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咒?
厉南星手陡然松开,风扶幽又是一扑,险险接住花盆“呀呀,大哥,你激动也不要摔幽的花呀!!”
摔花?
我还要摔人呢!
厉南星伸手便拧风扶幽的耳朵,而那心急查看自己宝贝花的某幽,一时不查,中招了……
“呀呀!!大哥你好暴力啊!!你放开幽,放开幽啦!!!”
“你跟小歌一样没个数吗?血咒也随便用?我不教训你,你们眼里都还有我这个大哥吗?!”
于是……
屋里上演大哥教训小妹的……诡异情景。
为什么说诡异呢?
因为这是苏沐云在心中的形容……他居然在想……为什么拧的不是我呢?
咳咳……
诡异啊。
5
心向明月邀无暇,酒醉人懒暖今宵
——引
血咒有两种
一种咒人死,一种咒人生。
而无论生死,都是诅咒。
凡事只要挨上了“诅咒”这个词,八百件里,恐怕要等到那八百零一件,才会是好事。
沈音自从听说了苏歌和风扶幽用的是“血咒”,脸上就再没过笑容。见着她们俩个,也是能饶就饶,能躲就躲。
前廊见着了风扶幽墨绿裙角,她就闪到了屋后,可巧,苏歌正在那儿给梅树浇水。
迎面遇着了,饶不了,躲吧,说不过去。
僵着脸,索性看梅花。
“我知道你不赞成。可当时也没别的法子了。”
今日穿了身浅蓝裘袍,苏歌见沈音明显余怒未消,心知自己行有偏颇,软了调子,走过去,怯怯地拉着她雪色的外衣。
“哼。”把那手一甩,沈音双眉间的红梅陡然清晰,红艳招眼。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果然,接下来……
沈音把苏歌的额向后戳了戳,道“他死也就死一个,现在一死死三个。顾惜朝究竟跟你们什么关系,为何一个个不要命了的救他?!按理幽不会做这样赔本的生意,这次她也把命压上了?!大哥更奇怪,你给戚少商下了焚心针,他又急又气跟人家什么人似的,我看着,也是为了顾惜朝吧。这一个顾惜朝,可快把斯憔小筑所有人给搭进去了啊!”
“音啊~~~~~你别戳小歌了啦,幽来帮你解惑吧!”
团扇摇呀摇,上面的宫装仕女恬静优雅,敲在沈音的肩头,半点也不含糊。
风扶幽笑的两眼眯眯,顺利解救苏歌已然泛红的额头。
“幽只问你,若是大哥出了什么事。唯血咒可救,你救不救?”
见有人自动跑来火上浇水,苏歌乐的自在,继续回去伺弄梅花。花这东西,也是有灵性的。
被冷落了,也会不高兴呢。
风扶幽笑归笑,扇子在手中却停了下来。眼中幽幽滑过抹莫名光芒。命这东西,谁会随便拿来赌呢?
何况是赌在那么一个危险的人身上。
可是,活着的人,心里面是有些东西,比生命还要重要的。
那是支撑起生命的——重量。
沈音额心的六瓣梅花,一瓣接着一瓣隐去。她望着风扶幽,惊疑,不信,滑落,滑落。
最后低头而去。
雪白的裙裾在脚后跟处,起起落落,仿佛一朵繁复的云。
顾惜朝。
你竟然是那个人么……
“苏沐云,你老实招了吧。鬼鬼祟祟拖着我,是想干嘛?”
“咳咳,话说……”
“话说你个头!重点!”
缩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大清早即被从被窝里拖起到这里,老婆也没空去找,风清痕的语气终于出现裂缝!
不远的前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温泉。
此时正冉冉冒着热气,温泉边,还开着不知名的美丽花朵。
端的是个泡澡赏花的好地方啊!
可是呢。
苏沐云拖了风清痕来……是蹲点的。
“别吵啊!兄弟一场!你别在紧要关头拆我台嘛!”
紧要关头?
风清痕这才发现,嘿嘿,苏沐云在脸红?哇噻……从来只见斯人红衣胜花开,哪里见过他那张饱经江湖人情的面上,有过如许色彩?
