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佑源说:“提起来,我浑身就冒白毛汗。罗玻神父好心人,把我引进教堂,还让我拜了他的天父。
咱大清国有寺庙道观,寺庙供佛爷,道观供三清,洋鬼子的教堂如同咱的寺庙道观,这种地方照理说有大罗真仙坐镇,不能出邪性事儿。
可也怪了,他洋人的地方偏偏不清净,照我看洋人供奉的大神比不了咱这边的,道行不行啊。”
小臭一拍巴掌:“有道理。”
袁佑源嘿嘿一乐,接着说:“罗玻神父给我找了个小屋,嘿,别提了,洋人就是讲究。咱这边要么土炕要么竹床、木床,人家洋人专玩铁器儿,床都是铁的,上面雕着花,我这么胖的身子躺上去,跟躺在平地上赛的,纹丝不带晃悠的。
人家那炕褥子,带弹簧的,躺上去别提多软,就跟躺棉花堆里赛的,俩字——舒坦。
我心说有这舒坦的洋床,我也一宿还不踏踏实实睡到天亮么。
结果我他妈的想错了,我睡觉的功夫,小六知道,我要睡着了,进来三人把我抬走我都醒不来。
可也怪了,我在那间小屋里说嘛也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总做梦,老梦见有个女人站在床头瞅着我。”
小臭一拍大胯:“梦到大姑娘就对了,我就稀罕做这样的梦,可每回梦到的除了我娘,还是我娘。
嗐,比我娘年轻点的,从来没梦到过。要是能梦见莲儿那样的,我宁愿一直睡下去。”
小六狠狠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臭要饭的,没羞没臊的东西,想梦到莲儿,你也配,也不找个不渗水的地儿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鬊鸟德行,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可跟你说,少打莲儿的主意,我要知道你小子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给你玩命。”
小臭一不怒二不恼,呲牙一个劲儿乐,他不理小六,让袁佑源接着说,说一说梦到的那个大闺女长嘛样,眼睛大不大,鼻子翘不翘,嘴巴小不小,模样俊不俊。
袁佑源拨浪着大脑袋,回他俩字:“没脸。”
“没脸?嘛意思,你是说我不要脸么?”小臭忙问。
“你不要脸还用我说么,我是说那姑娘。”袁佑源说。
“那姑娘不要脸?”小臭又问。
“不是不要脸,是压根就没有。”袁佑源又说。
“这话怎么说的?人怎么能没脸呢?”小臭一头雾水。
袁佑源「嗐」一声,接着说:“可不是么,一张大白脸,好赛个大白馒头,没眼睛没眉毛,没鼻子没嘴巴,总之除了一张大白脸,五官根本没有。”
小臭和小六同时一愣,相互看了看对方,从他俩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俩信袁佑源说的话。
袁佑源又说:“多怪,要说没别的都好说,可没嘴巴是怎么哭出声的呢?她就在我床边呜呜哭,哭得我心烦意乱,怎么能睡着?
拉开床头的洋电灯,屋里除了我一个喘气的,根本没有第二个。
可躺下再睡,只要迷迷糊糊一睡着,那个没脸的就出来了。不光是哭,还念念叨叨,说自己命苦,为嘛这么年轻就殁了。”
“停。”小臭拦住袁佑源的话,拧着眉头问道:“小袁,你说那女的说话你听得懂,她还说自己年轻?”
袁佑源瞪着小圆眼珠,看着小臭说:“没错啊,我喝海河水长大的,天津卫的口音我能听不懂么?”
“不对啊,不对不对。”小臭朝小六说道,“瘦鸡,明明该是威海卫口音啊,为嘛变海河水味儿了?”
小六也跟着纳闷,于是问袁佑源:“胖子,她除了说这些,还说嘛了?”
