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歌这句话说的好.虽然幽看那个苏沐云...哼哼..."
两个人的对话,突然插进一个闲懒声音.风扶幽回房换了身淡粉罗裙,出门就看见苏歌与厉南星正站在三株梅花后面,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足够自己听见.
苏歌还是那身淡紫.
厉南星还是一身旧旧的蓝衣,那蓝色已经很旧很旧,搓一搓,就无比的柔软起来.
就像厉南星给人的感觉.
虽然冷傲
却总有一份暖
在他看着你的时候
在他笑的时候
在他很多很多个小细节里,
其实.他是个很温暖的人.心暖.心里总是放着别人.把自己不知道给排哪儿去了.
所以
他才能先后救下中毒的沈音,离家的苏歌,身份至今不明的风扶幽.
这三个女子
共历五年的风霜雨雪.五年的炊火人生.从最平淡走到最真挚.再回复到最简单.
认定了.
他是大哥,她们是妹妹.
今生今世.
能不分离,就不分离.能多在一起一个时辰.就绝不打折.
这已经是江湖儿女,所能有的...最大的平静与安稳.
只是.
顾惜朝的出现.
这个从不曾平静安稳的人，命里似乎带着一股奇怪的东西.
他就是来打破平静的.
来掀起风雨的.
不仅仅是对戚少商..
厉男星必须下一个决定.
他的决定,将同时决定三个女子以后的命运.,
所以他的心很沉.
沉的没有办法再去放另一个人.
苏沐云.
为什么你要出现在这个时候呢?
"哥."
苏歌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哥哥.
风扶幽则是瞪了一眼过去...却被平平淡淡地挡回来....
"我找人."苏沐云笑出满口白牙,白的耀眼,白的招人讨厌.
恩.风扶幽就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很讨厌!
她的墨绿裙子啊!!!最爱的一套衣服啊!!!!
哼!
只是...
时间..空间...人...都还得留给苏沐云....
苏歌已经在拉她的衣袖...
"幽,跟我救人去.别在这里碍事了."
"救什么人?"
"戚少商,你想让他吐血吐死啊!!"
"喂,那明明是你下的焚心针,跟幽有什么关系."
"我取针,你救人!苯啊你!"
"喂!小歌!你你你...."
两人一拉一缠,走进了顾惜朝方才离去的房间.
斯憔小筑....要被毁去了吗?
如果自己做出那个决定的话,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恐怕是不能再存在了吧...
厉南星目送俩个拉拉扯扯的女子,看着她们走进房间...去救戚少商吗?
还是.
你们看出来了.
我不想让他死呢?
我不想顾惜朝...那个倔强的弟弟...有痛悔的一天啊....
"你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一问.
厉南星回头.看见苏沐云狭长的眼.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吻过自己的男子.
到此刻,.才发现,他好看的很.
厉南星本身也是个非常好看的男子.,只是,苏沐云高大俊郎的样子,就像是一轮太阳...而自己...总也像是夜里才散发光芒的清月...
月借日光
这,是缘分吗?
"你说话呀?"见厉南星只是看着自己,眼光纠结,一言不发.苏木云忽然就开始着急,他很久都没有着急过了..这个世界上,能让苏沐云在乎的,在乎到患得患失的...
在他来斯憔小筑前,还没有出现.
所以,苏沐云也是遇着了厉南星,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着急"也会"患得患失".原来他的骄傲与自信也可以在这个人身上,化成粉末...
只要能..
看着他...就好.
他的眼中,有情.燃烧着,肆无忌惮.
厉南星看见了.
陡然明白.
自己心中.原来一直期待一份这样的燃烧.肆无忌惮的,想烧到哪里,就烧到哪里...想说在乎,就说在乎....
苏沐云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把自己连带着燃烧起来了.
那个吻.
这个决定.
人生,没什么好犹豫.
也没什么好选择.
天定血缘,人只可接受.他必须去迎接人生里最大的风暴.因为他不能看着顾惜朝一个人...被卷入无尽的深渊.
总要一试.
如果可以幸福.
我们一起.
如果注定不幸.
我们也要一起.
"我要去幻离宫.顾惜朝是我的弟弟.我要跟他一起,去迎接我们的命运."
终于说了出来.厉南星微微笑了.
原来没有那么难.
