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夫子何许人也，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街头跟小臭索要被盗钱袋的穷酸先生么？
认识闫夫子的人都知道，这老家伙有耍小钱抽大烟的臭毛病不假，顶多还有些势利眼，可要说他拐卖人口打死人命，这绝对不可能，闫夫子好歹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更是经常把「有辱斯文」四个字挂在嘴边，尽管这四个字纯属是蒙事的，可真要干出这种缺德带冒烟的勾当，闫夫子恐怕还真就没这尿性。
话说回来，那个通过刘金水老婆的嘴诉说自己不幸遭遇的山东大嫂时才一直说的是大姑，也就是闫夫子的老婆大芍药，莫非这老娘们儿干这些损阴丧德的勾当之时，闫夫子都不在家？
不能吧，闫夫子教书的私塾离家不过一条街，学生们回家吃饭的时候，他也要回家吃饭，大芍药干这些事儿他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可知道了，为嘛不拦着呢？怪，真怪，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俩小子大眼瞪小眼，猜不透这里面的闷儿。
小臭又问：“你说自己被埋在老教堂里面，那么你闺女埋哪儿了？”
“水里。大芍药把孩子打死后，丢水里了。”
“啊！丢水里了？那不成水鬼了么？”小六紧忙说道。
坏了，坏了，这事儿更难办了。天津卫九河下梢，最不缺水，这边把人丢下去，不定顺水冲出多少里。
好比前些年，有些小孩不慎从东浮桥掉下去，三天后在几十里外的北仓被渔网罩住，您说多邪乎？
更邪乎的是，这孩子竟然活了过来，要不怎么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呢。
“具体丢那块儿了，大芍药说了没？”小六问道。
刘金水的老婆摇摇头，一问三不知，小六一个劲儿嘬牙花子，听师父说，人要死了，就有魂灵儿，骨灰也好，骨头也罢，总要找到才行，若是找不到，魂灵儿就好赛一个人没有家，常年就这么在外飘着。
时间久了，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变成凶煞厉鬼。只有把骨灰或骨头找出来，找一口寿材，哪怕是一个瓦罐，找个地方重新葬了，魂灵儿就算找到了家，也就可以安息了。
又问了一通，那用了刘金水老婆身子的山东女人纯属是个糊涂鬼，要么摇头，要么发愣，要么傻眼。
得了，就这么着吧，问多了也问不出有用的玩意儿来了。
小臭说道：“大嫂子啊，我俩答应为你伸冤了，你这边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刘金水的老婆用力把头摇。咦，这就叫鬼心眼儿，她怕这俩小子拿话诓自己，事儿没了结之前，贵贱不能走，等到这俩小子把事儿了结了，才能放过刘金水的老婆孩子。
俩人叹口气，人家不走，他俩也没辙，不过有言在先，自己那边办事，这边可不能再闹腾了，要还这么哭闹个没完，他俩不但不管了，还要把她俩打个魂飞魄散。
刘金水的老婆用力点头，算是答应下来，她求小臭把自己的闺女放了。
小臭把罩在那小丫头上的大裤衩儿拿下来，接着推了一把，将小丫头推回她娘的身边。
刘金水的老婆谢过之后，叮嘱二人，事儿要办就快点儿办，千万不能多耽搁。时间久了，刘金水的老婆孩子估计也活不了。
小臭、小六出了屋，刘金水忙问孽事可了结了？
小臭说：“刘二哥啊，事儿算是了结一半儿，她俩让我们哥俩儿给镇住了，不敢再放肆了，不过还需借你老婆孩子的身子用几天。”
“啊，还不肯走？”刘金水着急地说。
“别急，别急，听我说，这里面的道道你不懂，若是这会子走了，你老婆孩子的命也会被带走。
我俩呢，要帮你寻一剂灵丹妙药，灌下去后，那娘儿俩乖乖走人，你老婆孩子平安无事。
