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义庄，好不开心，小六佩服小臭的本事，尽管嘴上没说，可心里暗挑大指。
转过天来，眼瞅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小六让袁佑源看家，他跟小臭又出了门，走了三条街来到闫夫子私塾的胡同口。
这会儿，私塾的学生都回家吃饭了，闫夫子准一个人在私塾。
趁此机会，跟他套套近乎，让他把肚子里的牛黄狗宝都吐出来。
两人并着肩膀刚拐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喊骂声，举目一瞧，只见闫夫子比比划划正在跟一个人撕扯。
咦，怎么回事？闫夫子这老家伙怎么会跟人有所争执，难不成债主来找他要账来了。
两人紧忙朝前又走了二十多步，这回看清楚了。
只见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子，一手抓着闫夫子一只手腕，另一只手在闫夫子腰间扯拽。
闫夫子死死护在腰间，口中哀求：“不能拿走，你不能拿走，我说什么也不给你，这是我的命啊……”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要抢闫夫子的钱袋子。
这还了得，大清国是有王法的，当街抢夺他人钱财，抓到衙门，先是一通板子伺候着，接着关入站笼里面，让人当猴看。
两人使个眼色，有心要管闲事，把闫夫子钱袋子保住了，不正好可以跟闫夫子关系更近一步吗？
他俩捋胳膊挽袖子，刚要上前，就听那个抢闫夫子钱袋子的小子凶狠狠地叫嚷道：“老不死的，你说嘛，这是你的命，我呸！你个老挨刀的，你有命，别人就没命啊，你跟你那死老婆子大芍药干缺德事儿的时候，为嘛不想着给别人留条命呢……”
这话一出口，闫夫子一张满是菜色的蜡黄老脸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护在腰间的手停住不动了。
“拿来吧你！”那个小子趁此机会，一把将闫夫子腰间拴着的钱袋子抢了过来，接着飞起一脚，踹在闫夫子一条大腿上，闫夫子身子往后一仰，身子重重栽倒。
那个小子朝着闫夫子身上啐了口唾沫，转过身朝着小六和小臭走过来。
小六和小臭听了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就知道这小子一定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两人不知道他的底细，不敢拦他，后背往墙壁上一贴，给他闪出一条去路。
那人到了跟前，突然收住脚不往前走了，上下打量着小六跟小臭。
小六跟小臭也趁此机会仔细打量他，这人不胖，挺瘦，个头不矮，一张大驴脸，左腮帮子上一条大疤痢，好赛一条蚰蜒，秃眉毛、塌鼻梁、鼓眼泡，鼻翼两侧满是黑雀子，别提多寒碜。
大辫儿绕在脖颈上，黑布小棉袄敞着怀，腰里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带子。
往腰下看，黑色棉裤上面满是窟窿眼儿，露出变成黑色的棉花，光脚穿一双毡窝，露着满是黑皴的脚脖子。
小臭怎么瞅怎么觉着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死活想不起他是谁。可也不敢问，心里一直不停地琢磨他究竟是谁。
那人突然开口问道：“你俩干嘛的？”
不等小臭开口，小六梗着脖子说道：“走道的！”
小臭听得出来，小六不服他，嘴里吐出的三个字挺有力道。
那人没搭茬，又朝着两人瞅了几眼，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刚走出三步，突然又收住了脚，回头一个劲儿往小臭身上瞅。
小臭让他瞅的浑身上下不自在，刚要开口问他究竟有嘛好瞅的，谁料那人先开口了。
“我说，这位小少爷，我怎么瞅你这么眼熟呢？”
小臭一愣，心说要坏事，他要是把我拆穿了，我就没法设局糊弄闫夫子了。
小臭瞎话张口就来：“我这人平日就喜欢在街面上瞎逛，见过我的人海了去了，另外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您说眼熟，备不住见到的那人是我哥哥。”
小六马上接茬：“可不，乌家的两位少爷，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乌贵求少爷，你见到的备不住是他哥哥乌贵旦。”
“乌龟球，乌龟蛋？”那人想乐没好意思乐，“爹娘学问真大，真会起名字。”转过身，哼着曲儿走出胡同，不见了人影。
小臭和小六长舒一口气，好悬没露馅儿。赶紧去看闫夫子吧。