原来身边有人扶持,就没有那么难.
比如三个妹妹.
比如苏沐云.
我们会在一起,把分离延续到最后的最后...
"那还等什么.你的命运,我已经参与其中."苏沐云耸肩,说的理所当然.他就是这么个人,认定的人，认定的感情,就会一直坚持下去.再大的风暴,也寸步不退!
惜朝.
你我都不会是一个人.
为什么我能明白,你却死守到底?
厉南星心中激荡,想起自己久别重逢,再又离散的弟弟.
把叹息埋在了心里....
这么多人，都在.
怎么会允许你孤单呢?
(11)
幻离宫并不远.
至少距斯憔小筑并不远.
斯憔小筑甚至可以说是幻离宫的大门.
因为.
世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幻离之宫,其实,就在小筑后院那三十六株红梅的....下面.
是的.
世人找不到它,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于地表.它是地下宫殿.
它也并不是世人眼中的传说...神话....
充其量.
它只是一座坟墓.
一个女人的坟墓.
冰火两极.幻之冰,离之火.冰火之间隔着奇妙的地质元素,使得冰火共存.
顾惜朝身在幻之冰宫.左殿.
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冰墙.一个女子,白衣墨发,安静闭目.立于其内.
她的容颜.
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
这俗世凡尘,千万字句,偏偏挖也挖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她的美.
如神,无垢.
"她才是你的母亲.幻姬."青衣文士凝望着冰层中二十年来凝固不变的女子,语音颤抖.她如神女,人难以消除敬畏之心.
母亲.好陌生的名词.
顾惜朝一时恍然.伸手想要去触摸冰中女子.入手一片冷硬.近在咫尺.其实隔了百...千层坚冰.
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咫尺也是天涯.
顾惜朝皱眉.
他皱眉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乱.
他做了一个妓女十五年的儿子.
他叫了一个妓女十五年的"娘亲".
怎能不心乱?
怎能接受这冻于冰中的,神抵一样的女子...才是于他血脉相连,生他,而后抛弃他的----亲娘?!
笑话吧...
她那样的年轻.
年轻的根本承载不起孩子的重量!!!
"你又是谁呢?"
混乱中脑里一弦仍醒.顾惜朝并不转身.
只问.问三年前陡然出现陡然消失,三年后,同样离奇再现的青衣文士.
他知道一定会有答案.
有些人.再见面,就是为了一个答案.
"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完颜弱水."
顾惜朝陡然回头.
惨白双颊浮掠上俩抹红.
红的艳.艳的凄.凄的寒.
完颜弱水淡淡一笑,似乎知道顾惜朝在想什么,想问什么.
他笑的样子很好看.
他也是一个清俊儒雅的男子.
他的笑容此刻很远,所以他一定会说一个很远很长很久的故事.
顾惜朝在等.
等他开口.
厉南星也在等.
等沈音.
沈音不见了.
苏歌,风清痕,苏沐云,风扶幽.
都在等.
戚少商呢?取出了焚心针后的戚少商呢?
戚少商回去了.
回去他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自然是"金风细雨楼."
他是戚少商,龙游九天的戚少商...
沈音在哪?
六分半堂.
雷纯请她来喝茶.
雷纯自然是个美丽的女子,美出一种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气质.
这个世界上,美丽的女子何止千万?
美出一种气质的,却恐怕只有千百万分之十.或者,更少一些.
妙就妙在.
沈音显然也在这千百万分之十中.
她不艳.也不清.
她美在一种柔.一种软.一种飘忽不定.
就像天际的浮云.
软极.柔极.淡极.远极.
人可以触到霜摸到雪.但,人能够触摸到云吗?
沈音依旧云朵似的白衣.梳着美人髻.
望向雷纯的眼,都是一份柔软.
雷纯当然也在看沈音.
她看的很仔细.她的双眼很亮.
几乎把沈音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看遍...数遍....
她的眼神亮的奇怪.
仿佛看到的是一座挖之不尽的,金山.
雷纯看的毫厘不差.
但事实上,她只看了一眼.
就直入主题"沈姑娘,沈天纵唯一存于世上的血脉.六分半堂到今天才请姑娘来做客,实在是怠慢了."
沈音神也不变,温温雅雅地回答"太祖父离世多年,沈家也败落多年.劳雷姑娘费心."
