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一瞧来人,气不打一处来,心说我算是让他给赖上了,自己也不欠他的,为嘛偏偏阴魂不散,死活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我说八爷,又怎么了?”九爷没好气地问道。
“哎呀呀呀,缺德了,缺德了,死了,死了……”张八爷跺着脚说着。
“死了?谁死了,胡鼎仁死了?”九爷忙问。
“他?他且活着呢,我死了他都死不了。大志死了,何大志死了!”
张八爷这番话刚说出口,九爷吃惊不小,陡地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嘛!何大志死了?”
他这一嗓门忒是大声,把屋里熟睡的小六和袁佑源吓得一激灵。
小六迷迷糊糊趿拉上鞋,忙跑出屋看师父究竟怎么了。
“师父,嘛事?大早晨的您老喊嘛?”小六揉着睡眼问着。
九爷压根就没搭理他,只管问询张八爷究竟怎么回事?
昨天何大志还好好的,还披红挂彩骑马夸街来着,怎么说死就死了?不对,这里面指定有事,一定不是嘛好事!
张八爷晃着大脑袋连声叹气,好半天才对九爷说道:“九哥啊,您是没瞅见啊,惨啊,太惨了,连我这种见惯了死人的主儿都瘆得慌。”
“你别磨叽了,捡要紧的说?”九爷焦急地催着。
“嗐!一个时辰前,有人急火火到了衙门,狼叫赛的嗷嗷咋呼,我上前给他俩嘴巴子,他才会说人话。
他说死人了,何大志一家让人宰了,老的少的,一个活口都没剩,全死了。
我一听,心说又要倒霉了,他何大志是胡大人和道台大人刚表彰完的大义士,突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一家人全都死了,胡大人跟道台大人脸上没面子,指定又要我限期破案。
他妈的,我算是落在后娘手里了,没活路了。果不其然,有人禀报胡大人后,他当时就给我俩大耳光子,指着我鼻子骂大街,连我娘带我爹骂了一溜够,让我三天破案,破不了案要么他让人打死我,要么我自个儿抹脖子,横竖我是活不成了,九哥唉,我的亲九哥,我的好九哥,我这里给您作揖了,您快救救我吧,我要死了,我堂上二老也别活了,我一家子跟何大志一家子一样,全他妈到阎王爷那儿报道去了。”说着话,张八爷一个劲儿作揖。
“行了!先别说你的破事儿了。我问你,何大志怎么死的,你刚才口口声声说他一家死的惨,你说说他一家到底惨成嘛样?”
九爷一张老脸气得青紫,尽管他跟何大志交情不深,可却实实在在为他感到不幸,如此一个好人,如此一个大孝子,如此一个大义士,就这么说没就没了,九爷糟心啊,别提多难受了。
“他,嗐,我说不出口,您还是自个儿去看看吧,我临来的时候交代了,谁也不许乱动,等您过去看看。九哥,我前面带路,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平日趾高气昂的张八爷这会子变孙子了,一点儿硬脾气都没有了,就跟泄了气的尿泡赛的,瘪了,没劲了,潵气了,鼓不起来了。
九哥说声「走」,大步朝外走去。
小六有心跟着看热闹,扯脖子朝屋里喊道:“肥猪,把门看好了,我跟师父出去一趟,回来再给你弄食儿。”
这话可太损了,他把袁佑源真当猪了。好在袁佑源没脾气,赶上有脾气大的,非一巴掌拍死他不可。
张八爷前面急急走,马九爷后面紧紧跟,小六跟在师父后面一溜小跑,三人呈一条线,大伙儿驻足观看,挺哏儿。
何大志的家就在海河边上,不大一个小院,院墙不高,三间破屋矗在院中,大老远就能瞅见他家院里院外人头攒动,除了衙门里的差官其余的都是来看热闹的。这种热闹也看,真够没劲的。
“滚,都滚!”随着张八爷一声大喝,吓得那些看热闹的纷纷往两边闪,挡了张八爷的路,不挨揍才怪。
张八爷引着九爷到了院门口,回头对九爷嘱咐一句:“九哥,待会不论看到嘛,您可千万别着急,您要急出个好歹,如同断了我的活路,没您老支招,我没咒念。”
“行了,别废话了,我嘛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天生跟死人打交道的主儿,还能让死人吓着不成。”
“那是那是,九哥,里面请。”
张八爷朝院里大声喊了一嗓子:“都滚一边儿,别挡着九爷的道。”
院里那些大小差官慌忙闪退一旁,九爷随着张八爷进了屋。
小六紧紧跟在师父屁股后面,他一心要看看何大志究竟死的多惨。
刚到屋门口,九爷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不用看也能猜到,屋里一定都是血,要不是有大量的血涌出,绝对不能有这么重的味道。
血腥味中掺杂着一股股臭气,那是胃肠破裂后,破肠而出的污物所发出的气味。看来正如张八爷所说,何大志死的极其惨烈。
仵作苏大牙在屋里,一见九爷来了,忙凑到跟前,低声说道:“九爷,您快看看了,太惨了,我他妈都看不下去了。”
九爷没理会他,仔细一瞧,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何大志的头颅摆在桌子上,脸上的肉都被快被割碎了,一对招子不见了踪影,鼻子和双耳也不见了。
九爷双眼一闭,叹着头摇头,他这辈子见过数不清的死尸,可似何大志这么惨的,还是人生头一回见着。
小六站在师父身边,长大了嘴巴,捏呆呆发愣。他不怕死人,但他害怕面前这颗脑袋。
九爷睁开眼,强打精神,扭头问苏大牙。
“苏爷,身子呢?”
苏大牙上前一步说道:“里屋呢,都碎了,拼都拼不起来了。”
马九爷撩开溅满污血的棉门帘,到了里屋一瞧,哎呀呀,天啊,天啊,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
炕上,地上,满屋的碎块,孩子的,大人的掺杂成一堆,血糊糊分不清谁对谁。
尸块当中,有两颗头颅,一个妇人的,一个孩子的,那正是何大志的老婆孩子。
九爷不忍多看,撩门帘出了屋,问苏大牙:“老太太呢?”
苏大牙指了指东边那间小屋,说道:“里面呢,别看了,跟这边一样,零碎了,最少十八块。”
九爷又叹一口气,低声问道:“查出用的嘛凶器么?估计几个人干的?”
苏大牙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用的嘛凶器查不出来,至于几个人,依照我多年的经验,我估摸着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九爷疑惑地问。
“没错,就一个人。这人除了心狠手辣之外,而且有超乎常人之力,要不然不能一刀把人剁两半儿。
对了,还有个事儿要跟您说清楚,我查了,都是从骨节位置下的手,这人手上一定有人命,要不然绝不能懂得分辨骨节。
九爷,也怪了,我查了何大志那颗脑袋,伤口曲里拐弯的,不像刀子造成的伤痕。”
“是么?”九爷紧忙问道。
“我说不好,要不您亲自瞅瞅。”苏大牙对九爷说道。
苏大牙有私心,他一心想让九爷掺和到这里面来,他跟张八爷一样,被胡鼎仁吓唬一通,若是查不出究竟,他回去要挨板子。有了九爷这位老行家帮衬,他这顿板子兴许就能省下。
九爷重新来到何大志头颅跟前,把脸凑过去,只隔着半尺的距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仔细瞅着,瞅着瞅着九爷的眉头慢慢地皱紧,他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