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过太极拳的人没有人能否定这套拳法的优雅,但也很少有人能说得出这种慢条斯理的拳法有什么杀伤力,此刻的郑重一脸微笑,打了三十年的太极拳在一起一落间仍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套路,但如果细看不难发现原本温吞如水的节奏此刻变得倏快倏慢,只是这不易觉察的变化却让学院众老喜闻乐见的健身拳转瞬间变得天然成势、绵里藏针,与丁伟虎虎生风的咏春拳一时间斗个风生水起、旗鼓相当。
眼前郑重老人的实力远远超乎丁伟的想象,那绵绵密密的拳风柔劲让丁伟进退倏然,刚猛无铸的咏春拳犹如打进了一团棉花,非但无处着力,反而反噬之力让丁伟自己的血气都为止一滞。丁伟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敢再保留实力,因为他忽然觉得即便全力施为似乎仍然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看着郑重一脸悠然的笑意,丁伟好胜心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丁伟一瞬间神情的变化虽然飞快,但仍然没有逃过郑重的法眼,那狡黠的一笑让郑重一怔,但随即却更是欢喜,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感兴趣的年轻人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让他惊喜。
郑重没有失望,丁伟忽然一声虎吼,夹着一股劈山碎石般的气势电闪般直切自己的中路,双手更是诡异地用左右开弓,左手寸劲重拳轰击,右手凤啄直取气海。郑重暗叫一声来得好,脚下仍然不丁不八,按照五行生克的步伐缓缓移动,手上却是运足了内劲把一张太极图舞得风雨不透。丁伟这刚猛迅捷的一拳一啄与郑重浑圆绵密的太极劲气一碰,一声闷哼丁伟双臂外弹,自己的中宫反而大开,不得已之下只好借力把身子猛地向后窜出。接了丁伟用力一击,郑重虽然迫的丁伟狼狈后蹿,但自己的两条臂膀也忍不住一阵酸麻。郑重暗叫一声好险,今日要想胜过这丁小友看来还真得打起精神速战速决,老话说得好拳怕少壮,自己可别在小辈面前出丑才好。
当下郑重也不再相让,一个箭步追了上去,右手一招揽雀尾似慢实快,却是后发先至已经直逼丁伟的面门,忽然眼前人影一闪,刚才还一脸狼狈的丁伟忽然踪迹皆无。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刻丁伟的身法有多么诡异,整个人忽然直挺挺地猛然下坠,眼看人就要摔落地面,却在一眨眼间从郑重身边倒蹿而起,反而令郑重背后好大一块空门生生暴漏在丁伟面前。
一身冷汗,郑重想明白个中原委的时候已经感到背后风声逼近,老人终于第一次吐气开声,身子如旋风般就地一个侧旋,一招野马分鬃循着风声迎了上去。双手一震,细察之下原来却不过是两粒鹌鹑蛋大小的飞石,此刻招已用老,想收势回护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恶猛的劲气已经刺痛面颊,郑重老脸一红忍不住一声长叹,慢慢闭上了眼睛。
良久之后,当郑重诧异地凝神望去,眼前这个叫丁伟的小伙子正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微笑而立。
“多谢丁小友手下留情,郑重感激不尽。”
“郑老功力深厚,晚辈若不是被您逼得没法子,使出这等下三滥的小伎俩又如何能够侥幸脱困,今日一战晚辈受益良多,但愿郑老能够原谅晚辈失礼,今后能够多多请教。”
“哈哈,丁小友客气了,今日能与你相识,实在让我非常开心,以后我们常常切磋就是。”郑重心中大悦,忍不住开怀大笑。
这白衣郑重日后自然成了丁伟的朋友,而且从那以后二人交情莫逆大有相见恨晚之叹。只不过郑重的身份太过特殊,而二人忘情之战又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只能约好地点,每每在私下无人之地以武会友,恣意纵情谈天论道不亦乐乎。
白衣郑重是山东警察学院副院长,全国刑侦专业权威,更是亡命宵小眼里六扇门中跺跺脚也会地动山摇的硬辣角色。
郑重在太极拳上淫侵了三十年,一手原汁原味的杨氏太极内家拳横行二十余载从无敌手,今日与丁伟一战,二人一个胜在圆润老到,一个胜在急智多变,几十个回合虽无胜负确是畅快淋漓,实在比自己赢了眼前的对手更加痛快。公园松林一战让这一对年纪相差将近三十岁的两个男人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结,而那场咏春对太极的比试在一次次碰撞之后最终也成了这一对忘年交“每周一曲”式的固定节目。