雷纯于是笑了,犀利的光芒在笑容中化成雪色的丽"沈名厨昔日掌勺御膳房.家私无数.可惜盛年隐退.否则,以沈家声明之旺,那里会有尤之味这样的小丑跳梁?"
沈音垂眼,去看桌上的杯,杯中的茶.清冽冽的香.齐舒舒的嫩尖叶,乖静地沉与杯底."极品龙井.我许久没有喝过了.家道中落,千古道理,沈家怎能独幸?"
雷纯又笑了笑.这笑却刺目起来,隐隐带着尖锐锋芒.
但她的话仍然那么有礼,那么温婉...
"沈姑娘,今日请你到此,并非难为姑娘...只是想请姑娘带一个口信,给尊兄.六分半堂久仰幻离宫之名.万望有缘相识."
沈音起身,幽雅地欠了下身体.道"时间不早,告辞."
雷纯也不拦,素手向着大门.同样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音欲走又停.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杯清茶之上.不无遗憾地道"龙井虽好.却太娇贵.恐怕,粗茶饮惯的厉大哥,不会喜欢呢."
说完,徐徐而去.
背影如云.
12
沈音并没有走的太远.
她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杨无邪.
杨无邪显然等了她许久.杨无邪显然和雷纯抱着一样的目的.
沈音微微一笑,眼前这个俊秀的,面白无须的男子,沉稳的冷峻中...似乎带着微微的疲倦...
为什么呢?
戚少商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沈姑娘.请跟我回金风细雨楼."
"我有的选择吗?"
"请."
"你怎么不想想,雷纯之所以放我出来,也许就是个局呢?"
"戚楼主不想让你待在六分半堂.所以,我才来请你."
"你们.到底是冲着厉大哥,还是顾惜朝呢?"
"这就要看,幻离宫由谁继任了.姑娘,请."
杨无邪不准备再说下去,他向前欠了欠身.一顶白轿子静静等在前面.
无言的邀请.
所以不接受言语的拒绝.
沈音开始痛恨自己没有学过半点武功.
但她不会逃.
被戚少商请去,也不能算是件坏事情.
至少.
戚少商不是小人.
雷纯看着沈音上轿,看着轿子迅速的向着金风细雨楼而去.她的面上,明灿灿地笑了.
手一展.
白鸽飞起.
戚少商,欢迎入局.
顾惜朝没有等的太久.
他只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完颜弱水便开始说.他的确说了一个很长很远很旧的故事.
但顾惜朝听进去的并不多.
他只听下去三件事情.
一:顾惜朝与厉南星是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他们的母亲是幻姬,父亲则是大金国前七皇子.完颜思兰.父母一场凄绝的爱情,造就了他们的生命.同时造就了他们各自的颠沛流离.-----幻姬为防金国高手暗杀,一生下两子,便自封入万年冰层.并将他们交由使女带出幻离宫.顾惜朝沦为烟花女子的养子.厉南星则成了魔教教徒.其中缘由,复杂莫名.至今也没有知道,幻姬陡然自封的理由.
二:完颜弱水乃异母兄弟.而他们共同的父亲,在十五年前,被毒杀与自己寝宫.完颜弱水的母亲在抚养儿子长大后,吞金自杀,嘱咐他一定要为父亲报仇.
三:幻离宫曾养育过一批杀手,自他们稚龄起,分别授予不同绝学.如能积齐这批青年杀手...其力量之大..恐世间罕有.
顾惜朝安静地听完了故事.
他的眼波明亮.
他的面色也渐渐失了那两抹凄艳的红.
他安静的,像是个木偶.
但.
完颜弱水自然知道顾惜朝不是木偶.
木偶是死的.
顾惜朝是活的.不仅仅人是活的,脑子更活,心更狠,智谋更高.
天下间.能让戚少商逃亡的人,说来到也有一些.权贵.江湖.仇家.
但
天下间.能让戚少商逃的狼狈,逃的伤心欲绝的,就只有顾惜朝一个.
戚少商只有顾惜朝一个知音.
所以他伤了心.
所以他伤了心,狼狈的像只狗一样奔逃的时候,也没有杀了顾惜朝.
知音是什么?
对戚少商来说.
