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的刹那,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进来的那个人,当然就是戚少商。那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我们等你很久了,凰。”
苍白的月光透过浅色的窗帘直射进来,肆无忌惮地将这个突然的闯入者的身影投射在墙角,颀长而扭曲的影子,看上去皈依而魅惑,
他忽然淡淡一笑,走到窗边,转过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孔,轻声说道,
“大哥,我还是低估了你,真是怎么算都棋差一着啊。”
那个戚少商再熟悉不过的凰,此刻狰狞得仿佛是地狱回来的魔鬼…
一颦一笑间,都是凛冽的寒凉,
“我不明白,我究竟是哪里疏忽了,这个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我不相信你们之间未曾产生过一点嫌隙,”
一身黑衣的凰已经剪去了他原本漂亮得令人羡慕的长发,现在的他看上去真的是像极了他们那日在公司档案里那个人,干练而让人不寒而栗,
戚少赏从来未曾想象,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们看到他成熟的一面。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成长成另一个人,
“怀疑?不错,你几乎成功,我不得不承认,你实在是高明。”从床上起身的顾惜朝看上去孱弱得好象一阵风就可以吹倒,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字字有力,有着一种莫名的摄人气势,
戚少商显然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便大步走到顾惜朝身边,扶住他,示意交予他来办。
“从你‘死’的那刻开始,我就已经在怀疑。也许你清楚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但有一件事情,你是绝对不会知道的,就是我们前世一起经历的生生死死。你以为你看透了我会因为你的死而迁怒惜朝,可你太看轻了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不是一个阴谋就可以破坏的。而以惜朝的为人,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不会把自己往绝境里逼。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杀了你,那么我们就再也没有未来可言,而他自己,也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所以无论怎么分析,他都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以复仇为借口来杀你,那样太武断也太不明智,”
“所以我开始重新考虑整个事情,排除了惜朝的嫌疑,那么意味着整个事件还有一个幕后,是他杀了你,而嫁祸给惜朝。当初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正就是已经‘死去’的你,但是,惜朝在最后一刻提醒了我。”
“我不知道瞳是什么时候知道惜朝的存在的,但是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天在他的房间里,他的确是想要开枪杀死惜朝,只可惜,他的做法留下了你就是黑幕的最确切的证据,”
“那天我在瞳的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让我知道了一切。”
说到此处,戚少商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他一贯隐忍的动作。若非想到让他痛楚的事情,他不会如此,
“我发现,在他的胸口上,有两道交错的伤痕,而那个伤痕,是你全盘计划里唯一的漏洞。因为你不知道,那两道伤痕的来历,…”
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抓住的戚少商温柔地低下头,握住顾惜朝冰凉的手,此时的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来安慰怀里的人,他只知道,他们要面对这一切,都必须要有勇气,
“那两道伤痕,是我们的罪过。”顾惜朝面色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一条,是当年在金銮殿前,他留在我身上的伤,而另一条,是我与九幽同归于尽的时候留在自己身上的。这两条伤疤就好象是胎记那样,永生永世地跟着我,就仿佛是要提醒我,有一个人,永远不能忘记。”
这样叙述着的顾惜朝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的重量,他知道说出这样的事情,最痛苦的是戚少商,
“那天以后,瞳,不,是惜朝一直昏迷不醒,也正是在这期间,我从医生的那里知道了一种病症,就是人格分裂。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我不得不接受,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因为我知道这伤痕只有惜朝一个人会有,那么就是说,其实,瞳和惜朝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然后我慢慢回忆起从前发生的很多事情,我第一次见到瞳,那莫名的熟悉感,瞳看到逆水寒时那惊异的表现,以及他问我‘杜鹃醉鱼’的时候我突然感到那阵心动,那是因为,在瞳的身上,根本是重叠着惜朝的记忆,”
