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握杯的手一僵,随后,茶杯被放在了桌面上。
顾惜朝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自顾言道:“我是个自私的人,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努力去争取,包括名利权势,还有女人。大当家与我不一样,你心怀天下,心中有兄弟,有侠义,有江湖武林,还有江山百姓,唯独没有私情,你一直在为别人而活,却独独辜负了你的女人。”
戚少商忍不住感慨万千。尽管他和顾惜朝真正相处的日子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十天,其中大部分的时候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但是顾惜朝依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一如他了解顾惜朝的才华。
“你说得不错,我是为别人而活的。所以对于红泪,与其惹她伤心,不如放手给她自由……”
顾惜朝摇头深叹:他纵是日夜思念,刻骨铭心,也无法再见晚晴一面。戚少商分明有机会与息红泪相守,却任由缘份蹉跎……世事如此,怎不教人感叹……
一时间戚少商与顾惜朝各自沉思,默然无语……直到一盏茶过后,戚少商站起身。
“看你没事我就安心了,我……该回去了……”戚少商扫了顾惜朝一眼,很快便将视线移开,口中的话似完未完。
这几日要修屋,要送药,他才有机会来看看顾惜朝,然而今日过后呢,他又有何理由来看他?一想到此,戚少商就好似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般,闷闷地几乎透不过气。
见鬼了,他和顾惜朝不是有仇吗?不是该巴不得不要见到顾惜朝才好吗?怎么这会儿又因为见不到他而伤感了?
不过,若真的与顾惜朝就此分手的话,他的心——还真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然而戚少商还未郁闷多久,顾惜朝的一句话即尤如一阵清风,刹那间吹散他的烦恼:“戚大当家请慢走,有空再来坐坐。”
(六)
转眼四五日过去。在这段时间里,戚少商和顾惜朝不约而同地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顾惜朝基本上已经恢复正常,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发愣失神,戚少商也不再冷然地板着脸,时不时还能听到他豪爽的笑声。两人坐在顾惜朝的小屋中,举杯共饮,谈古论今,仿如又回到了旗亭相识之初。不同的是,现今的他们相处时又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对横陈在两人间的那段往事,也是对各自伤痛的沉默……
这日,戚少商如常在午后来到顾惜朝的小屋,只不过他的神色隐隐有丝异常。
门没锁,戚少商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寂静——看来主人不在家。
戚少商泡了杯茶,坐下来边喝边等待顾惜朝。两杯茶下肚,顾惜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来了,抱歉,我回来迟了。”顾惜朝心情颇好,一进屋,带进春风万缕。
“又是到你的新徒弟那儿去了吧。”
戚少商从顾惜朝口中得知他不日前收了一个街头卖艺的少年为徒,这些天抽空会去教授他一些古文诗词。看得出来,顾惜朝嘴上说是耐不住少年的苦苦哀求才答应他的请求,实际上他对这个弟子十分疼惜,也许是相似的境遇所以令他对少年怀有特别的感情。
“是啊,十九那孩子很聪明,也很用功。我教他的东西他很快便能领会,今日还缠着我给他讲《战国策》。”顾惜朝的言语中满满都是欣慰以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为师的骄傲。
“那就好……今后有十九陪伴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戚少商笑得有些勉强。
“你要走?”顾惜朝敏锐地捕捉到戚少商隐藏的话意。
“嗯。”戚少商点了点头,“六扇门来信,有紧急公务需要我回去处理,明日就走。”
拂动的春风霎时凝固,化为厚厚的尘土压在两人心田。戚少商把茶当酒似的一杯又一杯地灌入口,顾惜朝则失神地定在椅边,甚至忘了要坐下。
何时开始,他们习惯了每日在小屋中共饮畅谈?何时开始,他们忘了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分离是必然的结果?何时开始,他们竟淡漠了过往的仇怨,在对方身上寄托了难以割舍的依恋?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身为御前四方总捕之一,他不能为了一己快活,置黎民百姓于不顾,他有他的使命和责任要完成……
人生何处不离存?更何况他是四大名捕,是九现神龙戚少商,他本就是属于大宋,属于天下苍生的,怎么可能像他一样偏安于扬州……
受不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闷,戚少商刷地站起,说道:“我走了。”
“且慢。”顾惜朝伸手,叫住戚少商,“大当家明日就要离开杨州城了,我这里一时半刻找不到好酒,只好以茶代酒,为大当家饯行。”
顾惜朝斟了两杯茶,递过其中一杯给戚少商。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来,干。”顾惜朝仰头喝茶,戚少商看不清他的表情。
戚少商任由顾惜朝的杯子在自己的茶杯上轻碰一下,又看着顾惜朝喝下茶水……握杯的手一紧,旋即也跟着一口饮尽。
