚晴用情至深,他是深有体会的。尤记得当年在旗亭,他与顾惜朝谈论着各自的心上人,他说红泪,顾惜朝说晚晴。当时他们都以为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白头偕老。谁知最终晚晴惨死,红泪伤心独守毁诺城……
想起息红泪,戚少商心头一紧……他始终还是负了那个痴心为他的女子……
戚少商喝着茶,眉间的凹谷更加深刻,眼神也益发复杂。顾惜朝注意到戚少商的变化,眉端微微一动,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息城主是个难得的女子,戚大当家,你不应该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