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子杨说道:“当年我离开津门之后,漂浮不定,四海为家,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容身地,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大清国几乎让我转遍了,还去过南洋一带,住了三五年,这只猴儿就是我在南洋带回来的。
人啊,这一辈子不就是闯荡么?我这人闲不住,在一个地儿呆久了反倒觉着不舒坦,不如走走逛逛,权当见识世面了。”
九爷叹口气,说道:“老兄弟受苦了。”
侯子杨一声憨笑:“嗐,受苦算不上,年轻那会儿也不觉着累,如今岁数大了,倒也懂得累了。乘着腿脚利落还能走的动,回趟津门看看老哥哥您,顺带看一眼亲戚。”
“噢,老兄弟在津门还有亲戚么?”九爷问道。
“唯一的亲人了,可惜我晚来一步,始终没见着面。”侯子杨面带伤感,“对了九哥,您这些年还张罗白事儿么?”
九爷一笑:“这是吃饭的行当,怎么能撂下呢,我没别的出息,这辈子也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了。怎么着,老兄弟问这话是不是有事儿?”
侯子杨又是一声憨笑:“既如此,我也就不麻烦别人了。是这么回事,我想给这个亲戚把坟修葺一下,您是白事上的大拿,又懂得看阴阳宅,我想请老哥哥帮我个小忙,为我这个亲戚看一看坟地,不知道老哥哥有没有空闲?”
“咦!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就这点事儿啊?尽管交给我吧,一准儿给你办妥当,嘛时候动身,你自管说话。”九爷拍着胸脯,他接下这桩差事了。
“不急,不急,那我就先谢过九哥了。”侯子杨朝着九爷拱手称谢。
“咳,咱俩是嘛交情,就这点事儿你还跟我客气啊?你要再客气,就是拿我不当自己人了。”九爷笑着说道。
侯子杨随着九爷笑,不再客套。
小六跟袁佑源买来酒肉,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四个人围成一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九爷跟侯子杨说不完的离别话,诉不完的别离苦,三十年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啊?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思想往事,历历在目,又怎不让人感伤。
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兄弟一个劲儿喝,一直从天亮喝到天黑。
九爷要留侯子杨住下,侯子杨执意不肯,他说自己找好了旅店,钱已经交到柜上,若是不去,就等于把钱糟践了。
再者他还有些私事要办,约定转天来找九爷,帮着看一看坟地。
九爷跟侯子杨依依不舍话别,让小六送他回去,侯子杨不让送,说自己没喝多,不必要人送。说完之后,带着那只怪猴儿离开义庄。
九爷看着他的背影远处,直到侯子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九爷才肯进屋。
回到屋中,九爷倒头便睡,睡得很沉,睡得很重,睡得很香,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与老兄弟重逢心里踏实,一觉到天亮,连身子都没翻。
醒来之时,小六已经买回早点,九爷吃过之后,匆匆离开义庄,也没跟小六说去哪儿。
一个时辰之后,九爷回来了,小六问师父哪儿了,九爷只说自己出去溜达溜达。
见师父不肯告知自己实话,小六吐了吐舌头,不再过问。
这一天九爷心事重重,时不时往外瞅两眼,他在等待侯子杨的到来,想必是昨天还没叙够。
足足等了一整天,不见侯子杨的人影,此时已是傍黑,看样子侯子杨不来了。
九爷拿起碗筷刚要吃后晌饭,就听到屋外有脚步声,接着传来说话声:“九哥,实在对不住,昨晚上喝大了,整整睡了一天,都快把正事儿给忘了,怨我怨我,瞧我这点儿出息。”
随着话音,侯子杨带着那只怪猴儿进了屋。
九爷放下碗筷,忙起身迎接老兄弟。