“我不在扬州的时候,你……多保重。告辞。”留下最后的道别,戚少商的背影消失在层层烟柳之中……
顾惜朝倚在门边,遥望着故人离去的方向,徒剩柳条轻摆,花絮飘飞……
风中响起浅浅的呢喃:“杨柳青青着地吹,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
清晨,顾惜朝独自穿梭在长长的小巷间——他与十九约好今日要继续给他讲解《战国策》。他的步子很快,仿佛这样便能驱走潜伏在心底,一不小心就会窜出来扰乱他心神的莫名的惆怅。
一所简陋的小木棚静静地搭建在路边。顾惜朝推开门,发现阴暗的棚内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满是杯碗碎片以及木棍等杂物,还有一滩刺目的腥红色血迹,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十九,婉儿——”顾惜朝心一慌,立刻四处搜寻十九和婉儿两兄妹。
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声自角落发出,顾惜朝循声找去,只见一个少年混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不是十九是谁!顾惜朝急忙奔到十九身边蹲下。
少年瘦弱的身躯遍布伤痕,脸部,手臂等裸露在外的部分,随处可见瘀肿以及血痕。
“十九,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顾……顾大哥……”虽为师徒,不过顾惜朝却不让十九叫他师父,是以十九对顾惜朝只以大哥称呼,“王知州的……公子看上了婉儿,我们……不从,他就……他就派人上门……婉儿被……被抢走了……顾大哥,救……救婉儿……求你……”话未说完,十九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出的气已比入的气多。
顾惜朝紧紧握住十九的手,许久未尝的,失去的恐惧再度占满了他的心口,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十九,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回婉儿的,你要撑住,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谢谢……顾大哥……你一定要……救……婉儿……”又一口鲜血冲破喉咙,少年的身子在猛烈地抽搐几下后归于平静……即便到死,他仍倔强地睁着双目,眼瞳中写满太多的不甘,仿似在控诉着世间的暴行。
接下来近半个时辰的时间,顾惜朝就着原先的姿势,把十九抱在怀中,眼神平静无波,连神情也看不出是悲是喜。
“你不肯让我称你师父,那我就叫你顾大哥啦……我一直想有个大哥,这样就觉得自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啦……”
“顾大哥,你好厉害,功夫又好,又会吟诗作画,还懂得那么多兵法……将来我也要像你一样,这样就没人敢瞧不起我啦……”
相似的命运让顾惜朝在少年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不愿见少年就此受人欺辱,全心全意地把他当作自己的徒弟甚至是亲弟弟来教导,少年的热情开朗也一点点地感染了他,把他从寂寥中一步步地解脱出来,让他品尝到从未有过的亲情……这么一个纯朴憨厚的少年,他不能让他就此枉死!
“顾大哥……你一定要……救……婉儿……”
婉儿?对!他要救回婉儿,这是十九的遗愿,他一定要帮他完成!
(七)
顾惜朝到了知州府,不待通传便一路直冲入府中。
下人们突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只身闯入,一身的煞气升腾,一连打退了好些个身强力壮的护院,纷纷吓得裹足不前,看着他闯入府内大堂。
“你……你是什么人?胆……胆敢擅闯知州府?”可怜老管家明明惧怕万分,却不得不强装凶悍,缩在门外努力大声喝斥。
顾惜朝站在堂中,眼锋一扫,几个躲在门外偷偷张望的下人连忙缩回脖子。
“我找你们家少爷,给我叫他出来。”顾惜朝的语气与他的眼神一样冷。
门外的人个个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有所行动。来者不善,若自家主人被他打伤,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然而这边的顾惜朝如玉面修罗般凝着骇人的杀气,目光所过之处冷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一看也不是个好得罪的主儿。如果他们不去叫主人,难保顾惜朝一怒之下不会杀他几个人泄愤。正当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通向后室的帷帘掀开,几个家丁簇拥着一个青年男子步入大堂。
“是谁那么放肆,敢在知州府撒野?”
“是我。” 顾惜朝一见王才定,即刻抢上前道,“今天被你抢走的那个女孩子在哪里?把她交出来。”
王才定定睛一瞧,认出了顾惜朝。认定了顾惜朝不过是个傻子,况且有家丁在身前保护着,王才定便有恃无恐,痞痞地笑开:“原来是你这个傻子,怎么,想老婆想疯了,上知州府抢女人来了?”
四周爆出一片哄笑声。顾惜朝丝毫不为所动,一掌打开一个家丁,厉声问道:“说!被你抢走的女孩子到底在哪里?”
王才定没料到顾惜朝出手又快又狠,登时吃了一惊。然而他身为知州的独生爱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在顾惜朝面前自然也不愿示弱。只见他鼻子朝天一仰,嗤口气道:“哼,本少爷乃知州之子,什么女人没有?还用得着去抢?大胆贱民,竟敢诬陷本少爷,来啊,给我拿下送官!”
