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水来到义庄，是打了袁佑源后第三天的事儿。
这天晌午刚过，小六让袁佑源唱了一段《三家店》里面的选段，袁佑源正给小六讲秦叔宝是如何威风又是如何落魄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未曾进屋，先把话言：“马九爷，您老在屋里吧？”
马九爷不在屋，去他姐姐家还没回来呢。如今义庄里面的大拿是齐小六。
袁佑源听声音有点儿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
小六趿拉着鞋出了屋，见院里站着个中年汉子，是个生面孔，脸上愁云密布，印堂挂着一层灰暗。
小六心里琢磨，这位八成是家里死了人，要义庄帮着收尸的。
“您哪位啊？有事儿么？”小六说话挂老腔，真把自己当老师傅了。
“我姓刘啊，这位小哥是？”那人忙问。
“马九爷的顶门大弟子，街面上普遍称呼一声齐六爷。”
嚯，臭小子，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他就一个狗屁崽子，这会儿拍老腔把自己当爷了。
那人也实在，忙往前略微探了探身子，尊一声：“齐六爷。”
“好说，好说。”他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假客气起来了。
“齐六爷，您师父不再家啊？”
“您说对了，我师父出门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有嘛事儿，尽管跟我说，我师父能办的，我也能办。说吧，嘛事儿？”
“这……”那人言语为难，想说却说不出口。
这时候袁佑源腆着大肚子从屋里走出来，一瞅院里站着那人，「哎呦」一声，重重摔了个大腚墩儿。
小六吓一跳，心说这死胖子犯哪门子癔症，大白天的想吓死人啊？
“你你你，你没完了啊，在街上揍我一顿还嫌不够，还找上门来了。天爷啊，没好人的活路的了。
来吧，你打吧，打死我得了，活着提心吊胆，不如死了痛快，这儿不缺棺材，小六啊，给我挑一口大一点的，我胖，小的装不下我……”
袁佑源一说这番话，小六明白了，这人就是刘金水啊？
没说的，这是义庄，自己的地盘儿，你老小子要想动手，六爷我，我，我，我跑外面喊人去，我把黄三太喊来，让他一弹弓子打瞎了你。
嘿，「唬」牌的，看着凶，玩真格的，没底气了。
这倒也不怪小六，刘金水五大三粗，六尺高的汉子，论身板儿不输黄三太。
小六纯属干干巴巴一只瘦鸡，脖子还没人家膀子粗，真要动手，他三个也不见得是人家一个的对手。
袁佑源是废物点心，挨打有他的份儿，打人绝没他的份儿。
小六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刘金水嚷道：“你叫刘金水是不？你这人不讲究啊，你跟袁家有仇，可那是你跟小袁他爸爸的仇，管小袁什么事儿？
现如今你打了打了，凶也凶了，你还没完没了？
我可告诉你，你要敢在这儿动手，准没你好果子吃，官司打到衙门，管保治你个擅闯民宅的罪过，衙门口的老架张八爷，那可是我师父的莫逆，真要到了衙门，绝对扒你一层皮。刘金水，我就说这么多，来来来，你动我，不不，你动小袁一个试试。”
袁佑源本以为小六护着他，一听这话，别提多泄气了，说来说去，挨揍的那人还是自个儿。
他把心一横，打吧，袁爷这身膘，没别的用处，就是抗揍。
刘金水一脸尴尬，哪曾想到袁佑源会住在义庄里面，他光听说袁家的高门楼让败家子袁佑源败干净了，也听说袁佑源落北了，可没听说他住在义庄。
他赶忙摆手，尴尬变为愧疚，朝自己打了两个耳光：“我说袁少爷，原来您住这儿啊。嗐……我嘛也不说了，我对不住你，实在对不住，你要不解气，您狠狠打我一顿，把憋在心里的火都撒出来。你是不知道啊，我自打那天在街上揍了你一顿后，我，嗐……”
刘金水朝着自己大腿用力搥了两拳，使劲一跺脚，“我倒霉了！”
咦，不是为揍人来的。对，他满脸晦气，不带凶相。咳，自己多心了。
小六长舒一口气，袁佑源自然更是长舒一口气，他撑着地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歪着脖子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也有倒霉的时候？嘿嘿……”
袁佑源想说「活该」两个字，可没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惹火了刘金水，又给他来几拳。
小六心说话，这个刘金水八成家里出了邪乎事儿，要不然也不能找师父。
师父不在家，我就是大当家，嘛事我先听听，要是小爷能办，就给他露个脸。
“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一片云彩散了，往后都是朋友。”小六这番话说得很是在理。
刘金水点点头，朝袁佑源供一拱手，说声：“袁少爷，对不住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吧。”
袁佑源顺坡下驴，忙装大尾巴鹰，很是大度地说道：“没错，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谁要再没完，谁就是孙子，他家祖坟冒黑烟，一家老小难太平。”
他说出这番带诅咒的狠话，就是为了镇住刘金水，让已经倒霉的刘金水不敢放肆。
三人到了屋里，小六很是客气地让刘金水坐下，还给他倒了碗白开水，让他别急，把水喝了，慢慢地说说家里究竟出了嘛事儿。
刘金水哪有心思喝水啊，本不想说，但眼神转了一转，还是开口了。
小六明白，他这叫有病乱投医，师父有本事，徒弟八成也差不到哪儿去，不如把愁事说出来，能办则办，不能办权当找人给自己宽心了。
可刘金水哪里知道，面前这位九爷的高徒纯粹是个蒙古大夫，挂着高徒的名儿，可跟师父没得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着行市呢。
刘金水长叹一声，闭着眼摇摇头，接着把眼睁开，对小六和袁佑源说道：“不瞒二位，我家里遭祸了，要是这事儿摊到我一个人身上，我也无所谓，这些年我活够了，出门一头扎河里死了，我都不觉得吃亏。嗐……缺德啊，这些缺德事儿偏偏落在我妻女的身上，让我可怎么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