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旖旎,似乎春光总是太短,
一早就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惊得好梦俱散的戚少商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后他才傻傻地一笑,
好象是把一辈子的生命力都在一个晚上消耗了一样,他臃懒地再次躺下,而身边的人却早已经不知去向…
惜朝呢…
戚少商似乎是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然后门外照旧不间断地传来霖的叫骂声,
顶秀气的一个人,怎么骂起人来这么不客气,
戚少商抱怨地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一开门,果然是那个嘴上饶不得人的酒吧老板,
“你们两个可真是自觉,什么都不说就占了我的房间,一进去就是一个晚上,真是不客气啊…”
霖话里有话地恨恨盯着眼前这个‘骗’走了惜朝的男人,望了一眼他身后凌乱的房间,心里苦叹了一声,
“早知道这样,就不把惜朝留下的便笺交给你了,真是引狼入室,”
大摇其头的霖愤恨地自言自语,样子既孩子气又醋意十足。不过此时戚少商已经没有兴趣去应付他的挖苦,从刚才就没有见到惜朝,难道他已经走了…
“别找啦,惜朝已经走很久了,他还有事要处理,”看到东张西望的戚少商,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诅咒了一番,他对惜朝的感情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似乎就是让不愿意这个看上去既不出色又不不懂温柔的人这么轻易就得到惜朝。
“走了…”
怎么也不说一声,不知道自己会担心吗,
戚少商在心里不满地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他原本已经离开了,可是又好象中了邪一样赶回来,到了酒吧,霖说顾惜朝留下了便笺给他,打开一看,是张简易的地图,自然,图中所指的方向就是那个少有人去的小巷,
所以说他一早就把什么都算计好了,知道自己一定会不放心地回来,也知道苏宇只有在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现身。然后先支开他,引苏宇出来,之后所有的事情就按他的剧本一路演下去,
真是个不得不防的人啊,
戚少商真不知道是该庆幸顾惜朝的精明还是该为他的对手捏把汗,
正想着这样的事情,戚少商忽然听到房间里尖锐的震铃声,他蓦地一惊,慌忙走过去,
不知为何,心好象被什么牵扯了一下,似乎有不好的预感…
“少商吗…”
是瞳,
可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好象哭过那样….
“你在哪里,凰他,凰他出事了…”
等到戚少商匆忙赶到的时候,偌大的别墅里空旷得没有一点声音。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惊,脚步决不迟疑地走进去,看到只是呆坐在房间里的瞳,凌乱的眼神,似乎全然散去了一切神采,
像一个被镂空了灵魂的木偶,…
“瞳…瞳!!”
暗自惊慌的戚少商疾步走到瞳身边,倾身跪下,扶住他纤瘦的肩膀。强压下自己的不安,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凰他怎么了,…你在电话里说他…”
“少商..”
好象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瞳猛地抱住眼前的人,鲜明的颤抖,好象整个人都在恐惧里苦苦挣扎,软弱得毫无力气反抗,
“他们说,苏叔叔今天自杀了,他们发现时,他已经死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在他的电脑里还发现了大量公司被窃取的资料,”
听到这里,戚少商恍然地感觉到什么,他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是他,
是惜朝…
果然,一点后路都不留,
“可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苏叔叔在他的遗书里说当年那综纵火案的幕后主使就是凰的母亲,….而凰他…真的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
哽咽着再也无法说下去的瞳只是紧紧拥着戚少商的肩膀。所有建立起来的自信在一瞬间彻底崩溃,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信任谁,整个世界好象就只剩下眼前的人可以依赖,
“那凰他…”
“他被几个董事带走了,我拦不住他们,他们一定要让凰去做DNA验定,证明他的身份,..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点也…”
戚少商的肩膀被瞳抱着,他甚至能感觉得到皮肉被深深掐陷下去的疼痛。他怀里的这个人,究竟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相依为命的弟弟一下子就成为了想要杀死自己的凶手的儿子,
他一直细心呵护的弟弟,居然和自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在这个家族里还掩藏了多少秘密,心里的伤口还要被撕裂开几次…
惜朝,你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难道仇恨对你而言就这个重要,如果你恨他母亲,可凰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为什么这样一个孩子你都不愿放过..
为什么即使在今天,你还是可以那么残忍,
戚少商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既找不到说辞来安慰眼前的这个人,更找不到说辞来安慰自己,
难道,我们的未来还比不上一个已成烟云的仇恨,人已逝,你何苦执着若此…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喘息声。但却足以让人窒息,…
我究竟了解你多少,惜朝…
你的狠和绝我都见识过,可是,这次我真的想不到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的眼泪是谎言,那么我还能相信什么,
如果你的温柔只是你给我的麻醉剂,那么你成功了,真的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忘了你是顾惜朝,我是戚少商。
可是,下面呢,你想做什么。
突然,
房间里零声大作,
戚少商猛地感到,一丝诡谲的寒意划过,
两个对视了一下,像是相互鼓舞那样,
“喂,这里是…”
“戚大哥吗….戚大哥…”
是凰!
“曦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好怕…救救我…戚..”