王才定手一挥,家丁,护院们立刻一哄而上,仗着人多势众,把顾惜朝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眼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正在此时,从后室突地窜出一个女子,还未来得及奔到顾惜朝身前,便叫家丁拉住了手臂。
“顾大哥,顾大哥!救我!”女子不住地挣扎哭喊,被泪水打湿的发丝胡乱地贴在面颊上,衣裳凌乱不堪。
“婉儿!”顾惜朝连施两掌打散两个家丁,急着奔上前。
“不要,你们放开我!顾大哥!顾大哥!”婉儿奋力地试图挣脱家丁的钳制,奈何人单力孤。
王才定朝拉着婉儿的家丁递了个眼色,那人当下心领神会。
“臭丫头,没你的事,给我滚到后边去!”家丁把婉儿往后甩去,谁料用劲过大,婉儿没有防备,猛得打了个踉跄,一头撞到后方的桌角,顷刻间血流如注。
家丁,护院,包括王才定皆被这个意外给镇住,个个呆立在原地……
“婉儿!”顾惜朝推开家丁,一个箭步冲到婉儿身边。
婉儿抬眼看了看顾惜朝,轻轻地绽开一抹美丽的笑容——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般,一切都变得轻松,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迎来了向往已久的安逸与自由……随后,婉儿的脸缓缓地倒向顾惜朝的怀里,明丽的眼眸慢慢地阖上,好似雨中一朵白兰谢下花瓣,悄然凋零……
“啧,真没意思,刚刚到手的新鲜货,还没玩够就没了。算了,这个丫头你喜欢就拿去吧。本少爷不要了。”王才定回过神,趾高气扬,故作大方地挥挥手,让顾惜朝把婉儿的尸体带走。
顾惜朝凝视着婉儿惨白如雪,毫无生气的脸庞,攒动双眉,用力紧闭起双目,下一秒,一睁眼,一抬首,脸上已是寒气逼人。他抱起婉儿,身子纵起,眨眼之间逼到王才定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头。
“你强抢民女,逼人至死,就算是知州的儿子,今日我也要押你去府衙,我倒要看看,你那知州老爹如何保你!”
“敢威胁本少爷,你找死!”王才定被顾惜朝制住肩膀,脱身不得,于是就势朝着顾惜朝的面门挥拳而上。
顾惜朝侧身轻松躲掉王才定的一击,顺势用掌在王才定后肩一拍。顾惜朝这一掌只用了五成力道,不料想那王才定自小娇生惯养,连板子都不曾挨过,充其量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而已,哪经得住顾惜朝这习武之人的掌力,当即飞了出去,脑门栽在门柱上。
知州府的下人们听得“呯”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起王才定,探了探鼻息,却发现王才定已一命呜呼。
“不得了啦,杀人啦!少爷被人打死啦!”眨时之间,知州府炸开了锅。
戚少商背着行囊,步出驿馆大门,阶旁的树下,一匹马悠闲地吃着草,清爽的春风夹着青草的气息迎面袭来……只是本该惬意的心境却无端地滋长出一丝惆怅……
两个男子从戚少商身旁经过,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新鲜事:“听说了吗?王知州家的公子今早被人杀了,凶手居然是那个傻子书生。”
“哪个傻子书生?”
“哎,就是常给人题诗作画的那个……听说人现在被关到府衙大牢去了……”
无意中传入大脑的讯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为春雷引爆,戚少商不作他想,马上跨上马背向另一头狂奔而去。
(八)
阴暗的牢中,四处散发着酸腐的气味。刑架,铁链,皮鞭等刑具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狰狞。
在最角落的牢房,一个书生坐在墙角,手脚皆被上了镣铐,脸上还有几处瘀伤。尽管看上去有些狼狈,尽管身处于最肮脏,最粗鄙的角落,他依然如临凡的天人般傲世绝尘,不濯污浑——戚少商走进牢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顾惜朝。
顾惜朝杀害王才定一案,由知州王光义亲审。王光义为替爱子报仇,只是草草审讯几句便判了顾惜朝死刑。戚少商在府衙与王光议理论半天,可王光义以证据确凿为由,说什么也不肯立案重审。戚少威一怒之下,当场拂袖而去,来到地牢探望顾惜朝。
“顾惜朝,你怎么样?”戚少商在顾惜朝身前蹲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杀王才定?”
顾惜朝抬起头瞟了戚少商一眼,简单地将王才定如何指使人打死十九,掳走婉儿,他又如何上知州府要人,结果婉儿如何惨死,他如何错手打死王才定一事简单叙述一遍,末了,淡淡地说道:“这就是你一心一意相信的大宋朝,官家可以肆意抢劫杀人,平民百姓自保却要被砍头。”
“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胡来的!”
