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坐在炕头，小六朝着袁佑源没好气地说道：“别杵大个儿了，还不沏壶茶叶去。”
“得嘞，您老先坐着，我给您沏水去。”袁佑源笑着说。
“千万别麻烦，我到这里已经是叨扰了，二位少爷千万别忙活，要这样我反倒不好意思了。”那人客气地礼让着。
都是客套话罢了，袁佑源去烧水沏茶，小六陪着说话。
“未请教这位少爷高姓大名啊？”那人问道。
“嘛高姓大名，我叫齐小六，您管我叫小六就行。”小六说道。
“噢，原来是小六少爷。那位胖少爷又怎么称呼？”那人又问。
“别叫少爷，受不起，那是有钱人家子弟们的称呼，我们这种人，配不上这种雅号。
把这称呼按在我们身上，纯属糟践了。您问那胖子啊？
他姓袁，也不知道他爹娘怎么给他起的名儿，多少好名字不叫，偏偏叫佑源。袁佑源，圆又圆，您说哏儿吧？”小六笑着说。
那人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二人逐渐由拘束变得轻松。
“敢问您老贵姓啊？”小六问道。
“我姓侯啊，名叫侯子杨。”那人说道。
小六心里一个劲儿乐，这名字太哏儿了，比圆又圆还哏儿，叫嘛不好，偏偏叫猴子养，到底是你养猴儿呢，还是猴儿养你呢？
心里好笑，脸上不能显露，极是客气地喊了一声侯大叔。
侯子杨一笑，挑大指夸赞九爷的徒弟礼数周全。
“侯大叔贵宝地何处啊？”小六又问。
“走南闯北，没个固定的地儿。老家是河间的，早些年在津门逗留过几年，您要细听我口音，多少还带点儿津门腔调，好歹也算喝了几年海河水，离开津门多少年了，始终挂着水音儿。”
侯子杨说话倒也幽默，惹得小六咯咯直笑。
“照这么说，侯大叔跟我师父是老相识了？”
“可不是么，多少年的老交情了，那会子我跟你师父都还年轻，这一别就是三十来年了，如今黄土埋到脖颈子了，再不过来看看旧相识，估摸着就只能来世再见面了。”
“哎呦，可别这么说，我瞅侯大叔这身板儿比我这二八八的小伙子还硬朗，您面色红润，说话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说句不敬的话，就您这身子骨，少说也得高寿九十九。”
小六别看年轻，说话倒也中听。侯子杨很是高兴，不由得又夸了小六几句。
这时候袁佑源拎着白瓷大茶壶进了屋，给侯子杨沏上水，坐下来陪着闲聊。
那只模样极怪的小猴，蹲在窗台边呲牙挠腮闲不住，小六跟袁佑源时不时看一眼。
他俩只敢看，可不敢逗，认定这小玩意儿不是善类，千万不能逗，逗急了挠自己一下，自己非当时挂彩不可。
正聊着呢，院里传来脚步声，小六耳朵尖，不用眼看，只用耳朵听，也听出那是师父的脚步声。
“咦，侯大叔，我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小六站起身，一步蹿到屋外，朝着院里大声说，“师父，家里来客人了，您的老朋友，侯子杨侯大叔。”
“谁？”九爷楞了一下，两眼充满疑问。
“侯子杨，侯大叔啊。”小六又大声说了一句。
“啊呀，侯子杨？我的老兄弟啊，真的是你么？”
九爷快步往屋里走，侯子杨出屋往外迎。
“九哥，我的好九哥，兄弟我总算又见着您了。”
九爷一把抓住侯子杨的双手，眼眶湿润起来，仔细看着侯子杨的那张沧桑的脸，带着颤音说着：“天爷啊，我莫非是在梦里不成？侯老弟，我的好兄弟啊，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可把老哥哥我想死了。”
侯子杨老泪纵横，喊声「九哥」，身子用力往下一沉，要给九爷叩头。
九爷一把将他拉住：“老兄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咱不兴这些礼数。老兄弟啊，我心说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万没想到老头怜悯我这快要入土的老头子，把侯老弟又送到了我的身边儿，老兄弟，你老了，我也老了。”
侯子杨含泪说道：“是啊九哥，咱都老了，这回若见不着，估摸着这辈子就见不着了。”
“嗐，别说这种丧气话，咱哥俩的缘分还没尽呢，老天爷不能这么狠心，让咱哥俩这辈子也见不着面儿。老兄弟，你快跟我说说，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怎么一直不回来啊？”
侯子杨刚要开口，让小六一嗓子给拦下了。
“师父啊，人家侯大叔好歹也算是客人，哪能让客人站外面说话呢？您老哥俩儿要叙旧，怎么着也要进屋叙啊，刚沏好的茶叶，您老哥俩儿一边喝茶一边儿聊，我待会儿出门买点青菜酱货，再打壶好酒，有酒有肉，您二位喝着吃着聊着，多得劲儿。”
“哦哦哦，对对对，你瞧我，光顾高兴了，礼数都忘了，还不如个孩子呢。”九爷言语带着惭愧，顺带把小六夸了夸。
“九哥，您老有福气啊，小六这孩子，又懂事又好客，如今似这种年轻人不多见了，我没九哥这么好的福气，除了一只小猴子跟在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嗐，老兄弟受委屈了。”九爷叹息地一边说着，一把拉着侯子杨的手进了屋。
袁佑源见九爷回来了，忙起身站一半儿，把地方腾开，让九爷好有个地方坐。
一见九爷的面，那只怪模怪样的小猴子突然蹿到九爷跟前，唧唧吱吱怪叫起来，目露凶光朝着九爷频频呲牙，好似将九爷当成了仇家。
“聩！这个畜生，怎么这么没有礼数，找死么？”侯子杨朝着小猴嚷了一嗓子。
小猴能听懂他的话，立时不呲牙了，也不怪叫了，蹦到窗台边，背对着九爷，一动也不动，好像变为泥塑一般。
“九哥，没吓着您吧，这是个训不服的畜生，见了生人就呲牙，好在听我的话，要敢不听话，我能饶它，我这条鞭子饶不了它。”侯子杨边说话边拍了拍腰间的鞭子。
九爷朝着小猴仔仔细细看了几眼，一笑：“小玩意儿倒也哏儿，看来老兄弟的手艺一直没撂下啊。”
九爷亲自给侯子杨斟了一碗茶，说道：“来，老兄弟，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碗。待会儿小六把酒买来，咱再一醉方休。”
仰脖将茶喝下，九爷又给侯子杨斟一碗茶，这才问道：“老兄弟啊，你快说说，这些年你去了哪儿，为嘛一直没音信呢？”
“嗐……一言难尽啊！”
侯子杨这才要诉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