光阴如梭,转眼丁伟已是警校大学四年级的学生了,这四年是丁伟在学业和咏春拳修炼上突飞猛进的四年。临近毕业丁伟不但圆满考取侦查学和刑事科学技术双学位这种难得一见的骄人成绩,更在咏春拳的实战经验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这些进步离不开丁伟钢铁般的意志和强壮的体魄,但更重的是与郑重这位警界学术权威在背后的助力是分不开的。通过郑教授的关系,丁伟幸运的有机会参与了省级,甚至全国范围内大案的侦破课题,这让丁伟的专业素养得到了惊人的进步和发挥,尤其是在后期的课题中丁伟另辟蹊径,在个别国家级大案要案中,不墨守陈规、独树一帜,在与案专家大跌眼镜之下以其独到的见解使案情的复原大大提前,这让一心栽培丁伟的郑重惊喜莫名,而丁伟面对破案的功劳和《公安报》记者的采访均是退避三舍,这不但让坐镇一方郑重老怀甚慰,更让各路专家对这老成持重、尊师重道的年轻人刮目相看、大加赞赏。
跟郑教授一起的日子里,学业上的进步固然欣喜,但最让丁伟兴奋的还是对咏春拳的感悟。和郑重这种量级的拳手对练,本身就是一种考验。在一次次切磋之后丁伟得到的不仅是实战经验,更多的是通过对太极的理解,产生了对咏春粘手、寸劲不一样的感悟,而这种理解是师傅牟童也没有告诉他的。丁伟决定在没有把这种全新的感悟整理清楚之前暂时放在心里,只有和郑教授不断的切磋来证明自己的想法可行,才会正式拿出来和牟童、郑重两位恩师探讨。
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在二人刻意的维护中如陈酒开坛纯绵浓香,而毕业临别的这一刻更加让人难以释怀。
这一天郑重教授特意让秘书把丁伟请到了办公室。
“坐吧小丁。”副院长郑重微笑着看着器宇轩昂的丁伟。
“是”丁伟瞥了一眼旁边的王秘书,冲郑重行了一个标准的警察举手礼。
郑重会意的一笑,冲王秘书使个眼色,王秘书便知趣的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郑教授一脸笑意,指着旁边的沙发笑道:“行了,都没外人了,你就别绷着了,坐下吧我有事找你”,说着顺手在桌上的茶壶里给丁伟倒了一杯绿油油的香茗。
“郑老有事尽管吩咐,何必劳烦王秘书相请,这般兴师动众的,难道还真有什么大事?”丁伟身子虽然仍旧挺直,但眼里的嬉笑和随意却是说不出的熟络亲近。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郑重一脸笑意,透过袅袅的水汽越发和蔼慈祥。
“服从组织分配,从基层做起吧,做一个不辜负党和人民培养,不辜负学校教育的好警察”虽然丁伟和郑重随意惯了,但在这间气场十足的办公室,丁伟还是一丝不苟有板有眼,可接着话锋一转眼里已满是笑意。
“说得倒也不错,那好警察的标准又是什么呢?”郑重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老头子任谁面对也要拘谨异常,唯独对这丁伟当真是又爱又宠,可以说是亦师亦友,但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其实心里早把丁伟宠爱如孙一般。
好警察的标准可谓众说纷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答案说了倒不如不说,而一般的答案肯定不能过关,思绪电转之下丁伟忽然想到以前网友流传的一个答案虽不全面,但倒也有些道理,当下微微一笑,朗声道:“POLICE是警察的英文翻译,字母P代表Patience,意为好耐心;O代表Optimism,意为乐观向上;L代表Learned,意为综合实力;I代表Impartial,意为公平公正;C代表Confidence,意为自信有度;E代表Enthusiasm,意为热情服务,回答完毕。”
郑重愕然一笑,“有点意思,不过不全面。对一个普通内勤警察而言倒也大差不差,不过你要作普通的警察吗?”
郑重说话向来是从不含糊的,今天说话竟然有点玩笑的意思,丁伟打蛇顺杆上,笑道:“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胡闹”郑副院长半嗔半虐的一笑,“正经点儿。”
看着丁伟呵呵一脸笑意,郑重忽然一皱眉头,叹了口气,“出了校门你就不再是一名学生娃了,踏入社会你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我的学生中有些出了校门也不改本色,十几年如一日,生活节俭、工作严谨,嫉恶如仇。有些人只怕一出校门就把学校里学的都还给学校了。知道我为什么很欣赏你吗?”
