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差不多了,牛小臭打了几个酸臭饱嗝儿,拍一拍小胖肚子,说声:“吃好了,该走了,哎呀,差点没把牛爷撑死。”
小六把嘴一撇,没好气地说道:“倒霉德行,多大出息。”
小臭一点儿都不烦,嘿嘿一乐,好似嘲讽的压根就不是他。
小六突然想起一件事,趁他还没出屋,开口问道:“牛小臭,你前些日子不是穿长衫装有钱少爷给人打马虎眼么,怎么如今又穿这身破烂儿要饭了。”
话刚说完,牛小臭脸色就不好看了,气呼呼地重又坐了下来,用力一拍桌子。
“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来火。本来小爷我不用再手端破碗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饭。哪知道脚心长痦子,点儿低,让人被我给顶了。”
小六幸灾乐祸,噗嗤一乐:“你不吹牛说你那寨主爷哨子崔疼你么。怎么,又不受宠了?”
“哨子崔。咦,别提了,以往整天在锅伙呆着,如今三天能见一面儿都难。他把事儿交给癞头尤打理,那死玩意子跟我不对路,让他的人把我给顶了。”牛小臭气呼呼说道。
小六嘻嘻直乐,又问:“怎么,哨子崔打算金盆洗手,不再缺德了啊?”
“快得了吧,给他洗手的金盆还没淘换到呢。他如今不知道犯了嘛瘾,整天往满记绸缎庄跑。”
一提满记绸缎庄,小六一愣,立马不笑了。
满记绸缎庄,不就是那个丑鬼小满少爷的买卖么。早就听说丑鬼跟哨子崔拜了把子,可两人就算交情再莫逆,两个大老爷们儿也不能整天扎一块儿啊。一对祸害凑一块儿,不定琢磨害谁呢?
一瞅小六变了样儿,小臭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儿,这回改他笑了。
“小六,怎么着,你跟满记绸缎庄的东家满庭芳有过节儿?”
小六又是一愣,可不是么,岂止是有过节儿,简直就是有仇啊。
要不是满庭芳,自己又怎么能用师公留给师父的那本《引尸经》换回秀儿。
自己都快把这个祸害给忘了,这会子被臭要饭的提起来,怒火中烧压根儿都打颤。可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假装没事人,说声「没事」。
“真的?”小臭歪着脖子问道。
“别废话了,你刚不说走么,还不快走,滚蛋。”小六往外撵他。
小臭咯咯一乐,说声:“好吧,走咯,有空再来。”
“来干嘛?不知道小爷我最腻歪要饭的么?”小六没好气的说道。
“得,六爷,告辞。小袁,我走了啊。”
牛小臭迈着方步出了屋,哼着曲儿走了。
小六把面前的一碗酒一饮而尽,迈步到炕边,我那个炕上一趟,被子蒙头,躲被窝里发闷气。
袁佑源一个人呆着没意思,独自出去遛弯儿。
一个时辰后,袁佑源回来了。
跟出去之时不一样了,又胖了一圈儿。让人揍得鼻青脸肿,能不胖一圈儿么。
小六一瞅他这幅德行,火冒三丈,忙问是谁下的手?
袁佑源支支吾吾,说出四个字儿——刘大棱子。
小六不认识这人,但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嘛好鸟。棱子,两头尖尖硬又硬,好人没人自称自己是棱子,多数都是歪毛淘气嘎杂子。
袁佑源不想说,可经不住小六一个劲儿要他非说不可。
没辙,袁佑源只好对小六诉说往事。
刘大棱子,本名叫刘金水,为嘛跟袁佑源有仇,还不是因为袁佑源原本住着高门楼。
高门楼高台阶,那是有钱人住的大宅院,老百姓进不去高门楼,多数得了红眼病,有仇没仇见了高门楼就骂街带诅咒,就跟人家住大宅大院使奴唤婢用了他的钱赛的,赶上有俩多少念过几天书,也认得一横不是扁担的红眼病,张口「为富不仁」,闭口「朱门酒肉臭」。
总之,就算高门楼开粥厂送棉袄,在这些人眼里也是「收买人心」,而不是「积德行善」。
可话又说回来,整天骂高门楼里面住着的有钱阔爷,可偏偏自己也想当那「为富不仁」的阔爷,您说多矛盾吧。
这位外号刘大棱子的刘金水专跟高门楼作对,还真不是因为他有红眼病,而是他小心眼。
六尺高的汉子,芝麻粒儿大的心眼,似这种心眼者,多数有个毛病——记仇。
要说他跟袁家的仇,还要再往前追溯十年,那年他正好二十,整天没个正经事由,东逛西晃,混出上顿没下顿,反正就一个人,爹娘也死了,自己也没讨上老婆,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倒也逍遥自在。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无事由顶顶让人瞧不起,有钱的瞧不起他,没钱的也瞧不起他,津门老少管这种人叫狗食,再难听点叫狗烂儿,要么前面加一个屡试屡爽的骂人字眼儿「臭」,就变成了臭狗食。
比狗食抬高一个档次的叫混混儿,混混儿别看也是不入流的货色,可起码比狗食俩字听着顺耳,比臭狗食三个字就更顺耳了。
没听说谁敢当即骂混混儿是臭混混儿的,见了混混儿看不过眼,顶多是一句官称——揍性,而绝不会加一个「臭」字。
刘金水不爱听狗食这俩字,于是他要开逛,开了逛他就是混混儿了,谁敢再骂他狗食,他就要揍谁。
您说多怪,同样是混不吝,同样是耍胳膊根儿,老百姓怕混混儿,却不怕狗食,这一个称呼之差别,大不一样。
这就好比一条泥鳅跟一条蛇的区别,老百姓有几个怕泥鳅的?又有几个不怕蛇的?