哎?
说来这家伙长的到也真是人模人样,恩,勉强算是俊朗非凡吧(当然比不上自己的风华翩翩啦)这下子一脸红,添上几许媚惑,啧啧,有看头啊!
但是,一瞬后,风清痕就发现,自己看错方向了。以至于错过美人入浴前,脱衣的风情。
等他看过去的时候。
厉南星已然整个人没入温泉中,只搭出一双手臂,再多,也就是个头了……
风清痕黑线挂了满头,心道,你只穿了一件吗?脱那么快……
苏沐云此刻是目不转睛了。
被泉水的热气熏到微红的脸,优美纤细线条完美的脖颈,渗着如珍珠般滚圆的汗水,缓缓、缓缓滑落,滑进一泉春水……
那架在泉边光滑石头上的两臂,犹如刚刚剥了皮的春笋,那色泽,嫩中莹白,白中带着蜜色粘粘,直看的人想上去,狠狠掐上几把。
可能水温偏高。
厉南星半仰着头,粉红的唇,开启出小小无声的缝隙。
星眸半张,一片迷蒙。
“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啊。后半句在对方会心一笑中,咽回了肚子。风清痕无端郁闷,你喜欢就喜欢,拖上我又算个什么。我可是有家有室的,小歌知道了指不定怎样看我呢!
苏沐云捂了捂鼻子,还好,定力没退步。
在风清痕正准备声讨他无良到极点的偷窥行为时,苏沐云把他一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还记得顾惜朝脖子边,有个碎了的半月痕迹吗?”
……
皱眉想了想。的确。顾惜朝脖颈左下确实有个半月痕迹,那痕迹很怪,像是把满月硬是掰成了俩半,边缘很不齐整。
心下电转“难道?”
“恩,厉南星也有这样一个痕迹。不过,是在胸口。”
一本正经的答完。
一本正经的往回走。
后面悠然传来“就算这样,你还是偷窥。”
风、清、痕!
苏沐云回头,瞪人!可他的视力实在太好……一不小心……厉南星刚好站起来拿浴巾……
光溜溜的身子上,水珠纷坠……
一、览、无、遗!
6
唯愿一心,生死不计。
——引
“苏兄,风兄,俩位,石后露重。你们出来吧。”
眼角余光瞄到一色暗红,清晨的日光,却投下俩抹淡淡人影。厉南星取了浴巾,也不急着入水,只笑着朗声说道。
在他心中,这俩个劳心劳力将顾惜朝送至斯憔小筑救治的人,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他就不会胡乱猜测,这俩人鬼鬼祟祟窝在山石后是有什么企图。
何况。
都是男人。
何况。
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跟自己玩闹过。
淡云如影,拂过眼角,瞬时不见。
厉南星的笑,还是清澈温存的无可厚非。
风清痕本来就是被人拖来,心中无甚惭愧可言,见着厉南星微笑磊落的样子,对这个人的好感不由得多添几分。
看到他准备穿衣,迎接自己和苏沐云这俩个不速之客,立刻一抱拳,回道“自家兄弟闹着玩,到叨扰了厉兄洗浴的雅兴。我们这就回去,你自便吧。”
苏沐云自厉南星言笑晏晏的打招呼开始,面色就往下沉,现在更是黑了整张脸。阴郁的眼,似苍鹰挥赶自己长大的孩子时的眼,一丝了然,三分醒锐,更多的,是让人喘不过气的亮。
逼人欲逃。
风清痕说要走,他的嘴角才皱出一纹笑“厉兄果然磊落。叨扰了。”
语罢转身。
大步而去。
风清痕见他风雨欲来的样子,又实在不知一笑一回间,他又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实在失礼于厉南星。只的再次笑了笑,去追苏沐云。
那样的眼神。
似乎要把自己的灵魂也照出躯体。
厉南星吁出口气。这个苏沐云。到底在想什么呢?