丁伟摇摇头,静待下文。
“不是你的成绩,不是你的身手和头脑,而是你的心,你有一颗嫉恶如仇的心,记住我的话,丁伟!”郑重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丁伟。
“老师……”只一刻不需多说什么,这师徒二人早已是心意相通。
沉默片刻,郑老师轻声道,“丁伟,你这孩子是很有潜力的,如果分到基层不过是三级警司的待遇,摸爬滚打虽能锻炼人,却白白浪费你向学术领域进步的机会。如果留在学校,可以晋升一级警司,凭你的专业技能不愁不能崭露头角。至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送你读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未来一颗闪耀的警界之星完全可以期待,我对你很有信心,同时这不但是我个人的意见,也是校党委委托我找你的一次非正式谈话。”
看着培养自己多年的老师和朋友,丁伟很感动,迅速调整了一下激动地心情,道:“感谢老师和校领导对我的关心和期望,但我的回答恐怕令老师您失望了。”
丁伟相信郑老师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有人会拒绝如此诱人的条件,但自己偏偏就是个例外。丁伟抱歉的郑老一笑,“老师知道我是个山里的孩子,为了考警校吃了不少苦,为了学拳受了不少罪,在学校这四年更是打熬过来的,可我为什么?”
丁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为惩恶扬善!做个能保护好人的警察,所以我决定回RZ,回到生我养我的家乡,到基层去锻炼,扎扎实实为人民服务。”
郑重虽没动怒,但也没有再说话。
从郑副院长办公室出来,丁伟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老师最后虽然惋惜,但还尊重了自己的决定,临别只送四个字——嫉恶如仇。
“RZ,我回来了………”在校园的钟楼上望着遥远的东方,丁伟狂野的大叫了一声。
离报到规定时间还有两个星期,前一个星期丁伟留在了济南和战友们道别。这些平时牛的不能再牛的硬汉,一杯杯烈酒灌下去,竟然搂在一起哭的跟孩子似的。丁伟也没能免俗,而且还是他们当中哭的最响亮的那一个。也许是因为丁伟的人缘太好,所以接下来几天他已经没力气再和战友道别了。现在想想也真好笑,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尴尬的,最让丁伟吃惊的还是每一次醉醺醺返回宿舍,床上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和信件。同室的战友早已见怪不怪,因为不用看就知道,那些情书和礼物肯定都是和以往一样送给情圣丁伟的。
之所以会被人称为“情圣”,倒不是丁伟惯进花丛、遍尝花香,反而是丁大才子虽有潘安之貌,却无宋玉之情,惹得里里外外的校花校蝶咬牙切齿,却无从下手。让一众在石榴裙下舍生忘死的痴男怨夫嫉妒得要死,羡慕得发狂,眼见得花蝶们幽怨欲死的楚楚可怜,丁伟无意中为一直被折磨得不死不休的情男们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进而被推举为新一代摧花偶像,奉为“情圣”。丁伟对“情圣”这一称呼虽有耳闻,但实在不屑一顾。
像往常一样,好吃的分给大家,情书之类的统统收进箱子看也不看。
之所以不曾拆看这些情书倒不是因为丁伟是一个薄情寡性的人,反倒是因为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丁伟的人生理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修身尚未有正果,怎敢轻言儿女私情。与其剪不断比理还乱,倒不如一心事业,他日功成名就,大丈夫又何患无妻。
回到丁家村已是八月里最热的时节,但再热的天气也比不上丁家村人的热情。昔日的丁铁蛋没有按照《我的理想》那篇作文的规划成为村长,但却成了全村最有名的丁老板,着实也给他爹长了一把大脸。王大烟袋家那个不起眼的二丫姐却继承了老夫子的衣钵,成了红旗小学的老师。昔日的小伙伴都已纷纷为人夫,为人妇,尚未出阁的也大都是名花有主,反倒丁伟这入城的大青年还是孤家寡人,这不但成了每一次村里接风吃请的固定笑料,也是丁母唯一对儿子横眉冷对的根源所在。
看看手中郑老师给自己写的推荐信,丁伟想了想还是把那封信压在了箱底,推到床下。丁伟相信报到单位任何一位领导看到郑老师的推荐信,那自己回到RZ到公安局上班一定会被另眼相看,甚至还有许多未知的好处,但那就不是真正的丁伟了。
丁伟之所以能接下这封信,是因为不想辜负郑老师的一番美意,但收下是一件事,用不用这封信却是另一件事。如果丁伟愿意走这个后门,又何必离开学校,离开郑老师的光环,所以丁伟决定把那封给于海涛局长的推荐信压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