“算了,戚少商,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卷进来为好。”
“不!我戚少商身为六扇门人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冤狱发生而置之不理。你等着,我这就回去上报诸葛先生,让六扇门接手此案。”言毕,戚少商快步离开大牢。
顾惜朝深深地望着戚少商远去的背影,眉端渐拧,眼中卸下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言的复杂情绪:戚少商,你做事怎么还是这么冲动?我杀了王光义的独子,王光义是决不会善罢干休的。而王光义又是太师蔡京的同党,你维护我只会给蔡京机会让他借题发挥对付六扇门,最终牵累你的前程……
一眨眼,数日过去。这段时日可能算得上是戚少商接任御前东方总捕以来最为忙碌,最为紧张的几日了。一方面,他飞书给诸葛神候,请求他向皇上请命,重新彻查王才定一案。另一方面,他不断地与王光义周旋,甚至动用平乱珏来威逼王光义推迟刑期,以拖延时间等待诸葛神侯的回复。
经过几个日夜的焦急等候,戚少商总算等来了诸葛神候的回信。然而正是这让戚少商寄予无数希望的的几行字,如当头一棒将戚少商打入了万丈冰崖。
在信中,诸葛神候说顾惜朝杀人铁证如山,再加上他之前有过逼宫谋反之举,六扇门若为顾惜朝求情,势必被蔡京抓住把柄,扣以别有图谋之嫌,引来皇上猜疑,界时整个六扇门必遭连累。因而在信函末尾,诸葛神候写下八个字:及早抽身,莫趟浑水。
好个“及早抽身,莫趟浑水”!六扇门的职责不正是要铲除奸邪,为民申冤吗?为何却要他昧着良心,违背正义?难道这就是官场?虚伪的官场!混浊的官场!
顷刻间,信纸在戚少商手中化为碎片飞散……
朋友有难,若他还能袖手旁观的话,那他还是九现神龙戚少商吗?
由于六扇门声明了不会干预顾惜朝杀害王才定一案,王光义自是无所顾忌,当即宣布第二日午时将顾惜朝押解刑场,斩首示众。
黑暗中,牢门“喀喳”一声打开,进来两个狱卒。
“顾惜朝,跟我们走。”
在王光义的授命下,狱卒们每天只给顾惜朝一碗发嗖的米饭,不仅如此,他们还对顾惜朝极尽侮辱之能事,不是恶意讥讽就是拳打脚踢,短短几日,顾惜朝已是伤痕累累,沉疴难起,所以此时的顾惜朝无力反抗,只得任由狱卒一左一右地拉起他,把他架到离监牢大门不远的刑房,拴上了刑架。
昏暗的房内响起几声冷笑,陡然增添了几分寒意。顾惜朝勉强撑开眼皮,借着火炉的火光,看到一个穿着官服,脸上挂着阴狠笑容的男子。
“顾惜朝,这几天在牢里过得怎么样?对本官的招待还满意吧?哦,对了,本官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个大消息的,六扇门说了不会管你这件案子,所以这下你完了,明日午时就是你的死期。”原来男子就是扬州知州王光义。
顾惜朝瞥了王光义一下,垂下眼,仿佛面对的只是团空气。王光义显然被顾惜朝的态度给激怒了,他揪起顾惜朝的领子恶狠狠地道:“之前要不是戚少商用平乱珏保住你,本官早要了你的命了!顾惜朝,你害死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便宜。来呀,给我打!”
王光义一声令下,两个狱卒各自抓着皮鞭走上前,对着顾惜朝便是一顿如雨点般的猛抽。王光义得意的笑声伴随着呼呼的鞭声在暗室内回荡:“顾惜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吗?你娘就是当年扬州艳红楼的姑娘,而你,说白了就是一个婊子养的杂种!你以为娶了丞相的女儿就能一步登天了?还妄想着当驸马爷,我呸!不自量力!你当你现在还是丞相的女婿么?我告诉你,没有了老婆,丈人,你什么都不是,比路边的一只狗还不如……你们两个,没吃饱还是怎么回事?给我用力打!”
打在顾惜朝身上的鞭子,一下比一下狠辣。一鞭抽过,登时皮开肉绽,立刻又有第二鞭接踵而至,就这样,此起彼伏……
皇城决战时受的内伤至今未愈,因而顾惜朝的功力大不如前,根本无力运功保护自己。不稍片刻,顾惜朝从前胸到四肢已是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然而跟这些落在皮肉上的鞭子比起来,王光义恶毒的嘲讽更像是长满尖刺的荆棘抽在他心上……
“……哈哈……就凭你,妓院里婊子的儿子也想当官?还写什么兵书,真是笑死人,拿着你的书滚吧……”
“……黄大人说写书的人是个疯子……满京城的人都说这人有病,都拿这书当笑话在讲……”
“……顾惜朝,你除了晚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妓院里长大的婊子的私生子,在街头卖艺,拾了狗头金,遇到了相爷的女儿,攀上了金枝玉叶……”
“……晚晴,你和我后悔吗?”
“不,我和你在一起,一天一天幸福地过,从来也不后悔……”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疯子,还不快跑!”