怎么一瞬间,原本尴尬带着愧意的眼,就转成了那样逼迫而危险的神色。
双眉一蹙既分。
罢了。别人的情绪,还是别人去想吧。
自己这个澡到真泡的有些久了。
小音她们该等急了。
顾惜朝今日……该会醒吧。戚少商守了五日五夜,铁打的也会散架。何况,他还被小歌下了焚心针。
唉……
这三个妹妹……虽非血亲,一路走来,到是比血亲更加入了心底。
只是啊,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少惹点事呢?
一忽儿间,厉南星的思绪已经拉的很远很远。方才的小插曲,早抛至脑后。
斯憔小筑
风扶幽把顾惜朝安排在阳光最充裕的那个房间里。
她说,无论见不见的到,能被阳光包围着,总是好的。
戚少商在被种下焚心针的第十八个时辰后醒过来。心脏突突地跳,针阻在血脉之间,稍运内力,就痛比焚心。
他几乎是爬到顾惜朝所躺着的那张床边的,风清痕当时正好进来探看他们。伸手想要扶他一把,戚少商摇头,自己一寸一寸的爬了过去。
所有关于顾惜朝的。
都要自己去努力。
戚少商明白,无论怎样他都不是一个弱者。
能站在顾惜朝身边的,绝不会是一个弱者。
风清痕的选择是垂下眼睑,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作为男人。
他懂得最起码的尊重。
戚少商的手终于搭在顾惜朝胸口的时候,他触到了一个小而坚硬的物事。
圆肚细颈,那是放了晚晴骨灰的瓶子。
在他的胸口。
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喘着粗气。
用力将自己撑上床沿。
戚少商面上现出桃色的红。连嘴唇都红的妖娆。大而圆的眼睛,微微眯着,眸中雾色印染,水气森森。
心脏在一呼一吸间,痛出眼底的水。却被雾遮了去,晕染成墨色山水。
顾惜朝在睡。
戚少商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没有半分疼痛。
绣着玉兰花的天青色被褥松松的盖至颈项,露出几寸脖子处,苍白的肌肤。
那里,有个不齐整的半月形印记。
顾惜朝的脸,不是自己见惯了的,玉白颜色,嫣红浅浅。整张面,都透着种古怪的青。
好象是一个被泥封了的精致玩偶。
没有表情。
没有……呼吸?
匆忙间以指去试,心脏因为过激的跳动,承担不住,血便从口中喷了出来。
戚少商慌忙转头,没有喷到顾惜朝面上。
还活着。
还有希望。
他便守着,一步也不肯离开。
整整五天。
戚少商在这五天里,想了很多事情。他想起当年教会他那首童谣的女子,暗淡的脸色,逝去的风华。
她病死的时候,口中一直念“惜朝……惜朝……”
劝君惜取今朝?
那一年,戚少商还不是连云寨大当家。
那一年,顾惜朝可能还在四海为家。
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却都写在了命运的轮盘上。
转在“棋庭酒肆”那里,交错。
君失红泪,我失晚晴。
他曾经这样说过。
而其实,戚少商现在才明白。应当是,君失晚晴,我失心。
如果没有晚晴的死。
我不会明白,你爱到惨烈的眼神,竟然足以让我放弃一切。只是你我之间,横梗了太多人心繁复。
我纵不想你死。
却也不想你活。
活着太累。
也许你就这样睡着,我这样看着,也是一生罢。
而若你真醒了,我又该怎样呢?
7
欲语双飞,梦先圆,人却远。
引
涩。
张了张唇。
口中涩的发苦。苦中有腥。血腥。
胸口痛的似乎开了一道没止没尽的口子。血堵住伤口。逼在喉管,逼出满口苦腥。
“惜朝。惜朝……”
温柔清脆的唤声。
温柔洁白的女子。
晚晴!
晚晴你在叫我吗?
“惜朝。是我啊。你来陪我好吗?这里好黑,一个人都没有。你来啊……”
好。
我去陪你。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伸手想握黑暗中,独独支棱在那里的,苍白纤细的女子的手。
那是晚晴!
我要去!
“顾惜朝,够了,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我受够了!!你这样不死不活的算什么?!”
谁?
在那里晃动我的身体。在那里声嘶力竭的喊叫。谁?