知音就是自己对自己最高的肯定,就是把自己的命完全的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就是为了这个人,就算掉了大好头颅也绝不怨悔一个字!
不需理由.
完颜弱水没有知音.但完颜弱水是男人.
他明白男人,尤其是戚少商那样的男人,对"知音"是有着怎样的分量.
他清楚自己的目的,不仅仅是报仇.还有更多更多.
而达到这些目的,就必须杀了戚少商,毁了风雨楼.
天下间
真正能杀戚少商的.
只有顾惜朝!
而他,刚好很有信心说服这个人.
他几乎为自己将要到来的成功而亢奋了.
他是这样说的------
"二哥.(>_< 偶想到某人了.大笑...)你原本就是九天之龙.你的出生比谁都高贵.可事实呢?江湖上的草莽成了龙,你才华傲世,却成了人见人踩的虫!你一心追求的,根本一开始就存于你的血脉.你是尊贵的大金皇子,不是妓女的儿子!你甚至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事实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问问你自己,甘心吗?甘心败在戚少商的手下,甘心被世人嘲笑,甘心永无翻身之日吗?"
戚少商.
草莽.
失败.
七略.
妓女的儿子!
晚晴!!!
顾惜朝忽然伸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唇,像溺水的鱼儿般艰难地呼吸.
整个人因为疼痛而委顿.
甘心吗 ?
不..可...能!!
妓女的儿子,是顾惜朝永生永世的痛!
它让他没有自尊,让他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让他纵有满腹才华也无人肯正眼相看!!
甚至.
最终.
让他失去了晚晴.
那个洁白如花...也凋落如花的女子...
惟有年年秋雁飞...
晚晴,你错了!!你错了!!
完颜弱水看着顾惜朝委顿,抽搐,喷出浓黑的血沫.
他没有去扶.
他太清楚顾惜朝的骄傲.和骄傲下面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
成功的在顾惜朝心中点了一把火,燎原,不过瞬间而已.
人心从来就是这么可怕.
只要那么一点点火星.
就能燃起不灭的火.
希望如是.
仇恨如是.
不甘亦如是.
而这三种,往往都能挑起人最大的潜藏能力.
有谁愿意一辈子被踩在脚底下?有谁愿意一辈子失败,并且失败在同一个人手上?
只要有一个机会.
顾惜朝现在就拥有这样的机会.
13
一个机会.
人都想要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反败为胜的机会.
有智慧.有志向.壮志未酬的人.
尤其如此.
有智慧.有卓绝智慧的人.
不是不会输.
相反的.这样的人,一旦失败,就会输的比平庸的人惨上百倍千倍.
因为,聪明的人,往往没有失败的权利.
世人的眼都在看.只看聪明的人成功,失败,那是庸人爱干的事情.也是庸人享有的权利.
但世人不知.
真正有智慧,有志向的人.纵然输到一无所有,输到心如死灰,输到自我厌弃,甚至自我放逐.
也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庸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不是没有.
而是抓不住.
不是抓不住.
而是抓不牢.
但...志向与智慧并重的人不一样.
只要机会存在,他们就会抓紧抓牢,他们可以心如死灰,更可以随时活过来,走下去,把未完的路走下去.
把未成的事业做下去!
顾惜朝的智谋,这已经不需要多说.
顾惜朝的志向呢?
他的志向还会是击败戚少商,毁灭戚少商吗?
曾经是.
其实也不是.
那场千里追杀,是皇权付与顾惜朝的不得不去实现的所谓"志向"
顾惜朝要的是权利,要的是展现自身才华的一片天地,而这片天地...必须以追杀和背叛启幕...
戚少商的命.
戚少商的连云寨.
毁去..他和它,并不能说是顾惜朝的本意.
也就更不能称之为顾惜朝的志向了.
只是.那一场千里追杀的结果.戚少商赢的太彻底,顾惜朝输的太...快.
是的.
太快.
快的他还不能够接受.
是非不是成败定.
是非总以成败定.
但.这一场失败,就会把顾惜朝定在了一个以追杀戚少商为毕生事业的角色上吗?
若把权利角逐撇开.把万千反复,血腥背叛都撇开.
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
便单纯的只剩下一个词-------知音
胸口很痛.血腥味在口中粘粘不散.
顾惜朝的心更痛.
不是肉体上的痛.
