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嚼在嘴里的肥肉皮子咽下去,呷口酒,吧嗒吧嗒嘴,牛小臭开始白话上了。
“我呢,热心肠啊,一瞅九爷跟黄三太摔地上起不来,我心里起急冒火,要我说能耐大不大,一个字——大。
可我没有悬壶济世,救人性命的能耐,唯有求助高人。求谁啊,那就得求我的莫逆老朋友。
等会,等会啊,说高人名字之前,我先喝口酒净净口,要不然容易脏了高人的名讳。”
臭要饭的喝了口酒,接着说道:“这位高人不是旁人,就是小神仙唐梦良了。我跑到他门口,朝着院门踹了三脚,没等踹第四脚,他就把院门打开了。
一瞅是我,紧忙往屋里让,嘘寒问暖老热乎了,问我喝点水不?
肚子饿不?要不要喝点茶水吃块点心?
我都没给他好脸,直接告诉他,小爷不是喝水吃点心来的,快点给我点灵丹妙药,我要赶着救人。
咦,唐梦良赶忙撅着腚给我找药,交到我手里,我都没搭理他,直接奔回去,把九爷跟黄三太就给救了。
咳,人啊,要是有面子,谁都敬着,这也就是我,要换别人,唐梦良别说给开门,连理都不理。”
他把话刚说完,小六朝他脸上啐口唾沫。
“啊呀,怎么还啐人啊?”
“呸!臭要饭的,满嘴跑火轮,就你那揍性,人家唐梦良能往屋里让你?你真是吹牛不带眨眼的,咱能说句实话,要点脸不?”
牛小臭噗嗤一乐,说:“高哇,高哇,嘛也逃不过瘦鸡的法眼啊。实话说了吧,要说人啊,不信命不行,我这人哪都不好,就是命好。
你说怪不怪,我直愣愣跑到唐梦良门口,刚拍了一下门,他就顺墙头丢出个小布包,顺带送我一字真言。”
袁佑源紧忙问:“嘛字儿?”
“「滚」!”牛小臭呲牙咯咯傻笑,一点儿都觉得寒碜,“他让我滚。嘿嘿……你说怪不怪,他唐梦良为嘛知道我去要药救人呢?而且给我的药丸儿,真就对症。
怪了,怪了,人家都说唐梦良不是人,是活死人,是千年老白毛的徒弟,我琢磨着这都是真的。你俩琢磨琢磨,是这么个理儿吧?”
袁佑源眯着小眼想了想,肯定地说:“有理,有理啊。”
小六没说话,可他心里也认为有理,唐梦良不是人的事儿整个津门都知道,照这么看,兴许还真不是假的。
九爷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蹊跷,但他认定唐梦良顶多是脾气秉性怪一些罢了,没外人说得这么邪乎。
这时候,外面传来动静。
“九爷在了没?”
呦,找师父的。小六紧忙放下筷子,快步出了屋。
院里站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穿着打扮是个庄户。
“您找我师父啊,有嘛事么?”小六问道。
“哦,你是九爷的徒弟啊,我西头的,进城贩木材,顺道给九爷捎个信儿。”那人说道。
“呦呦呦,快里面请。”小六紧忙往屋里让。
进到屋中,小臭和袁佑源站了起来。这是礼貌,不管认不认识,来了客人,你不能头也不抬照吃照喝,要那样,这人就太不懂规矩点儿。
九爷紧忙把小瓷坛子放小桌上,穿鞋下地。
“九爷,还认得我不?”那人说道。
九爷仔细瞅了瞅,忙说:“认得认得,姜树海,对不?”
“没错,还以为您老把我忘了呢。没别的什么事儿,头晌进城前碰到你姐夫,他说你老姐姐这几天害了好病,心里念叨兄弟,让我顺道给您捎个信儿。”
“呀,我姐病了啊。”九爷一脸紧张。兄弟姐们儿除了这位四姐之外,全都没了,要连这个老姐姐也没了,老马家就剩他这个老疙瘩了。
“听你姐夫说,你老姐姐也没嘛大碍,就是下不来地,整天在炕上呆着,这几天一直念叨你,你姐夫本想自个儿过来,可又不放心家里,这不赶巧我进城,就把这事儿交代给我了。我把信儿传到了,你忙着,等到了西头,别忘了到我家里坐坐。”
“别走啊,还没吃饭吧,现成的饭菜,吃完再走。”九爷紧忙礼让。
姜树海摆一摆手,说道:“我吃过了,真呆不住,还有别的事儿,吃饭有的是机会。”
说完话,姜树海抱拳告辞,九爷带着小六几个一直送到院外,看他驾车远去。
九爷回到屋里,心里不踏实,他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嘱咐小六:“六儿啊,师父这一去没十天八天回不来,你跟小袁好生看着义庄,别惹事,老老实实呆着,哪也不许去。”
小六一听师父要去这么久,有些不舍得,可也没法让师父早回来,点头答应,让师父只管放心去,义庄由徒弟照应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九爷尽管服了唐梦良的灵丹妙药,但还是有些不得劲,让小六出门给雇了辆骡子车,乘车走了。
师父走了,徒弟就是大拿。
酒还没喝完,回来继续。刚坐下,外面又传来了声音,这回是个女的。
“九爷在了么,九爷,九爷,我看您来了。”
女的找我师父,嘛事儿?小六紧忙又跑了出去。
一瞅,不认识。
这女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穿绸裹缎,脸上涂得跟石灰墙赛的,煞白煞白的,嘴唇跟吃了死孩子赛的,血红血红的。
身段儿倒也周正,就是透着一股子风尘气息,看她长相再看打扮,这位不见得是嘛好鸟。
“这位大姑,你找我师父有事儿么?”小六忙问。
那女子莞尔一笑:“也没嘛事儿,路过这儿,顺道看看老熟人。”
“呀,您跟我师父是熟人啊?”小六很是疑惑,师父嘛时候认识这种女人了?