加诸在肉体上的疼痛越来越模糊,侵袭心神的回忆却越来越清晰,如锋利的尖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地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顾惜朝精疲力竭,根本无力抵御这凌迟着身心的诸般酷刑,唯有紧闭双眼,咬牙隐忍,心里反复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渐渐地,仿佛所有的痛楚都如烟散去,漆黑的远处,浓浓深雾中,一个女子迤逦而来……
晚晴……
见顾惜朝濒临昏迷,王光义唇角略一抽动:“想晕?没那么容易。”接着王光义对狱卒使了个手势,那人随即从火炉里取出一把被烧得通红通红的烙铁。
滋滋的声响在暗室中听来如同厉鬼的低鸣,烙铁发出的暗沉的红光映得王光义阴笑的嘴脸更加的丑陋奸邪。
“顾惜朝,我今天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九)
“住手!”就在火热的烙铁离顾惜朝的前胸仅半寸之遥时,戚少商突地冲进刑房,及时斥退了狱卒的动作。
戚少商为顾惜朝解下枷锁,见那消瘦的身躯上横七竖八着不下百道深浅不一的鞭痕,又是愤恨,又是心疼,恨不得这些鞭子是抽在自己的身上。
“王大人,顾惜朝罪名已定,你却还严刑拷打,就不怕触犯大宋律法吗?”
“戚捕头,本官以为像顾惜朝这种连弑君之举都做得出来的人,我们不得不防,行刑的用意是要追问他杀人的目的以及是否有同党。本官这么做完全是为朝廷着想,还请戚大捕头不要曲解了本官的一片好意。”料定没有诸葛神候命令,戚少商对自己亦无可奈何,王光义言辞间自是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你……”戚少商气结,但偏偏王光义的回答又句句圆滑,不落把柄。满腔怒火不得发泄,只得愤而挥动手中的逆水寒,指着王光义的鼻尖,“王大人,现在刑也用过了,人也让你打得半死了,想必该问的也都该问出来了。顾惜朝明日就要问斩,你要再继续动刑,把人打死了,到时候你准备押谁去刑场?”
王光义眼珠转了转,心想戚少商说得也有道理,顾惜朝如果在上刑场前就一命呜呼了,他的确不好交待,场面上也过不去。于是挥退狱卒,让戚少商把顾惜朝带回了牢房。
戚少商把顾惜朝小心翼翼地搀到床板上躺下,又命牢头取来了伤药,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时辰才把伤口包扎好。
“惜朝……” 对不起,我没能帮助你……
满满的歉意堵在戚少商胸口。顾惜朝面色惨白如雪,气息微弱的模样令他的喉咙不住哽咽,甚至脱口唤出从未用过的亲昵名称也不自知。
“戚少商……”顾惜朝的神智渐渐苏醒,原本清扬好听的嗓音变得喑哑虚弱,“早知如此……我宁可三年前死在你的逆水寒剑下,也好过今日受辱而死……”
“惜朝,你放心,我一定还你公道。”
“戚少商,我跟你说那么多次,你还是不明白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道可言……”顾惜朝强撑着双臂挨墙坐起,蓦然升腾的情绪令他的身子不堪负荷,猛地咳出声来,“……这个结局我早就料到,诸葛神候不可能因为一个顾惜朝而给蔡京留下话柄……说到底,在权势面前,人命都只是蝼蚁,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戚少商,你不要再管这事了,否则你自己都会有麻烦……”顿了一下,顾惜朝又小声说道:“戚少商,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死后,请你把我葬在扬州城外的榆树林里,和晚晴在一起……”
“不!”戚少商霍地立起,眼中闪烁的光芒坚定不移,“我说了要救你就必定会救你!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我戚少商绝不能让朋友这样枉死!”戚少商激愤地丢下话,转身大步走出牢门。
惜朝,身为六扇门的捕头,我的确已无计可施,不过你别忘了,我是戚少商,出身江湖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顾惜朝倚在墙边,撑着双眼,看着戚少商渐行渐远……
戚少商,千万别做傻事,不要为我葬送了你的前程……
午夜时分,没有月光,冰冷的牢狱被厚厚的黑幕覆盖,静得出奇。
一个蒙面人潜入牢中,迅雷不及掩耳地打昏狱卒并从牢头的身上摸出钥匙,找到顾惜朝所在的牢房,打开牢门拉起昏睡中的顾惜朝后迅速地逃出大牢,消失在漆黑的街道尽头……
夜,还是一样地静……没有人发现刚刚发生在牢房里的事……
朝阳东升,清风徐徐,窗外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唱。
窗内,阳光均匀地铺在隆起的被单上。被窝里,一位面色白净的男子扇了扇眼帘,悠悠转醒。
顾惜朝睁眼环视四周,屋内明窗净几,摆设典雅,看样子是户小康人家。他的脑中一片混沌——自己不是在扬州城的大牢么?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屋内,他身穿浅灰色短衣,左半边脸戴一张乌青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一道一寸长的伤痕斜横在右眼角。男子的双手端着一张托盘,托盘里有两碗两碟及一付筷子。
男子一言不发地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而后扶起顾惜朝,并找了个软垫,让他靠坐在床头。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是你把我从牢救出来的吗?”不知来人是善是恶,顾惜朝试探地问道。
男子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嘴巴,发出一连串混浊的单音,对顾惜朝摆手。
原来是个哑巴——顾惜朝见状,也就不再追问。
男子递过筷子,示意顾惜朝用饭。顾惜朝看了一下托盘里的东西,一碗白粥,两碟精致的小菜,另外一个碗里装着浓黑的药汁。
救他的想必应该是这个哑子的主人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为何要救他,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他本来是要死的,最坏的结局不过还是一死。遂尔,顾惜朝在这里住了下来,静心养伤。每日,哑巴男子都会定时为他送来三餐以及汤药,并且固定每晚为他拆绷带换药,只是这屋子的主人始终不见踪影。
七日下来,在哑巴男子的照料下,顾惜朝的伤势恢复大半,已能下床行走。然而日子越久,顾惜朝就越是不安——不晓得戚少商发现他失踪后会怎么样,是否会焦急忧虑?