一瞬的迟疑。
再回头,女子的手已然不见。只余下满目满目的黑。
晚晴!
晚晴你说要我去陪你的!!
几乎挣足了全身力气,想要挥开铺天压地的黑。
睁眼,阳光太闪。又闭了回去。
一睁一闭间,看见谁的脸,憔悴不成颜色。
戚少商。
几乎要叹息了。
为什么总是你。总是你!烧了晚晴的是你!霸了我在人世的,也是你!
“顾惜朝。”
为什么要叫我。带着哭音的叫我。你是谁,你是九现神龙戚少商啊!
无奈。
总也被这个人自鬼门关拉回来,顾惜朝也不是喜欢寻死觅活的人,况且,晚晴,毕竟不存在了。
而灵魂,究竟有没有,谁有知道呢?
所以他睁开眼。看守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眼底,明灭不定。难道他昏迷有好几个月了吗?
戚少商怎么瘦的跟个竹竿似的。面色蜡黄,唇色却红艳如火。
等等!
焚心?!
脊骨处穿来一阵恶寒。
顾惜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一个一个的冷战打出的小疙瘩。
动了动唇。
发不出声音。
戚少商却看出了他的口型,苦笑点头。
“喝点水吧。”
见着他干涩的唇,戚少商转身去取放在床边的茶杯。倒上水,扶起顾惜朝,把水凑到他唇边。
圈在肩膀上的手臂在颤抖,杯子在唇边颤抖。戚少商整个人,都在颤抖。
根本是在硬撑。
他,也该是力乏人疲吧。
还种了焚心……不知是毒,还是焚心针。
水入喉。
戚少商再撑不住顾惜朝的重量。虽然,那是很轻的重量。
俩人一起跌落床塌。
顾惜朝被揽在他的怀中,只觉得这个人,已经只余下了副骨架子。而他看向自己的眼,却喜悦的惊人。
还带着微微湿意。
难道,真的,哭过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受焚心之苦,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是你的仇人啊!!我自己都能听见那些亡灵哭叫着,要我还命!要天理昭昭,收了我的魂去,再打落十八层地狱。
无论这些究竟有没有。
我也总是能听到的。
可你,戚少商,你发过的誓言,是杀我,不是救我!
为什么?
怀中的人,沙哑微弱破碎的声音,问出这三个字。戚少商呆滞。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了你的人,我还是不满足。为什么看着你死,我宁愿焚心,也要救你回来。
我本当是向你索命的阎罗。
答案。
没有答案。
只有乱了的心跳,让我知道,你没有死,你活着,我是多么开心。
惜朝。
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戚少商没有力气再动,怀中的人也没有力气再问。俩人就这么相拥着,发缠着发,手搭着手,额抵着额……
“幽子,你站在门边不进去,在看什么?”
厉南星好听的声音响起。
站在房门前看了半天好戏的风扶幽缩了缩肩“幽这就要进去啊!!”
“正好,我也想看看顾公子的伤势。”
“大哥啊,幽认为你没必要这么含蓄嘛,他明明就是你的……”
“你跟我走。”暗红色身影风卷而至,干脆利落地拉了人便走。
“哎?哎?苏沐云你……”
风扶幽连说了两句没机会说下半句的话,精灵如她,也只能冲着苏沐云扯走厉南星的迅速动作干瞪眼。
今天,唱的是双簧?
“苏兄?”
被人连拖带拉,厉南星还是好脾气的叫了声。
可拉住他的人显然没空跟他说话,只一路猛走,直走到屋后,偏南的一从长青树下,才放开了他的手。
“苏兄,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真诚。样子真诚。甚至还睁大了小鹿般的大眼。甚至还搭住了自己的肩膀。
轰!
苏沐云只听到自己脑中一声惊雷!
什么事?!
难道要他问,你是不是曾经被男人偷窥过,所以早上才那么坦然?!
难道要他问,你的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难道……难道?!
“苏兄?”
见他不答,只是面色越来越坏。厉南星不由担心起来,整个人略略前倾……
苏沐云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只看到两片淡粉色的,湿润的唇……
所以……
脑中缺氧的前一瞬,他吻了下去,狠狠的吻了下去!