“我朝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就想到了一个人。我第一天见到惜朝的那个晚上,遇到了一个人,那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他,‘瞳他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没离开过吗?’,那个时候他的回答是
‘不和我们在一起,难道和戚大哥一起跑出来胡闹啊?’,
我记得不错吧,凰,当时你是这么说的吧。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撒了谎,你知道瞳就是惜朝这件事情,但你也知道惜朝绝对不会现在就把自己是双重人格的事情说出来,因为一旦他说出来就等于是暴露了自己,所以你对我撒了谎,把我往一个错误的方向上引过去,之后,就像你在电话里或的那样,自己制造了自己的死亡,同时也制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嫁祸给惜朝,”
戚少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凰脸上的神色,令他惊讶的是这张曾经单纯如白纸那样的面孔上,竟总是隐约地透露着一分让人心惊的沉着和冷静,好象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丝毫不会因为阴谋的败露而流露出惊慌,
“然后我陆续想到可很多的事情,想到那天惜朝对我说,‘如果有一个人非常了解你,到了对你的事情几乎无所不知的地步,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爱慕你,还有一种嘛,就是他想害你’,他说得其实不无道理,就像你那天送给瞳的礼物是酒一样,其实你并没有弄错,因为你知道惜朝喜欢酒,而你更清楚瞳其实就是惜朝,在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分开过,”
凰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戚少商一字一句的说着,微扬的嘴角始终挂着深邃而莫测的笑容,
那神色好象在听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一直认为瞳和惜朝是两个人,但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同时出现,一次也没有。那一直是一个暗示,来自于你,同时也来自于惜朝,你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你知道比起瞳,惜朝要棘手得多,所以你想要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当初瞳的这个人格代替惜朝一样。你的目标是要惜朝从他的身体里退出,因为你有把握控制瞳,却无法控制惜朝,”
“的确,你说得不错,比起瞳哥哥,更让我头疼的自然是大哥,而能够让大哥毫无怨言地选择消失的人,只有你。所以我制造了自己的死亡,想要你对大哥彻底死心,只要你的一句话,就可以让大哥万劫不复,…..”凰轻声笑道,“可惜啊,可惜,居然功亏一篑,我没有想到大哥居然对着自己开了一枪….”
“瞳那天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秘密,我上楼的时候听到的对话其实是来自同一个人,我不知道惜朝究竟对瞳说了什么让他几乎发疯着对自己开枪,可也正是这一枪,让我看清了一切,”戚少商面色难看到望着凰,那个他以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个他们都以为还是个孩子的人,为何能够如此残忍…
“两年前,你们都以为死去的那个人是我,其实你们都错了,两年前死在火灾里的其实是我唯一的弟弟,瞳。那天晚上我因为梦到了少商抱着我跳涯的情景,心情很坏,所以一个人出去散步,而也正是那天晚上,苏宇安排了人制造了这场火灾,我回来时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瞳是无辜的,他们想杀的只有我,所以我利用了我们相似的长相瞒过了所有人,我清楚,天下间再也没有人比我们兄弟两更了解对方,所以你们谁也没有看出,其实那天晚上回来的是我而不是瞳。”
“你的母亲相信了我的话,而我,却从那天以后,扮演起了另一个角色。我代替了瞳的身份活下去,学着他的样子,他的习惯,他的一切,直至逃到美国。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我的意识里有另一个我,白天黑夜不停地交替。我几乎就要忘了真正的那个自己,”
“然而这个时候,少商出现了,那有逆水寒。那是我一辈子都逃不开的诅咒,所以那天我从家里跑出来,在街上遇到了少商,而那个时候的杀手,其实就是你的部下吧,凰,”
没有接下话的凰只是笑而不语望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似乎,他什么也不在乎,
“凰,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了你母亲吗,还是….”戚少商忍着此刻纠结着的心痛低声问着,他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个在海滩边救了自己,细心照顾自己,笑起来总是忧郁的凰,是这一切的黑幕…
“为什么?你问我原因吗?”