这日,顾惜朝用过午饭,趁哑巴男子收拾餐具之时,交给他一封信,说:“我的伤已无大碍,该是时候告辞了。既然你家主人不肯相见,那么烦你替我把这信转交给他,就说他的大恩我顾惜朝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登门叩谢。”
未等哑巴男子反应过来,顾惜朝已走到门前。打开门,赫然见到门外站着一人。
“是你?”顾惜朝倏地瞠大双目,低声惊呼。
(十)
负手立于顾惜朝面前的男子,身着玄棕色长袍,嘴边一圈稀薄的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对小眼透着精光。论相貌,男子并不算出众,但有一股油然而成的富贵之气。
“黄金鳞!”顾惜朝又惊又疑地瞪着男子。
“顾惜朝,好久不见。”黄金鳞似笑非笑地打声招呼,跨入房内,向哑巴男子挥一挥手,“阿图鲁,你先下去。”
阿图鲁端起托盘,向黄金鳞躬个身,退出房外。
从阿图鲁毕恭毕敬的神色中顾惜朝猜着了七八分:“黄金鳞,是你把我从牢里带到这儿来的。”
“不错。”
“你为什么会在扬州?”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黄金鳞给自己倒了杯茶,“三年前,我们的计划败露,舅父为保我自愿承担所有罪名。后来舅父被处死,我被贬为庶民,去了吐蕃。”
“吐蕃?”
“顾惜朝,我来给你说个故事吧。”黄金鳞找了张椅子坐下,为自己调了个舒服的坐姿,“前朝末年,一个叫天祉教的教派从吐蕃传入中原,并逐步成为中原武林的第一大帮派。大宋开国之初,群雄割据,整个中原四分五裂。天祉教暗中与大宋朝廷定下协议,只要他们助朝廷统一中原,朝廷便立天祉教为国教。谁知事后太宗皇帝担心天祉教势力壮大,喧宾夺主,于是设下奸计解散了中原天祉教,大多数天祉教的教徒被逐回了吐蕃,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从此天祉教在中原销声匿迹。两百年来,吐蕃天祉教一直在伺机重回中原,向大宋朝廷报当年的灭教之仇。顾惜朝,你还记得九幽吗?”
“难道说九幽是天祉教的人?”
“没错。九幽的真正身份是吐蕃天祉教的三大护教之一。实际上,我舅父与吐蕃天祉教早有往来,否则怎么可能得到九幽相助。我到吐蕃后,投靠了天祉教,并接替九幽成为天祉教的护教。”
“黄金鳞,你特意把我从牢里救出来,该不是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吧?”顾惜朝挑眉讪笑,毕竟共事那么久,黄金鳞的为人他一清二楚,他不会好心肠到甘愿犯险去救一个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人。
“顾惜朝,直说了吧,我这次来是特地请你去吐蕃的。”绕了个大弯,黄金鳞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顾惜朝轻哼一声,说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惜朝很明白,正如当初利用他捕杀戚少商,到逼宫失败时又毅然绝情地出卖他一样,黄金鳞邀自己入天祉教也只不过是把他当作一颗复教的棋子而已。
而且——顾惜朝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人——他不想离开中原,他想要去找他……
对于顾惜朝的拒绝黄金鳞并不显得意外,仅是摇头轻叹:“唉,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顾惜朝直觉地问
“可惜你顾惜朝熟读诸子百家,精通古往兵法,满腹经纶,运筹帷幄,曾经雄心壮志,何等意气风发,而今却像一个七旬的老头,畏首畏尾,苟且偷生。你写的那本兵书战法《七略》呢?我看八成是被你拿去垫桌脚了吧?”黄金鳞存心刺激顾惜朝,言语间极尽挑畔,“顾惜朝,我问你,你可曾记得你立下的出将入相的誓言?”