是死灰复燃,欲望重点,灼痛灵魂.不甘心,不死心,不放弃,的那个自己.
又回来了.
或者.
根本没有离开过.
他以不能平静,他甚至没有平静的权利.
完颜弱水说中了他的心.
那颗不甘寂寞,不甘人后,骄傲到只对着自己卑微的心!!!
他会怎样选择呢?
他到底要一个怎样人生呢?
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道.完颜弱水不知道.
他只能看到
-------看到顾惜朝脸色发青,青的惨森森一片.
看到顾惜朝眼色陡亮,亮出白茫茫雪折日光.
他还能听到
--------听到顾惜朝所说的话.
顾惜朝说"我不喜欢你穿的衣服."
完颜弱水呆了呆.由片刻前的亢奋完全冷静下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猜测到顾惜朝的心思.
但他很乖,很听话.
他立刻就脱下了外袍.
顾惜朝却已经不再看他...
顾惜朝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脑海中闪过一句话"惜朝,天下唯你最配此等青衣!"
厉南星已经不能再等下去.
沈音整整失踪了六个时辰.这代表,她已经身不由己.
拍案而起.
走了三步,便被一个人拦住.----风扶幽.
风扶幽一叹"大哥,你不能去."
厉南星双眉一轩,面色不佳,"小幽,你们都是我的妹妹."
"所以,我和幽去."答话的是苏歌.她很少笑,偏偏此刻她在笑,偏偏还笑的很温柔.让厉南星呵斥的话,说不出口来.
"不行,你们把六分半堂当作自家厨房了?"
风清痕皱眉.他不能不皱眉.他这个小妻子有些时候,总带着无法无天的冲动和莫名其妙的天真.
风扶幽摇头,她摇的很慢,很坚定,她一边摇头一边道"小歌的毒,我的轻功,我们不是去拼命,只是去看看情况.不会有事."
"不..行!!!!"厉南星和苏沐云同时吼了出来.
苏沐云的头很大.很烦.他对苏歌这个妹妹真的很烦.偏偏他又很疼她.偏偏就是因为疼她,所以很多时候,他拿她毫无办法....
但是这次,说不行,就不行.
唯一没有激动的人.是风清痕.
他依然平静.他在平静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不容拒绝的话.
他有些无奈,但苏歌毕竟是他的妻子.所以他说"我陪你们去,沐云你和厉兄先去幻离宫."
14:背叛?阴谋?你?我?情?空?
白楼
金风细雨楼的白楼.
京师内情报最密集...最完整...最迅速的地方之一.
扬无邪在白楼,卷宗层层叠叠堆在他所俯身的长桌.说是长桌,因为它真的很长.不但长,而且宽.
上好的檀木打制.纹理间,隐香不绝.
不是木香,而是书卷香,墨香,宣纸香.经年来,放在此桌上的机密无数.
机密大多都是一种香-----墨香混合宣纸的香.
所以杨无邪的身上也有香.他的整个人,都淹没在滔滔纸卷中了.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翻阅了上千卷宗.
按常理来说,他应该很累,眼睛应该很疼,身体应该又麻又僵.
在杨无邪拿起第一千零六份卷宗之前,的确如此.
但,在他展开这第一千零六份卷宗之后,累,疼,麻,僵.就都变成了,喜,大喜,狂喜.
卷宗上是一个女子的画像.窈窕纤细.风姿楚楚.眉眼灵动.
那是一种极至的灵动.
几可通神.
卷宗很旧.岁月的风痕暗黄了纸张,六年,这是六年前收进白楼的.
所以,画卷上的女子...更应当称之为"女童".纵然有惊人的美丽和盛极的声名.
六年前,十二岁的她,确实还是个孩子.
金国幽杀第一人.
盛名下的孩子.
一场美丽一场妖娆一场绝世的谋杀.
杨无邪的眉毛在抖,鼻尖在抖,两片唇也在抖.抖,抖出一个笑容.
--------杨无邪太兴奋了!太激动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能让他这样激动的机密吗?
戚少商跨进白楼时,脑子中滑过一个疑问.这个以稳健睿智出名的军师,怎么会冲到自己的面前,挥舞着手中的画卷?
口中几乎是在叫了"楼主,是她!就是她!"
惊.静.哀.
三种情绪,次第而现.