“可不,我跟你师父熟着呢。怎么,你师父不在家么?”
“真不巧了,师父出门了,刚走不大会儿,估摸着没十天半月回不来。你要有急事,你就跟我说。”
“咦,这样啊,太不巧了。”本来喜兴的脸瞬间变得有些遗憾的样子,“没嘛事儿,就是想他了,过来看一眼。得了,回头我再来吧。你是他小徒弟吧?”
“没错,我叫小六,九爷是我师父。”小六忙回话。
“哦,小六啊,孩子真不错。”说着话,那女子从腰间掏出几个老钱,走到小六跟前,一把抓起小六的一只手,“拿着,买糖豆吃。”
小六傻了,这娘们儿把自己当小孩子了。有心不要,人家非给自己,也是一番好意。得了,拿着吧。
“谢谢这位大姑。”小六忙客气。
“谢嘛啊,都是自家人。”那女子笑着说。
“好了,我走了,等你师父回来,我再过来。”扭过身,款动莲步,扭摆腰肢走了出去。
小六愣了半天,实在想不起她是谁。
转身想要回屋,一瞅后面大胖和小胖探着脑瓜正往外瞧着呢。
“你这两头肥猪瞧嘛啊?”
牛小臭皱着眉,自言自语道:“为嘛会是她?”
“怎么,你认得她?”小六忙问。
牛小臭点点头:“太认得了。”
“她谁啊?”小六紧忙又问。
“咱别这儿说,里面说去。”回到桌上,小六催他快说。
小臭说道:“这娘们儿名叫艳娇,有个外号,叫一汪水儿,不是嘛正经人。”
小六点头:“我瞅她那架势,还真不像正经人。她是干嘛营生的?”
小臭用筷子插起烧鸡脑袋,朝着小六和袁佑源扫了一眼,说:“干这个的?”
“鸡?”小六跟袁佑源同时说道。
“没错,还是野的。专在驴市口一带打野食儿。”小臭说道。
“哎呀,她一个窑姐儿找我师父干嘛?”小六傻呵呵问道。
小臭一笑:“人家不说了么,跟你师父是老熟人,备不住你师父是她的常客呢。”
“放屁!我师父能是那种人么。”小六不信。
小臭摇着脖子说:“要么你师父是她常客,要么她想拉你师父当她的常客。”
“牛小臭,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你要再胡扯,信不信我抽你!”小六真有些急了。
“得,急眼了,这不是猜得么。对了,你俩还不知道吧,她除了是这个。”
小臭指了指那个烧鸡脑袋,接着两手交叉一块儿,学着鸟的翅膀动了几下,“她还干这个。”
小六没明白什么意思,袁佑源明白,忙问:“她还放鹰?”
小臭一拍大胯:“没错,她就是个放鹰的。”扭头问小六,“瘦鸡,知道嘛叫放鹰么?”
小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明明知道,袁佑源却偏偏还要解释一番:“所谓放鹰,就是坑人。瞅冷子傍个有钱的傻老爷们儿,编个苦难的身世,唬这位傻老爷们儿禧啊禄地把她娶进门,多则三月五月,少则十天半月,来个卷包烩,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这就叫放鹰。”
小六明白这层意思,但也有不明白的地儿,于是问道:“她放鹰跑了,人家不找她?找到她,还能有她好果子吃?”
袁佑源拍拍巴掌,故作神秘说道:“好,问得好。能干这个行当的,绝对有降人的本事。明着让你抓,她也不怕,她总能说出卷包烩的理由,就算到了衙门打官司,她也绝对占理。
而且她背后有人罩着,真要闹大发了,背后那人就该出面了,挨骗的儍老爷们儿不但占不到任何便宜,还要挨顿胖揍,多会儿揍服了,多会儿算拉倒。这种人,沾不得。”
小六直愣愣看着袁佑源,脸上冒傻气,好半天才自言自语道:“她难道想放我师父的鹰?不能啊,我师父要嘛没嘛,也不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也没有嘛存项,她图个么呢?”
小臭一笑:“图你师父活儿好呗。”
“滚蛋,没正行的玩意儿,怎么不会说人话呢?”小六怒道。
小臭憋着嘴说:“又急眼了,这人不识逗,没劲。备不住人家就稀罕你师父岁数大老实巴交呢,谁知道呢,等你师父回来你问问不就知道了。真要跟你师父好了,你不正好有师娘疼了么。”
“你这臭要饭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喷粪。”小六满脸不高兴。
“得了,我不说了还不成么?总之你劝着点你师父,让他少跟这种不正经的人打交道。”
小六没说话,但心里认可这句话。一种莫名地预感告诉他,这个女人的出现一定会给师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希望自己的预感最好不要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