“老兄弟,你啊,可把我担心死了,你今个儿要不过来,我连觉都甭想睡了,光剩担心了。”九爷抓着侯子杨的双手,热情地说着。
“九哥,好人啊,这辈子能交您这位老哥哥,我这辈子值了。”侯子杨一脸欣慰。
“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摆上桌的饭菜,凑合着吃点儿,赶明儿我再请吃大席。”
小六和袁佑源也跟着九爷一块儿让。
侯子杨摆摆手,憨笑着说:“九哥,不麻烦了,我吃过了,醒来之后肚子咕咕叫,旅店供应饭菜,我吃饱了才来的。你们快吃吧,耽误久了,饭就凉了。”
“不妨事,不妨事,凉了再热。”九爷扭头看小六,“六儿啊,快去沏壶茶水。”
小六马上去沏茶,侯子杨坐在炕头,朝着九爷笑着说:“九哥,您瞧我,光知道睡觉了,把正事儿都耽搁了。嗐,我都不好意思求您了。”
“咦!这话怎么说的,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是不是让我待会儿跟你去看看坟地去?”九爷一脸笑容,对侯子杨说着。
“可不就是这点事儿么,要是九哥没嘛事儿,就劳烦九哥随我走一趟。”侯子杨脸上泛起惭愧,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很不好意思。
九爷哈哈一笑,说道:“那好,咱现在就走,等完事了,咱再回来慢慢喝茶聊天。”
“别介啊,怎么着也要先把饭吃完了啊。”
“不了,实话跟你说了,我一点儿都不饿,这会子就是摆上一桌山珍海味,我也没胃口。走,咱这就走!”
说着话,九爷站起身,把熟铜烟杆儿别在腰间,这就要走。
侯子杨点点头,说声:“那就有劳九哥了。”
小六拎着大茶壶进了屋,一见师父跟侯大叔要走,紧忙说道:“怎么说走就走啊,喝口水再走呗?”
侯子杨一笑,用手在小六头上摸了几下,说:“好孩子啊,好孩子啊,我要有个这样的徒弟就好了。”
“咦,侯大叔说得这叫嘛话,您跟我师父是莫逆,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不也是您的徒弟么?”小六嬉皮笑脸地说。
“呵呵,这孩子,嘴巴真甜。茶先不喝了,留着吧。”侯子杨笑着又说。
“得嘞,我把茶用棉套焐着,等您回来再喝。”小六说道。
“行了,别贫嘴了,我跟你侯大叔还有正事要办呢。”九爷说道。
九爷说着话,大步朝院门走去。侯子杨把怪猴儿放在肩头,跟随九爷身后,一并离开义庄。
侯子杨一直引着九爷出了南门,顺着大路走了约摸十四五里,拐到小道之上,曲里拐弯又走了四五里路,前面是一片小树林。
月明星稀,影影绰绰,不时有几声夜猫子的叫声传来。深更半夜来看坟地,除了九爷也没谁了。
“九哥,就在前面了。”侯子杨说道。
“前面?不就是小树林么?你是说人埋在小树林中?”九爷扭头问道。
“是啊,就是小树林中。”侯子杨说。
“怎么把人埋树林里呢,不好,不好啊。”九爷微微摇了摇头,“走,先看看再说。”
侯子杨把怪猴儿从肩头放下,他前面走,九爷后面跟,怪猴儿蹦跳着跟在九爷后面,二人一猴进了小树林。
“瞧,那就是。”侯子杨指着前面三个不大的小坟包说着。
“哦!三座坟,那就是三口人了?”九爷问。
侯子杨点点头,叹着气说:“是啊,一家三口,都让人害死了,惨啊!”
“啊呀!你说一家三口都是被人害死的?谁这么歹毒啊?”九爷惊讶地问着。
侯子杨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夹杂着哭音,说不清是哭还是笑,这是怎么了,怎么发出这种动静?
止住笑声,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目露凶光望着九爷,恶狠狠地说:“谁害的?谁害的?哈哈哈……还不是你!”
“我?”九爷一愣。
还未等明白过什么意思,突然一声怪叫,那只怪猴儿从背后朝着九爷扑了过来。
九爷心说不好,忙回身抵挡,就在他转回身的瞬间,一记重拳打在他后心处。
九爷觉得嗓子一热,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又有几口热血从口中喷出。
就听得侯子杨用变了音的嗓子喊着:“妹子,孩啊,我给你们报仇雪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