袁佑源翻翻眼皮,眼珠转了转,稍作回忆,说:“她说自己的爹娘狠心,把她跟心上人活活拆散,还把她当货给卖了,刚满十八就这么殁了,她不甘心。”
得!袁佑源嘴里说的这个没脸的跟小臭、小六遇到的山东大嫂娘儿俩不是一码事。照这么看,教堂里面不只一个冤死鬼啊。
“后来呢?”小六又问。
袁佑源说:“我起初以为那张床太舒服,加之我换了地儿不大适应。捱到天亮,我把这事儿跟罗玻一说,他一个劲儿画十字,还让我跟着学,又给我一个十字架,让我把这玩意儿挂在床头。”
“照这么看,罗玻知道这里面的事儿。人不会就是被他害死的吧?”小臭说。
袁佑源一摆手,有些不满地说道:“不能,罗玻神父为人善良,侠义为本,慈悲为怀,跟观音菩萨一样,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儿。你小子别胡扯,小心烂舌根子。”
“嗐,我不就是随便说说么,还急了。你呀,吃了几天洋饭,忘本了。”小臭不屑地说。
小六说:“袁佑源,别理他。他脏心烂肺,嘴里满是炉灰渣子,你说你的,甭搭理他。”
袁佑源说:“我听了罗玻的话,把那个十字架挂床头。别说,起初那两天还真管用。可到了第三天,她又出现了。
还那样,就站在我床头一边哭一边念叨。烦的我爬起来骂大街,我这一骂还真管用。
可躺下再睡,死活就是睡不着了,我觉着心口憋得慌,就开窗透气。
把脑袋探出窗口,我四外乱踅摸。四外都是黑的,就斜对面塔尖儿那块儿有亮光,我隐约觉着有个人站在亮光出瞅着我。我仔细瞅,仔细瞅,娘唉!”
他这一声咋呼,把小臭和小六吓一跳。
小臭说:“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啊,吓我一哆嗦。说说,瞅见嘛了?”
“没脸的那人!”袁佑源说,“我本以为还是做梦呢,把手指搁嘴里咬了一口,疼就不是在做梦。天爷,这里面真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可把我吓死了。
就这么着我在地上瘫坐了一宿啊,转天我说嘛也不在教堂呆着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九爷把我收留了,大致就这么回事吧。”
“咦……说了半天,跟咱俩问的不是一码事儿啊。”小臭拍着脑门说。
小六忙问袁佑源:“胖子,除了这个没脸的之外,还瞅见过别的没?”
袁佑源摆手说:“快得了吧,就这一个险些没把我吓死,再有一个,我非真死了不可。”
小臭扭脸问小六:“瘦鸡啊,你说这事儿咋办?”
小六叹口气,说:“我哪知道啊。得了,这边的事儿先搁着,先摸闫夫子那边吧。”
小臭点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接着又对袁佑源说:“小袁啊,如今咱干的可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大好事,你整天唱戏,包青天海青天的戏你没少听。
如今给你个机会,让你小子也露把脸,洗刷你败家少爷的骂名,往后走大街上,别人还不对你刮目相看,还不挑大拇指夸你。
你啊,这些日子往教堂多跑几趟,跟罗玻套套近乎,从他嘴里或者别人嘴里套点话出来,问清一件事儿,那位山东大嫂的骨骸究竟埋在哪块儿,咱想法给掘出来。
小袁啊,机会来了,是条龙是条虫,可都看你自己了。你自己合计合计吧,咂摸咂摸我这话有没有道理。”
袁佑源低着头,两条毛虫一样的短眉毛惊到一块儿,一手在下巴上搓来搓去,一手用力抓着自己衣襟。
好半天,猛然一拍大腿,大声说:“干了!算命的说了,我命中注定要为人洗脱一桩冤屈,看来那老瞎子没说瞎话。二位,我豁出去了,不就是三百来斤么,二十年后咱还是阔爷。”
小臭紧忙挑大指:“哎呀,小袁啊,是个爷们儿,我服你,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得嘞,教堂这边的事儿交给你办。我呢,跟瘦鸡办这边的事儿。”
说着话扭头看着小六,说:“瘦鸡啊,咱就别呆着了,麻溜办差去吧。”
小六站起身,说声:“得嘞,走着。”
他俩出了屋,留下袁佑源一人在屋里合计自己的事儿。
大澡堂子舒舒坦坦泡了个大澡,让澡堂伙计帮着把身上的老皴搓干净,辫子散开洗了又洗,抹一层东洋发油,编好之后油光冒亮。
接着给了伙计两块银洋,交代一番之后,伙计跑了出去。半个时辰之后,里里面面一身新衣新袍拿来,外加一双高帮厚底书生履。
穿戴利落,一瞧,嚯,真是人模狗样儿,牛小臭不是叫花子了,成富家少爷了,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这人啊,就靠捯饬,要不捯饬,管保没人样。
“乌少爷,请吧。”
“嗯,前面引路。”
“咦,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那是啊,要不把自己当少爷,不就穿帮了么?我可给你说好了,你小子可别到时候说漏嘴,要是穿了帮,咱的事儿就办不成了。”
“行了,还用你说。放心吧,如今你就是乌贵求乌少爷。我呢,就是你的力巴儿。”
“嗯嗯,懂事。我说小力巴儿,还不头前带路。”
“嘿,这就来劲了。得嘞,少爷,我前面走,您后面慢慢跟。你低头看路,别一个不留神摔死你……”
闫夫子的私塾这会子没了学生,他正要关门上板儿。小六喊声「闫夫子」,他回过头看了看小六,顺鼻孔「哼」了一声。
在他眼里,小六是个穷根子,他是看不起小六的。可再往小六身后看,只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少爷跟着,有点儿眼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是谁呢?