“我记得,我说过我要出人投地,有所作为。”顾惜朝面色沉重,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他在与晚晴新婚之夜所发之誓。
“很好,那么请问你自己发过的誓可还算数?你再仔细想想,你若助天祉教复兴,进而拿下大宋,到时莫说封王拜相,只怕整个江山都是你的,你还愁你的才华无用武之地,你顾惜朝无处扬名吗?”
一展所长,扬名立万,位居人上,受人尊崇——这不正是他长久以来的宿愿吗?不可否认,顾惜朝心动了,虽然他仍沉默着……
黄金鳞看出了顾惜朝的动摇,心想该下重药了。于是他嗖地拍案起身,突然间厉声怒斥:“顾惜朝,如果你坚决不去吐蕃的话那就算了,就当我错看了你对晚晴的情意!”
“你说什么?”顾惜朝听到“晚晴”二字,脸色马上一变。
“哼,顾惜朝,难道你忘了晚晴是怎么死的吗?要不是诸葛小花,要不是六扇门,要不是朝廷上那些人的逼迫,她怎么会死?还有相爷,晚晴的父亲,他是被活活害死的,你知道不知道!他们两个,一个是你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岳丈,你就这么任他们白白枉死,含恨九泉吗?你这个相公,女婿就是这么当的吗?哼!还说什么对晚晴情深意重,刻骨铭心,我看根本就是你为了攀权附势扯出来的鬼话!”
如果方才顾惜朝只是有点意志摇摆,那么此时他的心是被彻底地颠覆了。晚晴——他美丽的,可爱的,倾注了他所有情爱的妻子,她是他呵护在手心的珍宝,她是他所有的幸福、哀愁的源泉。他宁可自己受苦,也绝舍不得让晚晴受一点点的委屈。所以,是的,他不可以让晚晴死得这样含冤莫白,他要那些逼死晚晴的人付出代价!
刹那间,又一双人影闯入顾惜朝的脑海——是十九和婉儿。
“顾大哥……你一定要……救……婉儿……”
“顾大哥!救我……”
“顾惜朝,你害死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便宜……”
连日来的一幕幕如走马观花,在顾惜朝脑海里重放。由如今的情势看来,大宋已是强弩之末,无药可救,迟早要被辽人或是其他外族给占了去。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来亲手结果了这个黑暗的朝代。自古以来,朝代更迭,哪一个不是由谋乱开始,哪一位开国之君不是谋朝篡逆之人?区别只在于结果成功与否而已。
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既然大宋朝廷容不下他顾惜朝的才华,那么他就反其道而行,推翻大宋!他要站到世界的顶端,告诉全天下的人,他,顾惜朝,担得起所有人的尊崇!
“黄金鳞,”再转眼,顾惜朝的眼神已然不同,“我跟你去吐蕃。”
一瞬间,黄金鳞看到了三年前那个野心勃勃的,阴险狠厉的顾惜朝。
(十一)
离开春暖花开的扬州,顾惜朝跟着黄金鳞和阿图鲁一路向西,越过陇山到达秦州,再溯渭水西上经临州,河州,渡过黄河,进入吐蕃境内。与气候宜人,热闹繁华的大宋截然不同,这里地处高原,地广人稀,眼之所及尽是高山荒原。在熬过最初的不适后,顾惜朝一行人终于到了一个叫做紫山的地方。
到达天祉教总部的那一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登上紫山顶峰,远远地可望见一座巨石砌成的庞大建筑物矗立在蓝天下,金澄澄的阳光披泄在光滑的石墙面上,如镀上一层金漆。整座教坛宛如流传自远古的神陵,神秘中透露出一丝让人仰视的庄严。单就气势而言,天祉教足以和京城的皇宫相媲美。
从黄金鳞口中,顾惜朝得知天祉教起源于大唐时期,在安史之乱中,一批中原人逃入吐蕃,之后在紫山定居并开创了天祉教。天祉教中除了人虎之外,还有天龙,地凤两位护教。三位护教手下各领三名令使,分别管理天祉教教众。而天祉教的教主皇甫勋,据说已有多年未曾露面,只通过教主令向教中传令。比如此次黄金鳞之所以前往中原寻找顾惜朝,正是得到了教主令的缘故。
顾惜朝随黄金鳞进入天社教坛。但见大殿内宽敞高阔,左右两方各立有五根大柱,柱面雕着一种鹰头凤尾的奇怪大鸟,或是拍翅欲飞,或是纵情翱翔。正前方的石壁上,同样刻着怪鸟浮雕,煞是威猛凌厉。原来那怪鸟叫做凤尾鹰。传说当年那些唐人日夜跋涉,从大唐逃到紫山,不料在紫山脚下突遇迷雾,被困了七天七夜,眼看走投无路,就要客死异乡,第八日清晨,天空骤然出现一只鹰头凤尾的大鸟,向西飞行。唐人们朝着大鸟飞翔的方向追去,竟脱离迷雾,攀上了山顶。为感大鸟的救命之恩,那些人创立天祉教后,为其取名凤尾鹰,奉之为本教图腾,永受后世子孙敬仰。
大殿的中央站着一男一女,身后几人一字排开。兴许是汉人后裔的缘故,这群人皆作汉族打扮。黄金鳞先是领着顾惜朝走到女子跟前。
“顾惜朝,这位是护教地凤,薛绯衣。”
