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刘金水的老婆操着威海卫口音哽咽着一字一字慢慢哭诉道:“好人啊,俺娘儿俩遇到你俩,就算是遇到包青天了,你俩可不能诓俺啊。”
牛小臭言语肯定地说:“这位大嫂子,你放心,我俩说话算数,你有嘛冤屈尽管说。”
刘金水的老婆点点头,接着说:“两年前,俺带着闺女跟着俺男人搭船到天津卫投亲戚,俺男人是个短命鬼,他水土不服,来了没几天就病倒了,俺那亲戚又给找郎中又给抓药,可该死的活不了,折腾大半月,俺男人还是走了。”
说着话,顺眼角吧嗒吧嗒滚泪珠儿。
小六看着腌心,他心软,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女人,一见人家哭,他鼻尖儿跟着发酸,于是劝她别哭。
刘金水的老婆鼻子抽动两下,擦抹眼泪后,接着诉说以往经过:“妮儿她爹死了之后,俺娘儿俩的主心骨就算没了,刚把俺男人发丧了,俺大姑就开始指桑骂槐,败坏俺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爷们儿,不容俺在她家里住,要往外撵俺娘儿俩。
俺在这里举目无亲,为了给俺男人治病,把钱都花光了,出去还不是一个死,俺的命啊,咱恁苦啊……”
说着说着又哭上了。
小六跟着抹眼泪儿,小臭也跟着唉声叹气,两人异口同声忙劝慰。
刘金水这会儿又在外面朝里面问:“二位,里面咋样了?”
小臭没好气的回一句:“哪这么多络络缸的废话,外面把好了门,里面的事儿你少管。”
“是了,是了,您二位受累。”刘金水言语慌张,说完这句客气话,便不敢再说话。
小臭又对刘金水的老婆说道:“我说大嫂子啊,别一说伤心事就掉眼泪,你这口音我俩本来听着就费劲,你再一哭,我俩跟着也不落忍,心里一难受,反倒又听不懂了。您别哭,也别急,慢慢儿说。说吧,后面怎么着了。”
“后来还能怎么着,哭呗,求呗,俺把头快要磕出血,大姑才肯收留俺娘儿俩。俺本想找个活干,赚点钱报答她,可她说不必这样,都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不但给俺娘儿俩裁了新衣,还给炖鸡吃。
俺心说为啥对俺这么好?等她开口说了实话,俺才知道她把俺卖给侯家后的班子里,要俺当姐儿。
俺哪能干这种营生,妮儿她爹尸骨未寒,俺就卖了身子,让他咋瞑目。
任凭俺求她,她却说已经替俺签了字花了押,就算到衙门打官司也没理可讲,还说要是俺不答应,就把俺闺女卖给拐子。
俺没法子,也只能从了她。就这么着,俺闺女由她养着,俺在班子里受罪,赚了银子自己拿不到,全部她领走,说是拿这些银子替俺养闺女。”
小六、小臭一个劲儿抹眼泪,嘴里念叨:“太惨了,太惨了,缺德啊,怎么能这样呢……”
刘金水的老婆也随即抽泣起来,接着说道:“就这么着过了半年,我偷偷攒了钱私房,想着抽空带着妮儿离开这缺德的地儿。
可也不知咋地,让大姑知道了俺的心思。有一回俺到她家看妮儿,吃着吃着饭,俺就觉着头晕眼昏,接着啥也知不道了。
等到能睁开眼的时候,眼前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见,也不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过了也不知多久,一个铁盖子打开,进来俩人把俺拖出去,撕烂了衣裳扔进一个大屋,没多会儿进来个洋鬼子。”
“洋鬼子?”小六、小臭同时问道。
刘金水的老婆点点头,说:“没错,是个洋鬼子,会说咱这儿的话,让俺好好伺候他,还说他花了一百块银洋把俺买了来,过几天还要把俺带到南洋。
俺怕他,也只好从了他,只求他让俺把妮儿带上,去南洋就去南洋,总比在这儿强。
俺求了好久,他才答应下来,替俺把妮儿找来。可等他回来,却说大姑家里根本没有妮儿。
俺害怕大姑把妮儿也给卖了,趁着洋鬼子睡着了,偷跑出去找妮儿。
等跑到大姑家问她妮儿在哪,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俺正要跟她拼命,洋鬼子带人来了,用绳子把俺哭起来。
问不出妮儿的下落俺死活不走,大姑让俺把心死了,妮儿已经不在人世了。俺这才知道,孩子想娘要去找俺,她把俺闺女给活活打死了……”
“没人性啊,太不是人了……接着呢……”俩小子这会儿哭天抹泪,真心为这对母女的不幸遭遇感到痛心。
“俺被抓回去后,不吃不喝,没了念想了,活着还不如死了。洋鬼子怕俺死了,就要给俺灌药,俺就乱抓乱咬,死活不肯让他得逞。
还把他手腕子上的肉皮咬下一大块,就这么着,他朝着俺的脸开了一枪,俺跟妮儿活着见不着,死了好歹算是见着了。”
明白了,明白了,终于明白了,这便是这对母女的冤屈,如今她们附在刘金水老婆孩子的身上,就是要把这段冤屈说出来,让人替她娘儿俩伸冤。
俩小子这会儿竟一点都不怕,反倒萌生出侠义心肠,要是能为这对可怜的母女将冤屈伸张,不就是做了一件增福增寿的大好事么?
“瘦鸡啊,你听明白了没?”小臭问道。
“臭要饭的,怎么能听不明白。”小六又对刘金水的老婆说,“大嫂子啊,您就放心吧,这事儿我哥俩管定了。您说说,你俩的尸骨埋哪儿了,你那大姑又是谁,说明白了,我们俩把这不人揍的老杂碎法办了,要让她给你娘儿俩偿命。”
刘金水的老婆紧忙磕头,磕完头说道:“洋鬼子把俺埋在他家隔壁的教堂里。”
“教堂?哪个教堂?天津卫的教堂好几个呢,你把名儿说出来才行。”小臭说。
“叫圣母堂。”
“圣母堂,不就是老教堂么?袁佑源住过的地儿。”小六忙说。
小臭「啊」了一声,忙说:“明白了,明白了,怪不得前些日子总有人说那里晚上闹邪。袁佑源这小子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要不是因为这事儿,他也不能吓得不敢在教堂里面住。”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这事儿不好办,教堂是洋人的地盘,就连道台大人都不敢随便进去,自己嘛也不是,想要进去把尸骨挖出来,门儿都没有。
可话已经说了出去,刚才还打包票管这桩事儿呢,这会子要说不行,那不就真成了糊弄鬼么?
得了,这事儿先搁一边,她那大姑总不能是洋人吧,于是小臭问道:“你那大姑住哪儿,叫嘛名字?”
“我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听别人喊她叫大芍药,她男人是个教书的,好像叫闫梅开,我听人都管他叫闫夫子。”
「闫夫子」三字一出口,俩小子同时惊讶道:“怎么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