8
吻.
风雨压城的吻.
苏沐云显然熟于此道.骤然粗暴过后,温柔地探询.
浅啄缓描.
哄那仍在震惊中的人启开珠贝,共游深海.
一件事情..如果拒绝已然于事无补.
那么,就去享受它.
厉南星闭了眼.
他的舌青涩,苏沐云的吻炙热..
灵蛇般一缠几饶.
直要把他的灵魂都给允出来.
"苏沐云,幽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竟是个登徒子,还是有这么个特殊爱好的登徒子!"
斜刺刺飘来不咸不淡一句.
厉南星晕晕的脑子轰然炸开,肘下一拐,将苏沐云推出几尺远.
风扶幽笑眯眯的眼正自梅树枝叶下斜斜瞥来,半副宽袖掩了唇.笑的花枝乱颤.
苏沐云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错个身.恰恰挡住风扶幽贼亮的视线...
免去厉南星的一场面红而赤.
不过五年来温和如风,潇洒磊落的兄长形象...终是...毁了..
下一刻
一道浅青光芒滑出苏沐云暗红袖口.浅浅青芒,依依嫩柳.
柳叶型的刀.
凌厉.
在风中将风贯穿出一种声响...破..风
风扶幽依然在笑.
足不点地.凭借一种怪异的内力,直直向后飘退数丈方停.
"嘶"
墨绿长袖断下一半,垂落在残雪渐逝的地面.露出她纤细莹白的手臂...
苏沐云的刀.
从不空回的刀.
青色刀影.墨绿断袖.
风扶幽夸张地捧住心口,努力在唇上抿出一色苍白,叫道"呀!!!你谋杀幽!!!"
刀影回袖.
苏沐云似笑非笑,把眼半抬.丢过去个"你省省吧"的一瞥.
风扶幽被这样藐视的斜目而看,顿失所有玩闹心情.鼻子皱了几皱,把唇一咬.心道"哼~苏沐云,我记得你了!!"
厉南星一直站在阳光投下的苏沐云高大微灰的影子里.吸了吸唇.神色茫然.
这样激烈的吻..
这样离经叛道的人...
自己好象...并不讨厌呢...
"戚兄."
正走向苏歌所住的"竹雨间."风清痕有些心事重重.脚下走的并不快,时不时还四下里看看.
正巧.迎面戚少商刚从顾惜朝房中出来..
见他脸色惨青...唇红如火...呼吸凌乱...正是焚心针发作之兆..
风清痕心下一动,张口唤了声.
戚少商显然有事.心不在焉地点了个头.就急急往回廊另一头走去.
走得太急.
险些撞着风清痕.
搞什么...
顾惜朝昏迷的时候,你像个活死人.
顾惜找清醒了以后,你又像个赶死鬼.
真是...冤孽!
戚少商走的太急..房门没有关紧,露出道狭长缝隙..就着这缝隙,风清痕看见顾惜朝抱被半躺.
青衣探出三分之一.
双腕皆露出半截.
惨白的颜色,比那玉兰花色的被褥都要白了三分去.
皮肤几乎完全包在骨头上,没有肌肉的充实感..瘦的吓人..
这样的枯瘦...像谁呢...
风清痕陡然有了个冲动-----他要去和顾惜朝聊聊..
顾惜朝面对着大开的窗户.
窗外.一株梅花谢去了大半.
他安静地靠在三个叠起来的枕头上,看梅树上的残花.失了水分的干枯花瓣.半摇半晃.风吹一下..就掉下几朵..
新冒出的叶子嫩芽却长的很好,绿的水嫩水嫩,甚是喜人.
顾惜朝似乎看的很入神..
风清痕走到床边都没有发觉...
而风清痕站了少倾..终于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在看...
他的眼神..是散的..
"顾惜朝."
直呼其名.是唤回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锁痕链.十六岁排名"暗杀"第三.十八岁不再杀人.江湖从此有人名"风清痕."
显然.
顾惜朝也不是在发呆.