她俩不会再闹腾了，你呢好吃好喝好招待，别亏待了人家，以往怎么对你老婆孩子，如今还怎么样。听懂了没？”小臭说着。
刘金水信他的话，他说嘛就是嘛，如今里面不再闹腾了，这就是两位小爷的本事，自己已经感恩戴德了，但他依旧还是多说一句：“您二位可快着点儿啊，尽管里面不闹腾了，可我这心里还是别扭，毕竟那俩，她……”
“明白，明白，不必多说，放心好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俩……”
小臭的话还没说完，刘金水瞪圆了眼珠子慌张地问：“嘛玩意儿？这么久啊？”
“嘿嘿，吓唬你呢，少则三天，多则半月，这事儿准能给你办好了。”小臭拍了拍胸脯。
“哎呀，吓死我了。”刘金水舒了一口气。
小臭干咳两声，接着两只手来回搓了搓：“刘二哥啊，是这么回事，你也瞅见了，我这一脸一身黏黏糊糊的，都是被里面的娘儿俩吐的，这臭乎乎的没法见人啊，我怎么着也要找个地方泡个大澡，换身衣裳吧。”
小六在一旁听着，心说这个臭要饭的真够不要脸的，这叫贼不走空，事儿没办成，就先拿好处。
刘金水会意，紧忙从腰间掏出个小布袋，一把塞进小臭手里，面带尴尬说道：“老弟，身上就这么多，其余的都寄存在银号呢。您先用着，回头不够再找我拿。”
小臭把布袋在手中颠了颠，呲着小白牙一笑：“够了，够了，使不了，剩下的回头我还给你。”
“咦，这怎么话说的，我能往回要么，你这不是掴我大耳光子么？二位，您要是把我家里的孽事儿真真正正了结了，到时候我多拿十倍孝敬二位老弟。”
“得嘞，刘二哥敞亮人儿。好了，我们也不废话，先谢过刘二哥了。你呢，该干嘛干嘛，我俩这就走，早点把事儿帮你办圆满了，你早踏实。”扭头对小六说，“我说六爷，你还有嘛要说的么，要没嘛说的，咱就走吧。”
小六马上接茬：“没事了，我的话都让你说了。”用红布把千人斩裹好，对刘金水说，“刘二哥，告辞了。”
两人并肩出了屋，一边让那些等着看热闹的闪一边，一边往外挤。
那些人等半天，嘛也没看着，别提多丧气。一瞅牛小臭浑身上下黏黏糊糊，臭鱼烂虾味儿往鼻子眼儿灌，那些人慌忙躲闪，生怕沾到自己身上。
走出刘金水家的院子，两人加快了脚步，约摸走出三里地，小六边走边问：“我说牛小臭啊，这差事可是咱当面接下来的，都是你小子出的馊主意，财迷心窍管闲事，如今该怎么办？”
小臭刹住脚步，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三圈，说道：“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事一件一件办，眼下我琢磨着咱应该先从闫夫子这老家伙那里下手，从他嘴里把话套出来，问清那个小丫头到底被丢在哪儿了，顺带把老贼婆子大芍药干的缺德事儿都糊弄出来，看有没有同伙，这些不是人揍的杂碎，死一万遍才解气。
真要把话套出来，到衙门告她一状，让衙门剐了这贼婆子。至于教堂的事儿，我估摸着小袁能办。”
小六拧着眉毛点点头，认为这要饭花子说的有理，可怎么才能接近闫夫子呢？直不楞登过去问，他指定不能说实话。
小臭看出他心思，嘿嘿一笑：“怎么，愁着怎么跟闫夫子套话呢？”
小六一愣：“咦，这也被你小子看出来了？”
小臭又是嘿嘿一笑：“这话说的，我是谁啊，你肚里的虫子，你一撅腚，我就能瞅出你是拉硬屎还是拉线屎。”
小六被他逗得乐了起来，问他：“别耍嘴皮子，你有办法？”
小臭脖子一梗嘴一撇，先吐一口气，而后洋洋得意地说：“山人自有妙计。我说瘦鸡啊，听过一句话没？”
“嘛话？”小六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臭说。
“怎么着，花钱买口风？”小六又问。
“差不离吧，但不能直接把银子拍桌上买他的话，这是要命的事儿，说出去有命赚钱没命花钱，傻子也知道划不来。再者说了，咱如今手里就刘金水给的那点银洋，这点东西也买不出实话。”小臭很是城府的说着。
“那你惦着怎么办？”小六又问。