戚少商看到了画卷,所以他先惊,而后静,最后...有那么一点点的悲哀....
小小的女童.墨绿垂地的裙.肆意飞扬的眉眼.
怎么,竟是你呢....
"小歌,你又走神了."风扶幽笑眯眯地在苏歌前额敲了个暴栗.
她是个漂亮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出奇漂亮.这些苏歌都是知道的.
但...苏歌眨了眨眼睛...觉得今天风扶幽漂亮的有些奇怪.一样的眉目一样的眼,一样的风情一样的脸.
但,就是有些奇怪.
怪...在哪里呢?
脖子上的紧匝感令苏歌低下头去,透明如发丝的冰蚕丝已然在她的颈项上打了个圈.
蚕丝的尽头.握在一只纤细莹白温柔可爱的手里.
风扶幽的手.
风扶幽仍然在笑,手略略一抖,鲜血便自苏歌苍白的肌肤里渗漏出来.
苏歌又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血顺颈而下,在淡紫衣领上,点出小巧的花.
秀气,艳丽,血色之花.
"幽,你又玩什么?"
看到自己的血开成了花,苏歌没觉得疼.只是心中一空.
空的整个人都似要漂浮起来.
五年.她们俩个一毒一医,打过,闹过,笑过,哭过.可是,谁也没有真的去伤了谁...
从来没有.
五年,时间造就的信任不可遗忘.更不可一瞬摧毁.
风扶幽淡淡望着苏歌,眼中似乎有什么"哗啦"碎裂开来,她轻轻摇头,摇的很优雅,长发摇出的弧度,是一种极至的优雅."小歌,幽没有在玩哦.幽要你的命."
一句话.一个摇头.
五年,时间碎裂在笑容里.眼泪无需煽情...无需落下...
苏歌陡然抬起头.目光凄烈.动作太大,蚕丝更进几寸,鲜血泼泼地流洒出来.
可是苏歌也在笑.
她跟风扶幽不一样,她很少笑.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就一定很温柔.
此刻.
她的笑已经不能如昨.她的笑,变成了一种惨.惨中漾柔.
那温柔便打了折扣,无限苍白起来.
她微微启唇,叫出一个名字"清痕."
风清痕.留条先去"六分半堂"的风清痕.
清痕啊...你不想我出事...偏偏...出了更大的事.
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吗?
15：一切，都该开始
清痕...清痕....
那年我才十四岁....还不懂得...牵挂....
清痕...清痕....
此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刻骨铭心....怎样才能...再见一面?
生命快要崩塌了....你啊...你在哪里?
黑暗浓的像一场永夜的梦境.蚕丝越缠越紧,苏歌睁着的眼终于不胜一场疲惫...
累了...五年前....就已经累了....
这个世界最后的感知是一抹香....女子发梢的香..清甜幽柔....风扶幽...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恨我吗?
风扶幽看着倒在自己肩头的那袭紫衣,面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倒了回去....苏歌仿佛是沉睡...沉睡在血色的世界.
恨我吗?
这个答案,我不问,你也不要答...就这样吧...
"主人."
墨绿劲装的十六名女子出现的无声无息,在风扶幽身后,呈扇形站开.领头白纱蒙面的女子,恭敬地叫了一声.
她的身子微微弯曲,曲成无言的敬畏.
"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风扶幽挥了挥袖,挥袖之间,她的神色已然变了...冰雪琉璃一样的冷...
十二岁.
盛名下的她,还只是个孩子.
十八岁.
十八岁的她.早已告别童年.
那一场自她出生起就开始谋划的阴谋呵....就要开场了吗?
而你,苏歌,是血色的预兆.
风吹过.草叶沙沙.
沙沙之上,血色殷然.颗颗洒落的血珠.圆润鲜艳.
血祭.开篇.
祭祀之舞.群角飞扬.
风扶幽仰面看天...天还是那么蓝...蓝到寂寥....
六分半堂.
客人刚刚来过.
雷纯慢慢的品着茶,雨前龙井.茶色清淡,茶味清甜.她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迷离朦胧.红唇微启,一语如叹"风清痕,你也不过凡人而已."
凡人.过不了情关.
幻离宫
厉南星身在火之右宫.
曼珠沙华盛开时的丰美.火...色泽如血.触手冰冷.幻离宫的火...是冰的....