薛绯衣向顾惜朝微微点个头。这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子,一身火红的装束,乌亮的黑发自然地披泄而下,额前佩着一条精美的藏饰。薛绯衣的容貌也许构不上绝色倾城,不过她像一团燃烧的烈焰,即使在人群中也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令人难以忽视。
顾惜朝正要与薛绯衣打招呼,旁边的男子发出不屑的嗤声:“你就是顾惜朝?哼,我当是什么长着三头六臂的神仙,原来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
顾惜朝转而打量男子: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身穿藏青色长衫,外套葱绿短褂,手里握把折扇,颇有些江南学子的样式。只可惜他的五官过于粗放,眉目中也完全没有文人该有的高雅与谦恭。
对男子的嘲弄,顾惜朝报以一声轻笑:“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崔浩崔护教吧。不错,我顾惜朝区区凡人,是没有三头六臂。天祉教要入主中原的话,那还非得靠您崔护教不可。”
崔浩好似被人踩中尾巴般,脸色登时转青。他自小生长在吐蕃,对中原不甚了解,偏又好出风头,数次潜入大宋图谋霸占中原武林,结果都无功而返,而且此人气量狭小,因而对于教主特例邀请顾惜朝入教之事始终耿耿于怀。
“顾惜朝,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这里是天祉教的地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撒野。”崔浩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放话恐吓。
“崔浩,教主不是下令明日举办入教大典,正式接纳顾惜朝入教么?现在顾惜朝可以算是我天祉教的弟兄了。”薛绯衣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话,霎时殿内的气氛如遭霜冻,降到最低点。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吵什么。”黄金鳞见情势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叉开话题,为顾惜朝一一引见了站在薛绯衣和崔浩身后的几位令使。天祉教令使以颜色区分,分别有黑,白,红,橙,黄,绿,青,蓝,紫九位。不过这些令使经常出任在外,故而顾惜朝所见到的只有其中的几位。
如此来来去去折腾了好一会儿,待顾惜朝与天祉教中的人基本上打过照面之后,黄金鳞即吩咐阿图鲁安置他休息去了,以免与崔浩又起冲突。
次日,在天祉教大殿,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入教大典。
供桌上摆放着猪羊等祭品,香炉里三柱香袅袅升烟,顾惜朝正对着石壁上的凤尾鹰浮雕跪下,薛绯衣,崔浩,黄金鳞等人分立两侧,后面跟着天祉教令使以及众教徒——相似的场景,相近的誓词——顾惜朝不禁忆起三年前连云寨的那场拜香仪式。只不过那时顾惜朝是以朝廷官差的身份,为剿杀戚少商而假意入伙,此次他却是以顾惜朝之名,为反叛朝廷而真心加入天祉教。
景相似,人相同,唯独心境,昨是今非。
而今再回首扬州那几日,竟已是前尘往事,恍如一梦……
戚少商,我们是否还有相见的一天?
(尾声)
雪域高原的风一日吹拂一日,转眼之间半年时光匆匆流逝。江南大地还是落叶缤纷的金秋时节,紫山之巅早已白雪纷飞。
积雪覆盖的梅林内雪色皑皑,隐约可见一名男子,身材修长,手持宝剑,轻盈地游走于树间。斗然飞身跃起,旋身劈腿,剑锋横扫,剑光所及之处,树枝颤动,抖落雪花无数。男子的剑法,似行云流水,酣快淋漓。身随剑走,青衫摆动,卷曲的发稍随着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在肩际划出眩目的圆弧。再细看男子的五官,剑眉深入浅出,鹰眸锐利有神,面如天山白玉——任谁见到,都不禁会惊叹一声:好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儿!他,正是半年前加入天祉教的顾惜朝。
顾惜朝练剑练得入神,倏然四枚暗红色飞镖自林子的另一端向他飞射而来。顾惜朝灵敏地在空中侧身回旋,四枚飞镖嗖地掠过他的胸前,插入后方的树干。不料顾惜朝足尖尚未点地,又一枚飞镖正朝心门飞来,顾惜朝立刻用右手举剑挡开飞镖,同时借着剑身与飞镖相碰那一瞬间的反冲力,反转身体,左手趁隙掷出一把银色小斧。小斧立时化身为一道银光,飞速直达林子彼端。但见前方红光一闪,小斧呼啸着没入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