“这样啊。”小臭四外看看，见隔墙无耳，压低声音小声说：“上回闫夫子在街上丢了钱袋子，抓住我跟我要，还是你出来圆场，让衙门口那小子把闫夫子骂走，你当时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小六噗嗤一乐：“对，没错，你是倒腾水产的大买卖乌大贵的小少爷乌贵求，你哥哥叫乌贵旦。”
“咦，瘦鸡，你可真够损的，我一家都成龟子了。”小臭撇着嘴说，“如今我这乌少爷的身份派上用场了。咱这么办……”
说罢之后，小六一挑大拇指，夸赞道：“行，真有你小子的，这心眼子，快赶上诸葛亮了。”
小臭被他这一夸，乐得满脸开花。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比诸葛孔明，雕虫小技罢了，最多比作张良张子房。”
小六「呸」一声说道：“说你胖，你还就喘了。揍性，快走吧，乌少爷，你腿短顶着盖子爬的慢，出来这半天，小袁非饿瘦了不可。对了，咱如今也成有钱人了，还不多买点酒肉打打牙祭。”
“得嘞，六爷说道我心坎上了。走哇，哈哈哈……”
一胖一瘦俩坏小子，朝着义庄快步走去。
袁佑源看着桌子上摆着的肥烧鸡大肘子，四喜丸子大肉蛋，咽了口唾沫。小六把刀放好，坐在桌上，喊小臭快点过来吃。
小臭光着膀子，好歹把头上脸上的脏东西洗了一把，找块破布胡乱擦抹几下，拉过一条棉被裹在身上御寒，接着说声“等嘛呢，造啊！”
好么，三个小子风卷残云，跟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赛的，这会子嘛也顾不得了，就顾一个字儿——吃！
等到停住嘴的时候，小臭一边用胖乎乎的油手划拉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边找根小骨头剔牙，拿眼瞄了瞄头也不抬只顾啃骨头的袁佑源，乐着说道：“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就跟多少辈子没吃过东西赛的，还带护食的，慢点吃小心噎死你。”
袁佑源扭脸看他一眼，边啃骨头边嘟囔：“你懂个屁，有好东西不吃天诛地灭，骨头可是好东西，待会儿我还要嘬里面的骨髓呢，那东西才是大补。”说完，继续恶狗啃狗骨。
小臭又是一乐：“小袁啊，问你点事儿呗。”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小臭把脸往前凑了凑，正儿八经地问：“我说小袁啊，你在老教堂住着那些日子，究竟看到嘛了？为嘛吓得不敢住了？”
袁佑源没想到他问这档子事儿，心里一慌，一块小骨头咔在嗓子眼儿，把他憋得脸红脖子粗。
小六眼疾手快，跑到他背后，朝着后心用力搥了一拳，这块骨头才出来。
“哎呦，哎呦，差点儿咔死我啊。”他抓起一盅老酒一口咽下，喘了好半天气，才扭头看着小臭问道：“我说，你怎么问这档子事儿，难道跟刘金水家里的孽事有关？”
“咦，小袁就是聪明，不妨告诉你，还真就是这么回事。小袁啊，你竖起耳朵听好了啊，你不是外人，如今咱是刘关张哥三个，谁也离不开谁了，心往一块儿想，劲往一块儿使。
我俩知道的事儿，要不告诉你，那就是不拿你当自己人，小袁啊，你听好了，是这么这么一回事……”
小臭口沫乱飞好一通白话，把在刘金水家里听到见到的事儿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袁佑源听完之后，直嘬牙花子，嘴里念念叨叨：“哎呀，这惨啊，作孽啊，作孽啊……”
小臭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怎么着，你也觉着这事儿缺德了？”
“可不么，哪有这么缺德的。”
“好！小袁是条汉子，我服你。小袁啊，如今用到你了，你先说说，你在教堂那会子究竟看到么了？说出来，咱三个一块儿合计合计，看跟那山东大嫂的冤屈有没有瓜葛。”
袁佑源眼神有些变化，涌现许多慌张，他强行把这种慌张往下压了压，将自己在老教堂的所见所闻讲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