噢!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位乌少爷么?怎么他会来这里,莫非……
“闫夫子,楞嘛神啊。我给你带了位少爷过来,他想在你这里跟你请教点学问。”小六笑着说。
哎呦喂,财神爷登门了,自己这几天正愁没银子抽烟泡呢。
闫夫子赶紧将手里的板儿放下,两手在大褂上擦抹几下,马上换成一副笑脸,朝前走几步,不理会小六,对着背着手一脸微笑的小臭供一拱手,满是客气话:“哎呀,原来是乌少爷啊。小少爷,上回实在对不住,我岁数大了眼浊,不识庐山真面目,错把少爷当小绺了,老朽有罪,有罪啊。”
小臭呵呵一笑,抱拳拱手说道:“夫子说的哪里话,这些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小生自那日之后,跟人打听过夫子的为人,人人都夸夫子满腹经纶,为人又谦和好善,饱读圣贤之书,一心教书育人。
我仰慕夫子学识,于是托我这位朋友帮着引荐,想留在夫子这里讨些学问,将来也好考取个小小的功名,也为我乌家光宗耀祖啊。”
小六在一旁听的傻眼了,心说这臭要饭的真行啊,穿上长袍之后,连说话都跟以往不一样了。
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不带脏字,这不就是读过书认过字的少爷么。嗐,我自愧不如啊,真没他这两下子。
闫夫子满脸菜色,一副穷酸相,听有钱少爷这么夸自己,本是菜色的脸登时红润起来,穷酸相也没了,一个劲儿搓手,只剩几颗牙的大嘴张开合不上,此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臭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先是咳嗽一声,接着说:“我说闫夫子啊,人家到门上了,怎么着也不能让少爷站外面说话啊。”
“哦哦哦,是是是,瞧我,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怠慢了小少爷,真是老糊涂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此处乃陋室,委屈小少爷了……”
到了里面一瞧,不大个地方,二十张小桌摆放整齐,里面有个小套间,是闫夫子用来临时休息的地方。
将两人迎进套间,闫夫子很是尴尬地说自己这里没有茶叶,也没有多余的茶碗,实在是委屈了贵人。
小臭说自己是请教学问来的,并非喝茶来的,让他不要这么客气。
往后两人就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了,哪有老师对学生客气的道理,正该学生孝敬老师才对。
三人坐下说话,小臭先是云山雾罩瞎白话一通。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文词,把闫夫子这老家伙唬的一愣一愣的。
白话一通后,他说自己还要去拜访一位做绸缎买卖的叔父,先行告辞。
临起身之前,说自己来见夫子,也没来得及带礼物,从口袋掏出四块银洋,放在桌上,让夫子买包茶叶。
闫夫子一瞅明晃晃的银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里说着不能要,可眼珠子盯着银洋不放,生怕乌少爷拿走。
小臭让他不必礼让,这是学生孝敬老师的一点儿心意,又说明天还来拜访,还请夫子别嫌麻烦。
闫夫子巴不得他天天来呢,恭恭敬敬送出门,哈着老腰目送两人离去。
等到拐过一条街之后,小臭、小六哈哈大笑,小臭一拍小六肩头,说一声:“瘦鸡,老家伙上钩了,咱的事儿有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