“凰!!”
“大..大哥….你怎么…”
电话被突然掐断….
被中断的对话,戚少商听到了那头绝望的啜泣声,
那有那声伴着恐惧而来的一声‘大哥’…
电话,从他手中悄然划落,
“凰————!!”
他好象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他们找到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认出那个人,就是那个笑起来有着阳光般的灿烂和温暖的漂亮男孩,
那时的凰,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曦的怀里,仿佛稍一触碰,他的身体就会化成灰烬,…
没有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郊外的这栋空房忽然就着火了,邻人救火的时候依稀听到屋里有求救的声音,他们知道房里有人,可惜火势太大,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好在他们在凰的车子里找到了他的证件和行动电话,才联系到正在满世界找凰的戚少商和瞳….
“为什么,为什么啊…”看到这样的情景,瞳失声地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不会是他的,不会的…
被眼前的情景几乎惊呆了的戚少商立在原地,嘴里却不停地默念着,不会是他,不会的,
他相信,不会是他,不会是他做的,
那样好象是自我催眠一样,或许这样说着,把什么都否定掉,就什么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那个阳光一样的孩子,还可以站在他的面前,用清澈如水的眼睛望着他微笑….
凰,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连你这样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
一直抱着凰的曦忽然踉跄着站起来,神色迷离地慢步向戚少商走来。戚少商不忍地瞥过脸,他实在不敢看到这样的凰,他怕自己真的就这样崩溃,然后疯掉,
“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然后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他!”
曦从他身边走过时,似乎颇有深意地留下了这样的话,像是某种暗示,
那是戚少商这辈子听到的最冷酷的声音,仿佛可以冻结一切的那种凛冽的杀气,让他不忍不住感到周身的战栗,
看着曦抱着凰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的视线,戚少商恍然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被慢慢侵蚀,
那是一种罪恶感,被深深的自责所包围的无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知道凰在电话那头叫喊的那声大哥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顾惜朝所做的一切理由,
可是,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个昨夜还旖旎在他怀中的人所为,
无法相信,
因为他如此确信,那夜顾惜朝是动了情的,他们有过生死盟约,他们曾经历了那么多,此生此世,还能有谁比他们爱得更投入,更不计代价…
所以,你是不会把我们再次推向绝望的,是不是,
惜朝,我还是选择相信你。
但如果你真的那么残忍,你的罪过,我也愿意与你一起承担,
戚少商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走到‘THE CITY OF GREEN ’的,感觉自己一下子老去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变得模糊无法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依旧坐在曾经的那个位置,看着光线灰暗的空间里繁忙而神情幽深的人来回走动,
依旧要了一杯‘绝恋青城’,然后,等一个人,
等一个理由,
哪怕是假的,只要是你给出的理由,我都信….
一个人坐着,
辛辣的酒气和薄荷浓烈的清香在他的口中均匀混合,不会醉,但也无法清醒,
看着人来人往的出口处,从白天,一直等到晚上,
然后再到白天,
蓝调的音乐在整个房间里来回游荡,好象是午夜的幽灵,优雅而诡异,
想着很多的事情,
从初遇到结伴同行,到此刻,
第一次感觉到没有你的时候,原来这么孤独,
为什么到现在,都不现身来给我一个解释,
或许是你认为,不需要解释…
“呐..你们的事情,我听说了,”
擦着玻璃杯的霖神紧张地望着一边凝神思索的戚少商,午夜刚过,可酒吧里却丝毫没有冷清的痕迹,
被廉价香水和烟草味道充斥的空气里,有着一丝密不透风的压抑,
“你打个电话给他吧,”凰递上自己的行动电话,为了防止身份的曝露,顾惜朝只把自己的号码给了他一个人,
“下面你打算怎么做,…你在动摇吗…”见戚少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既不接过电话,也没有回应他的话,霖不禁有些担心地摇了摇他的肩膀,“你不会真的怀疑惜朝吧…”
“不,”戚少商淡然地笑着,那是他一天下来,唯一的表情。原本神色麻木的他好象豁然开朗一样,云淡风清,“只是想到我们从前,一直在不停地猜忌对方,相互伤害,到最后,直至无可挽回才后悔莫及。而现在,我只想按照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去做,找到真正的凶手,然后保护他。”
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顾惜朝一个晚上失踪的原因,只觉得自己从酒吧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居然一点疲倦感都没有,
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去做。生命的意义在此刻被这样突显出来,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意外,
惜朝,现在我生命的所有意义,就是你,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之后,戚少商终于知道了,一夜未回的顾惜朝去了哪里,
那也许是他火灾的两年后第一次回家,只是,一切都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他唯一的弟弟,如今已经是是恨他最深的人,
因为瞳也听到了电话里,凰那声绝望的‘大哥’….