闫夫子这会儿正扶着门框要起身，身子刚要起来，就听刺啦一声，棉袍子让门槛上的钉子给挂了个大口子，黑乎乎的棉花露了出来，正好是腰间的位置，好赛老绵羊的尾巴，看着就那么滑稽。
他俩忍着没敢笑，假模假样把闫夫子搀起来。
闫夫子一瞧是富家少爷，他这张老脸登时挂不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狼狈的模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丢人啊，丢人啊，这么大岁数了，还让人看笑话，我这张老脸还怎么见人啊，乌少爷啊，我，嗐……我没脸见你啊。”
小臭马上假装关心：“夫子怎么说这种话，当年至圣先师孔夫子不也有被困陈蔡的时候么，您可千万别说那些丧气的话，走走走，我搀着您，咱里面说话去。”
小六心说，这小子从哪里听来的典故，连这段他都知道，看来真不能小瞧叫花子。
小六哪里知道，叫花子都知道这个典故，他们引以为荣，唱莲花落到读书人门上要饭要钱的时候，总要唱那段“想当年，孔子被困在陈蔡，多亏了范丹老祖把粮帮，借你们吃，借你们穿，一借就是两千年，到如今还没还完。”
范丹老祖是叫花子供奉的祖师爷，小臭当叫花子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拜祖师爷，这个典故他又怎会不知道呢。
到了屋里，把闫夫子按在椅子上，闫夫子一张老脸好赛秋后的老倭瓜，土黄土黄的，鬊鸟模样倒霉相，看着都晦气。
小臭想知道抢他钱袋子那人究竟是谁，不能闫夫子废话，他先问一句：“夫子啊，把你推倒的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混账啊？”
闫夫子张开缺牙的嘴巴哎哎哎不停地叹息，好半天才说道：“缺了大德了，那个混账不是旁人，是我的儿子。”
“儿子？”小六一惊，“你有儿子么，这么多年，怎么大伙儿都不知道呢？”
闫夫子摆摆手，说：“不是亲儿子，早些年收养的一个螟蛉之子。”
“哦，干儿子？”小臭忙说。
闫夫子点点头，极为无奈地说：“没错，就是干儿子。我上辈子不知道缺了什么德，到老也没个一儿半女，说难听点，就是老绝户。
他爹娘早死，一个人过活，于是我就收了他当了干儿子。本指望着他能成才，将来好替我养老送终，谁知道他根本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不说，还手脚不干净，瞅冷子就偷我的家当。
我本来就不富裕，哪能经得住他隔三差五拿我的东西去典当。
一怒之下，我跟他断绝了义父义子的关系，把他赶了出去。
可他却赖上我了，只要没了饭辙就来找我麻烦，昨个儿乌少爷给我的几块银洋，我还没等捂热乎，就被他夺了去。
唉……家门不幸，缺德啊，缺德啊，我这不是自找苦吃么，把个喂不熟的狼崽子给养大了，怨不得别人，就怨我……”眼圈儿一红，吧嗒吧嗒还掉眼泪了。
“嗐，夫子，不值当的，钱财乃身外之外，没了就没了，有命在，还怕没钱么？”小臭假模假式地劝着。
“不能这么说，钱财对于你们这些有钱人来说不算个嘛。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的命啊，他把我的命给夺走了。”
说着话抬头看着小臭，倒霉脸上挂着哀求，“乌少爷，能不能……”
不等他说出后面的话，小臭嘿嘿一笑，说道：“没说的，没说的，只是今天出门走得急，忘了带银洋。赶明儿，我早早地给夫子拿过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一个劲儿骂街，心说这老家伙把自己当冤大头了，手里干净了就找自己要，还要点脸不？
那几块银洋是刘金水给的，如今自己兜里就还剩两个，要再给了你，小爷自己就没了。
闫夫子一句话被顶了回去，一张土黄色的老脸旋即变成了关公，极为尴尬地说着：“是是是，嗐……我先谢过乌少爷了，您不知道，我有这个瘾，一天不来几口，我浑身不自在。”
说着话，将手比了个「六」在嘴角比划一下，“哎呀，丢人啊，丢人啊……”
“夫子，那都好说，我刚才问你了，那人究竟是谁啊，你还没告诉我呢？”小臭又问。
“哦哦哦，嗐，老糊涂了。他啊姓史，单名一个贵字。”闫夫子忙说。
“史贵，搅屎棍儿？”小臭这回想起来了，怨不得这么眼熟呢，搅屎棍儿。
小六忙问：“怎么着，你认得？”
小臭一摆手：“不认得，听说过。”
闫夫子点点头：“没错，他外号就叫搅屎棍儿，人如其名，臭不可闻。”
小臭眼珠转悠几下，心里有了主意。如今又多了一条路，闫夫子这边问不出关键，那就去找搅屎棍儿，他那种人只要给钱连亲爹都能卖了，给他点好处，他管保说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