奇怪了,都是没腿的玩意儿,为嘛怕蛇而不怕泥鳅呢?
后来有人悟出个道理,泥鳅身上没花没颜色,蛇则是花多颜色多,您瞧那身上纹着皮皮虾的,您当他纹那玩意儿光是为了好看啊,还有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为了吓唬人。
可往往有些时候,这些花里花哨的玩意儿,也是西洋舶来的万金油(清凉油)“唬牌”(虎牌)的。
他露出一身皮皮虾花绣,你要认怂了,你管他叫爷爷。你要豁出命跟他玩横的,他立马管你叫爷爷。
刘金水身上没纹皮皮虾,他也不想让别人喊他爷爷,他就是不想听狗食这俩字儿,于是找裁缝铺子做了一套青布小褂,又做了一件青洋绉大褂,买了一双紫帮芍药绣花鞋,又跟茶叶铺子要了点茉莉花,把大辫儿洗干净了,涂了一层桂花油,三尺长红穗子跟辫子编一块儿,茉莉花朵朵插在辫子上,绣花鞋趿拉着不提后跟,青布小褂敞着,青洋绉大褂搭在肩上而不是穿在身上。一切利索之后,他就出门了。
为嘛这身扮相?外行了不是,这是混混儿的标配,穿上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往街上一走,懂行的一瞧,嚯,混混儿。
朝廷里面从九品到一品,看帽上的顶子,看胸前的补子。天津卫街头的混混儿,脸上不挂相,头顶没刻字,仅凭这身倒霉打扮,一眼就知道这是个混混儿。
当了混混儿,您就能横着走,可没开逛,没进锅伙之前,您不能横着走,您要拐着走,明明一双好腿脚,可偏偏不好好走路,拖着一脚,跛着一脚,拿出上气不接,立马就要断气的倒霉德行,一斜一拐出洋相的走着,潜台词就是:我他妈都这德行了,你们还不紧忙给爷爷让道。
好好的刘金水,这会子就这么一副倒霉德行。横不巧,竖不巧,正好走到袁家的高门楼前。
晚不出来,早不出来,袁佑源的爸爸袁严言偏巧这会子出来。前脚刚迈出门楼,就跟刘金水打个碰面儿。
袁老爷那是顶顶看不混混儿的,在他眼里混混儿是公害,是没出息,是下什烂。
袁老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骂错人,他要骂点儿别的,哪怕破口大骂刘金水的爹娘,刘金水兴许都不急眼。可偏偏袁老爷顺口骂了一句——臭狗食。
这一骂,刘金水可不干了,当场翻呲起来,指责袁老爷是诚心的,如今我都这身倒霉扮相了,你难道看不出我已经是个混混儿了么?
你纯粹拿豆包不当干粮啊?不行,你必须改口,骂一声揍性才行,要不然咱俩没完。
要不说还是人家大户人家有气量,不但不跟刘金水一般见识,还赠他九字真言——臭狗食,臭狗食,臭狗食!
哎呦,这下可把刘金水气得脑瓜顶上冒青烟,撸胳膊挽袖子想要动手可还没敢动手之际,在高门楼混饭辙的下人们不答应了,你敢在袁老爷面前耍横,你小子是活腻歪了,既然你活腻歪了,那么大伙儿就成全了你。
就这么着,刘金水让人打了个半死。袁老爷真是个善心人,最见不惯下人们粗野放肆,等到差不多打了有半炷香的光景之后,慈悲心肠的袁老爷立即叫停。
刘金水可好,大辫儿也散了,茉莉花也碎了,红穗子也断了,青布小褂扯了,洋绉大褂脏了,绣花鞋也掉了,浑身是泥,满脸青紫,趴地上哎哎哟哟嘬牙花子,时不时哆嗦几下,以证明他是硬汉子,还没被打死。
袁老爷善心为本,慈悲为怀,惜老怜贫,同情弱者,尤为看不惯这个,抖手顿足,摇头叹息,眼眶含着慈悲泪花吩咐下人:“快快快,我看不惯这个,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赶紧搭远点儿,别让他趴在咱门上,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是咱把他打成这样的呢。”
听听,多不人揍的。不对,不对,听听,多慈悲的善人。
等到被搭到三里外烂泥坑的刘金水能站起身来之后,朝着袁家大宅方向发下一个誓愿——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