他一张口.就把风清痕的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
江湖人大多只知风清痕,只知他见神杀神,遇鬼灭鬼的"锁痕链."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
十八岁之前.风清痕不叫风清痕.
他隶属"暗杀"...他的名字,只是一个数字"4"
这些应该都是绝密...
只是,江湖,也无所谓绝密.
所以顾惜朝说出来的时候,仿佛只是在说"看,又落了一朵梅花."
真是..可怕的人..
风清痕双手环胸,眼中滑过几许讶然,几许了然,最后是几许兴味..
顾惜朝..
你就算只剩下半口气.
也依然是可怕的对手...就象死了十之七八的鹰..依然有力气啄瞎偷猎者的眼睛-------只要给它半个机会.
半个.
就足够...
想到这里,一抹真实的笑容缓缓漾上风清痕的脸.眼前孱弱枯瘦的青衣书生.
昔日里的傲人风采因为过分枯槁...已然折去大半..
而风清痕却从此刻开始正视他.
正视强者...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
笑容未退,风清痕再度开口"顾惜朝,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我到想问问,现在的你,是会离开还是留下?"
听得此问.
顾惜朝转过身体,缓缓地...缓缓地支坐而起.使自己得以平视风清痕.
这些简单的动作,却已耗尽他刚刚积蓄起来的力气...
他在喘息..
剧烈的喘息..
瘦如苦枝的腕隐在清袖里,把柔软的床塌摁的深深凹了下去.
他的眼神清冽冽的冷.
冷的似乎整个冬季的雪都下到了这双眼睛里.结成万年不化的冰.
他的喉结不停抖动...
望着风清痕...
九:一碗蒸鸡蛋
"记住...永远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调顺气息.顾惜朝一字一顿地道.
锁痕链在腰间缓缓蛇游.清蓝光芒时明时灭,森森寒寒.
杀气!
于主人心意相通的神兵,敏锐地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
风清痕腰肌一紧.安抚住焦躁的兵器.
顾惜朝说完话,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塌.跌回床铺.青衣宽袖整个儿跌出被褥.浓密卷发遮住他大半脸庞.
青灰面色得以隐藏.
遮不住的...是时断时续的喘息..
他太虚弱..
杀意在.杀气却只能一瞬.
但..那也足够惊人..
对于一个心脏被重创,并且七日水米未进的人来说,还能有这样的杀气.
实在..匪夷所思..
"戚少商?"
沈音正在灶前忙碌午餐.
蒸笼里白烟袅袅,米粉肉浓而不腻的香气飘满十米见方的厨房.她伸手去揭蒸笼盖子,门外投进抹瘦长身影,遮去一斜日光..她回头.面上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人...半死不活的跑来厨房做甚?
"我...哪里有鸡蛋?"
戚少商被她看的发窘.双手搓了搓,不甚自在的开口.嗓音很干.干的很不顺畅.
沈音手一颤,险些把蒸笼盖子砸到米粉肉上.
她眨了眨眼,狐疑地皱了下眉.手往左面靠墙的大竹篮一指"那里."
揉揉鼻子.戚少商神色凛然.他走过去,双手捧了十来个鸡蛋出篮.又问"蒸鸡蛋怎么做?"
这时面上已然全是"豁出去"的悲壮了...
沈音这下是连身子都抖了抖,蒸笼盖自由落体..圆满砸中盘子..米粉肉满盘开花...
她于是神色一愠.只丢出三个字"水,搅,蒸."就连着蒸笼一同端起,出了厨房.
"当"
"乓琅"
"咚咚咚"
"小音,猫儿进了厨房咩?怎弄出这多声响?"
算准上饭时间.苏歌原想着来后院替沈音打个下手.哪知刚近厨房五米来远,便听的里面各色声音,响而不绝.
沈音却袖手站在门前.脚边放了个蒸笼.
听得苏歌之问,她鼻中一哼,道"是戚大侠,打破了五..六只鸡蛋,将将完整弄进碗里一个,正搅和呢."
她说的不明不白.只结果无前因.闹的苏歌满头雾水.几步走近,往内一看...