也许凰对瞳而言,是他对这个家唯一的信赖,他曾把所有的亲情寄托在这个幼年不幸的孩子身上,
把自己对顾惜朝的所有愧疚弥补在这个孩子身上,对他呵护倍致,小心翼翼。他总说,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不能再失去这个弟弟了。
而现在,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他唯一的哥哥杀死了他唯一的弟弟,
好象整个世界都疯了一样,
整个别墅因为凰的突然死亡而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所有的佣人都被瞳打发了出去,他想要彻底的安静,
他已经没有办法好好去思考他的世界,
究竟自己一直在坚持的是什么,想要变得和大哥一样坚强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在对自己重要的人离开后,连哭的勇气都没有吗,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最想见到,却也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为什么你要回来,你就是为了毁灭我而回来的吗!!…..”
那是戚少商在到家后,听到的瞳歇斯底里的声音,
在瞳的房间!
那是一种焦灼的火药味,戚少商几乎嗅得到空气里那浓烈的血腥,
他疯狂往楼上奔去的同时,心脏似乎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狂跳不止,好象随时都会因为运行得过快而停止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模轰然一震…
“砰————”
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一次,
他闯进去时,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望着倒在地上一身是血的人,竟忽然认不出那个人究竟是瞳,还是惜朝,
只有剧烈的心痛,如同狂风暴雨那样,把他整颗心席卷,然后扯得支离破碎,
“少…少商…”
大开的窗户外,冰冷的风肆虐而来,一切的声音在此刻,都好象是呻吟那样,被附上了悲哀的色彩,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戚少商认出了他,
只有瞳才会用这样毫无埋怨的声音唤着他,
然后,他立刻意识到,破窗而逃的那个,是顾惜朝。
“瞳…”
究竟是什么迷茫了我的眼睛,惜朝,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我真的那么自私地想过,那枪是瞳开的,因为这样,我还可以抱着你痛哭一场,
而现在,我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哥…大哥.他…”
躺在戚少商怀里的瞳忽然间安静得好象是婴儿那样,充满安全感地蜷缩在一起,长长的睫毛下,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划落,
“瞳!!瞳!!”
撕心裂肺的呼喊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世界怎么会如此安静,…..
白色的衬衫被绚烂的血色沾染得仿佛是落雪红梅,彻底的洁白和眩目的殷红,刺目而惊心,
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只是意识已经模糊,
戚少商小心地扯开他鲜血淋漓的衣领,他必须给他止血,否则等不到医生来他就会死,
还好,还好,子弹穿过的地方不是心脏,
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的戚少商慌忙撕下自己的风衣的后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找绷带什么的了,能够勉强地支持到医生来,一切就都好了,
可在他准备下手去包扎的同时,他在瞳的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而那个东西,足以让这个可以风雨不动的男人禁不住全身颤抖,
几天后,躺在医院的瞳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而顾惜朝,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
至于戚少商,往返于公司和医院之间,仿佛完全忘了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顾惜朝的人,
凰的案子依旧在调查之中,而只有戚少商知道,那将会一综永远没有谜底的悬案,因为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只要他一辈子不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么除了他和当事人,谁也无法解答这个谜题,
已经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而活着的人要拿什么来怀念那些不能被忘怀的人,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就一切都明了了,
在公司,职员们依旧繁忙,偶尔闲暇会谈一谈公司上层的桃色新闻,或者是猜测着依然住在医院意识模糊的瞳,或者是照旧在下班之后成群结队地涌向各种娱乐场所,消耗他们空虚而无聊的生命,
生活,好象没有丝毫的改变,
只是,戚少商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再去曾经的那个酒吧,和某个突然失踪的人,一起再品一品‘绝恋青城’,
究竟是他闯入了他们的生活,还是他们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
人怎么一下子,连自己的位置都无法放置,
两个星期之后,一个男人出现了,
那个自从凰死后就一直鲜有露面的男人,曦。
他的出现不是偶然,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公司的上层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在寻找他,
至于原因,因为在凰出事的那天,他不在凰身边,
身为他贴身保镖的曦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凰,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似乎完全找不到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又没有完全的证据,所以他被监禁了起来,
然后是无止尽的用刑,在生生死死间不停地接受折磨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对一个与公司几乎毫无关联的人如此执着,既然凰并非是公司的合法继承人,那么他的死跟本与这群人毫无关系。
戚少商最后一次见到曦,是在医院里。看到他时,他就好象死去了一样,面目全非,毫无生气,
戚少商只是默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就像完全不认识那样,
有人说,戚少商变了,家里的佣人都这样说,
变得好象一个杀手那么冷漠,
只有在瞳的面前,是温柔的。
那温柔,要倾尽全力似的,毫无保留。
是他们常听到戚少商握着瞳的手,呢喃着什么,像恋人那样,亲昵得让人羡慕。
曦转到医院的那个晚上,戚少商很早地离开了,他们住在隔壁,而戚少商却没有任何的兴趣去看望这位曾经的友人,
他的眼睛里,只有死一样的光芒。
那个晚上,曦的房间有一个人闯入,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保安,狡黠得犹如一只优雅的黑猫…
而在这个闯入者走近曦的窗褥的刹那,他美丽的眼睛因为惊恐而变得恐怖万分,
床上的那个人,忽然大睁开眼睛镇定自若地望着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
倾国倾城,
“凰,这个游戏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