传说.这火,是幻姬心底的血.不得燃烧,终被冰冻.
隐隐濯濯间,冰宫里一个女子的背影,白衣翩然,墨发静渊.幻姬,那就是你吗?
我的...母亲.
厉南星心中百味杂陈,鼓跳如兔.竟失去勇气,多行几步.几步之外,是天涯.是完全不同的人生,不同的角色.
他再也不仅仅是"厉南星"
一切宿命,终会启程.
"走吧.顾惜朝不在火宫,那么他应当已经见到你们的母亲了."苏沐云上前握住厉南星的手,对于这复杂难名的情况,他选择站在厉南星身边.
走下去.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恩."
厉南星一笑,初雪染月,清新微寒,自有他的洒脱.
苏沐云眼中一软.这个人啊....
陡然....他脚下停住.回头张望....刚才...有人在叫他吗?
哥哥...
会这样叫他的人...是小歌呀....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哪里有苏歌的影子...怕是自己过于担心这个妹妹了吧.有清痕在,她想出事都没机会.
现在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以及...未来...看不见的未来....
冰之左宫
顾惜朝醒过来之后,对着幻姬的影象发呆...他看着自己应该称为"母亲"的女子.脑海中...少年记忆疯涌而来.
"客官,来嘛....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哎呀,那么小气,才一两银子!你当老娘是卖菜的?!"
"惜朝...来...娘忙到现在,才有时间给你做碗蒸鸡蛋...唉..可怜的孩子...怎么偏偏...."
女子并不十分美丽的脸,带着疲倦的风尘.或许尖刻或许恶毒或许千般不好万般不是.
可是,她对着小小的顾惜朝...那眼中的疼惜...那疼惜中的温柔..
都是真的...
"朝儿..跑!快跑!!!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
火.凄厉的火.
火中的呼号...
跑!!!永远都不要回来!!!
"娘...娘...娘!!!!!"
顾惜朝在回忆中把自己狠狠撞向冰壁."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如果你真是我娘,为什么疼我的爱我的为我死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为什么她要倾尽生命....给我新生?!你出来!!!!你告诉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惜朝!住手!你在干什么?!"
厉南星一入冰宫便看到顾惜朝入魔似的疯狂.当下冲到他身前,将人往后一拉,紧紧匝在双臂之间.口中急道"惜朝!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她...真的是我们的娘?"
人体的温暖唤回了顾惜朝濒临崩溃的神志,他在厉南星怀中抬起头来,头上一片青紫.甚至破了几处皮,渗出血来.
而他的眼神迷茫,抖着唇,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们是亲生兄弟.同父同母."
"亲生..兄弟吗?"
顾惜朝垂下眼去....苍白面上,两抹嫣红,唇却死白.
既然如此.
就让一切,开始吧...
金风细雨楼
风清痕坐的很稳,他在等人.也在等一个答案.
沈音姗姗而来,云朵一般的柔软.见着风清痕,面上闪过一抹惊讶.脱口"怎么?戚少商让我见的人是你?"
"我只是希望,彼此之间不要有不必要的误会."戚少商的声音自右传来,他靠在雕花窗边,一身白衣,洁净的片尘难沾.
"那么..小歌人呢?"
"小歌?小歌不在这里呀!"
沈音眨了眨眼,对风清痕突来的话感到无比惊讶.
"她...在这里..."
戚少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音略略迟疑,随后击掌.俩名楼中弟子抬着一袭紫裙,轻轻放在中堂.
苏歌.
满身鲜血的苏歌.
风清痕手一紧."喀嚓"百年檀木椅被他拆去了一半.
但他没有奔过去.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抬起眼, 问"她死了?"
"还有一口气."
戚少商答.
"解释."
"没有解释.一刻前,她被发现倒挂在金风细雨楼的匾额上.她被挂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风清痕不再说话.
他的面色变了.戚少商所说的话,显然让他很不满意.
锁痕链陡然一亮.
清蓝光芒.大盛刺目.
一切,都该开始.
一如背叛.
开始之后，才有结局。
而无论结局如何，人，都不会是最初的那一个。
若人依旧是。那么，心，也不会是。
因为，这便是江湖。
这便是江湖给所有人的，不能拒绝的礼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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