戚少商捧着个碗,手忙脚乱地上下搅和.蛋汁时不时溢出,他一身玄色劲装,此时被黄黄粘粘的蛋汁污的直叫个乱七八糟.
苏歌看的直摇头,冲着他道"你把碗中的倒了.重新打个进去.加盐,油,搅至黄白不分.加七分满温水.冷水炖着,水开便好."
戚少商也不回头,只依言照做.那背绷的紧了,更显挺拔..
天下间,有人能让九现神龙戚少商亲手去蒸一碗鸡蛋吗?
有.顾惜朝.
一晚蒸鸡蛋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值得吗?
戚少商认为是值得的.
除了那曲童谣,他还知道,顾惜朝的童年记忆还于蒸鸡蛋有关.
那是母亲送往迎来之后,会亲手为他做的,唯一的东西...
所以..戚少商现在在厨房里,忙的笨拙无比.
他从来都是明白顾惜朝的人.
天下奇寒,人世苍茫,命似流星,何人相留?
活下去.
心,得是暖的.
所以,这碗注定会蒸的奇差无比的"东西"
不是要去暖那个人的胃
而是要去暖那个人的心
味道好坏,大可忽略.
半刻之后.
在风清痕相助之下,将将调理好内息,顾惜朝正靠在床边小歇.
耳边陡然传来一句"告辞".让他半睁开眼.
立时瞪大
那是什么?水不拉机的一碗.端在满身蛋渍的...戚少商的手里....有点..滑稽...
"蒸鸡蛋."
戚少商面不改色气不喘.
顾惜朝把眉一轩,似笑非笑,道"你确定?"
戚少商郑重点头.
一时无话.
少许.顾惜朝的面色变了,变的非常难看,他惊疑不定地开口"你如何知道我幼年经历?"
那时..
他不过是妓女的儿子...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戚少商早知他会有此一问,神色磊落,道"说来话长了,重要的是,我肯为你去做."
肯,为我去做?
为什么.凭什么.算什么?!
听得这么一句,顾惜朝惨然一叹"报恩令出,连云寨灭.戚少商啊戚少商,你说你为我去做.你不怕九尺之下有亡灵,闻此一句,怨上人间?"
话说到痛处.
字字锥心.
戚少商暗自摇头,摇出一句话来"你曾说过,如果没有我,生不如死,日子不知怎么过.为你此言,我又有何惧?"
顾惜朝没想到他会陡然翻出这么句揉碎在记忆里揉成一片血腥的话.整个人顿失了重心般,向后倒去.
口中语气废然"那是骗你的."
"可怜就有痴人,真假不分."
说话的是人.
登堂入室的,是一顶轿子.一顶奇怪的轿子.
宽不足两尺.却足有二十尺长.
说它奇怪,不全然怪在这长..宽之上.
它是一定透明的轿子.四壁和顶部皆为朦胧白纱.
依稀可见轿中人影.
而这轿子.最怪.却也不是这"透明"二字.
它是飘进来的.
飘
一...无人相抬.
二...浮于半空,轻若尘埃.
可是.
轿子就是轿子.再怎么轻,也不可与尘埃相比.
更何况,里面,分明坐着个男子.
这重量就于"飘"极不相符了.
那么,它何以能"飘"进来呢?
何以连戚少商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丝毫未觉呢?
这轿中之人,又是谁呢?
(10)[此文成坑可能性极大,加之有虐..所以,不喜请饶道]
十:顾惜朝!!!
"痴人.."
那人似是一声叹息.
轿子落下来.
轿子里面的人走出来....
"落","走",这些都是极简单的动作..但这个人一落一走间,就已经散发出逼人气势.
他走出来,看着戚少商.
看着戚少商满面憔悴之色,目中,似有怜惜.
此人一身青衣文士打扮,狂狷高贵之气,却如宝鞘不能遮掩的名剑之气,破体而出,直逼戚少商.
只这一逼.
戚少商心中"咯噔"一下..他是谁?
青衣文士眼看着戚少商,张口却是冲着顾惜朝,道"惜朝,你跟不跟我走?"
说"惜朝"二字时,发音略不圆润.显然对较为拗口的汉字,还不能圆润自如.