凰轻轻靠在窗边,好象是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戚少商的表情,然后,他微微一笑,“因为我恨那个男人,恨他的一切,我想要毁了他!”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残忍吗,那你尝试过一出生就被所有人怨恨的滋味吗,我的母亲将我视为报复的工具,她训练我如何算计,如何仇恨,因为我的亲生父亲是我母亲此生最恨的人,直到她死前的那一刻,她死死地抱着我,对我说的还是要报复。我知道,她要我活着,只是为了让她的丈夫一辈子记着,我是他们爱情背叛的产物,是为了让他痛苦而出生的人,”
“你尝试过你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却是想要杀你的仇人的感觉吗,你以为曦真的像你们看到的那样那么在乎我吗,父亲会把他安排在我的身边,是因为曦的父母都是被我的母亲害死的,我是他仇人的孩子。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爱护我,保护我,当我以为可以放下什么的时候,他却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对我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对我只有恨。那个时候,我连哭都做不到,我只能冲着他笑,笑得好象整个心都碎了那样,我对他说,我们没爱情,还有交易,你帮我最后一次,从此两不相欠。”
“然后他在你们面前演了一场好戏,让你们所有人相信凰已经死了。”
“我用两年的时间来部署自己的势力,同时,在美国安排了眼线监视大哥,我知道,其实是他在纵容我,否则一切不会那么顺利。可我想要他看到,我可以比他的任何儿子做得都好,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他匹敌的人。”
径自说着的凰几乎流露出疯狂的神色,他愤恨地瞪着顾惜朝,好象从他的身上都可以依稀感觉得到那燃烧着将近沸腾的血液,
“可我今天还是来了,我以为曦会死呢,如果他也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一个人…”
“凰….”
这样的经历,他的口中说出,就好象是别人的故事那样,波澜不惊,
那样漠然的平静,就好象什么都厌倦了,
原来,我们知道的你,竟是那么单薄。也许是被太多的沉重压迫得找不到出路了,才会逼着自己去疯狂的吧,
“我讨厌你现在的样子,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戚少商,真正可怜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因为瞳哥哥他真的爱上你了哦,即使他们是同一个人,你可以那么干脆地把瞳从大哥的身体里抹杀吗,你不能吧,…”
凰用怜悯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他跃上窗台…
“凰!”
“戚少商,你会比我痛苦的,我打赌,”
他恍然地一笑,纵身跃下….
来不及抓住他的手,就看见那个身子直直地坠落下去,
“凰!!”
漆黑的夜,在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那好象是一眼望不穿的绝望…
“少商…随他去吧,若是这么简单就死了,就不是凰了。”顾惜朝望着戚少商安慰地说着,眼神里的光芒却好象会随时熄灭那样,他惨淡地扬了扬嘴角的笑意,忽然一头扎进戚少商的怀里….
“惜朝…”
恍惚意识到什么,戚少商紧紧拥着那具冰凉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那个姿势竟是如此熟悉而让人心痛…
好象我们曾经的一个倒影,我抱着你,看着你离开,
我无力地对着你笑,笑着看你在我怀里合上眼睛,…
“少商,我答应了瞳,只有一个晚上,便离开…”怀里的人淡淡地说着,好象无关生死。
像一场告别,说完再见,以后就再难相见,
“为什么,惜朝,为什么不能留下,”
黑暗中,他只是温柔地抱着,小心得不敢再有其他动作,惟恐下一秒就会失去
已经失去了一次,惜朝,这种痛,你还要我再尝一次…
“少商,那天晚上,我真的看到了你从很高的山崖上坠下来,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心痛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到让我彻夜难眠。我已经连累了太多的人,晚晴,四乱,黄金麟,瞳,还有你…这样好累,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然后消失。….少商,我真的好累…”
“也许瞳是正确的,那天他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就是为了毁灭他而回来的吗,那时,心里好乱,我为什么要回来,为了报仇吗,还是仅仅是想要再看一看你,看到你,然后就了无牵挂。原本应该死在火灾里的那个是我啊,不是瞳,是我害了他。为什么我在乎的人总是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的那样,就像那个批文,终生不得相见,少商,现在我真的信了…”
所以,你选择放弃我了吗,惜朝,…而我为什么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我只是,只是害怕看见那个总是寂寞的你,很悲哀地笑着,
“虽然瞳的这个人格是我潜意识里创造出来的,可是他毕竟真实地存在过,不是吗,他有活下去的权利,他有爱,有心痛的权利,他….”
“可是,顾惜朝是唯一的啊,对戚少商而言,就只有一个顾惜朝,那个人就是你啊,”
忽然失声地吼着的男人将脸深深地埋下去,他蓦然地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要爱一个人,就要扼杀另一个人吗,
“这就够了,少商,够了….大当家,…真的…”
呢喃的声音,在空气里凝固成一声叹息…
远了,也就好象再也听不清楚了,
惜朝,
起来啊,我们不是还要一起走下去的吗,
我们不是说好,要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直走到最后的吗…
明天,你还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