他,当是金人!
戚少商已然听了出来.
他的手,也已然搭在了"青龙剑"上..
要动手.
就得要先机.
要先机.
就得早早准备.
戚少商昔日统领连云寨,浴血杀敌,保的,自然是大宋.杀的,自然是金狗.
是以他对金人,素来没什么好感.何况这人一开口就要带顾惜朝走.怎么?当他戚少商是死人吗?
俩人之间的气流顿时凝固起来...
焚心针本以发作.针体钻动,直逆血脉..眼看就要破心而出...
奈何戚少商一心应对强敌,竟然对钻心焚心之痛,毫不避忌,只把内力全部聚于丹田.
手,更加握紧了剑.
青衣文士面上一笑,极其奇怪的一笑,道"惜朝,你还不动手?"
于是顾惜朝拍出一掌.
绵软无力的一掌.
像是孩子撒娇的拍打.....
那一掌...
却是直直拍在了戚少商后心...
原来...他竟然已经起床...并走到了戚少商身后...
这一掌..虽无尽气...
却恰恰将"焚心针"拍了回去...同时...也破了戚少商拼死凝聚起来的内力...
迫的戚少商当空喷出大蓬鲜血.
身子却不倒,摇摇支住"青龙剑",双目赤红,直死死盯着面前一脸惋惜的文士..
文士又笑,道"还不倒?"
顾惜朝叹,他似乎极其厌倦这种游戏,这种你杀我杀,你情我躲的游戏.
叹息过后.
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倒."
戚少商就真的倒了下去...满怀不甘的...满口鲜血的...满眼...恨怒的...
我知道你不是背叛.
我知道你那一掌是要救我的命.
我知道,我都知道.
所以我才这么的愤怒.
顾惜朝!
为什么你从来也不选择信任我!
为什么你从来也都选择离开我!!
顾惜朝!!!!
戚少商在心中痛吼...口中却没力气吼出一个字.所以他只能看着,瞪着,死死的瞪着!
他的眼睛在说,你若是离开.顾惜朝!你若敢离开,我戚少商此生将把你当作最后的仇人!!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了...你!!!!!
文士不再看戚少商.他从来不浪费精神在一个失败者身上...他看的人,早已换成了顾惜朝,他的眼神忽然变的很温柔,很深情,像是看到自己深爱多年的人一般,那么的温软滑粘.那么的如生如死.
顾惜朝呢?
顾惜朝还是那个疲倦的表情...
他张着眼.
眼中空空茫茫.
他在等一个字.
文士道"请"
请上轿.
顾惜朝这时却笑了,笑的温柔,笑的天真,笑的干净.
他对着文士,道"我还有点事,你先请."
然后..
他回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那个孩子的笑容.
他看着戚少商,用一双孩子似的眼睛.
然后
他叹息"你对我好,我知道."
然后
他端起被弃于床头的蒸鸡蛋...已经凉了...油都冻结在表面....那个样子,非但不好看..根本,就很恶心...
顾惜朝只看了一眼,便一仰脖,一口气喝完了它...
然后
他狠狠将碗摔在地上..
摔出火花四冒的碎片..
摔出离别的决绝..
最后
他走向了轿子.他走的并不快...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他几乎是一步一挪....
但,他走的绝不犹豫.
他就是走给戚少商看的..
为我.
值得吗?
戚少商一直在呕血.一口.两口.三口.......
他有多少血....当真就呕不尽?
他看着滚落自己颊边的碎片...还有残留的蛋渍....
他忽然就开始笑....
笑着吐着,笑着吐着....
好!
顾惜朝!
你好!
你喝完它,是承了我的情,是应了我的心!
你摔碎碗,是绝了自己的心,绝了自己的情!
你心里不是没有我!
你却一定要离开我!
顾.惜.朝!!!
原来...
你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要狠...都要狠...
笑化泪
无声无息...
"他走了."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去呢?"
"我...还没有想清楚."
"大哥...你...是因为我的哥哥.他乱了你的心吗?"
"我不知道."
"大哥...我们三个妹妹...无论什么都会支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