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棍儿双膝一软,旋即跪在地上。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啊……”
好么,他把小臭当胡鼎仁了。
小臭嘿嘿嘿直乐,小六跟着乐。屎棍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哨子崔的威名吓糊涂了,赶紧爬起身,尴尬地笑了起来。
“屎棍儿,你也真是的,有嘛好怕的,来来来,坐炕头上,没外人,都是合字兄弟,甭管干的湿的,坐下咱慢慢地唠。”
小臭这番话,让屎棍儿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走到炕边,半个屁股坐在炕沿上。
小臭接着说:“屎棍儿,刚才吓唬你的,我知道人不是你害的,你这人缺德不假,可杀人的事儿,我估摸着你不能干。”
屎棍儿用力一拍大胯:“太对了!我哪敢杀人啊。可话说回来了,为嘛你问我杀人的事儿呢?”
小臭马上说:“屎棍儿,我不瞒你。我之所以去接近闫夫子,就是为了探查从威海卫来天津卫投亲的那一家三口的死因。知道为嘛这事儿让崔寨主上了心么?”
屎棍儿摇头:“不知道。”
小臭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死的那女的,是崔寨主的远房表妹子。崔寨主原本不知道,最近才打听到的,你想啊,表妹让人给害了,当表哥的能善罢甘休吗?
他要宰闫夫子和大芍药,动一动手指头的事儿,但杀人也要讲个凭证才行啊,要错杀了好人,事情传扬出去,崔寨主面子上挂不住。
于是乎,我毛贼自荐,不不不,我毛遂自荐,托我这位兄弟帮忙,换了身行头假装富家少爷,只为从闫夫子嘴里套话。我唬了他一通,你猜他说嘛?”
屎棍儿又摇头:“说嘛?”
“嗐,他说自己是老好人,只会教书育人,杀鸡都不敢,更别提杀人了,坏事都是外人干的,那人不是旁人,就是屎棍儿你!”小臭眯着眼看着屎棍儿说道。
“放他娘的臭狗屁!”屎棍儿满脸惊慌,扯着脖子嚷道,“我说臭爷,你可千万别听他瞎白话,这事儿都是他跟大芍药干的,与我无关,我不过是看到点什么罢了。要没这档子事儿,我还不好从老家伙兜里拿钱呢。”
小臭在他肩头拍了三下,算是安慰,接着说:“我就说这事儿与你无关,你是江湖汉子,哪能干这种损阴丧德的事儿呢。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说完后,又在屎棍儿肩头拍了拍。
屎棍儿叹口气,咬着牙点了点头,狠狠地说:“行,行啊,你两口子不仁,别怪我不义!”
抬头看着小臭,“臭爷,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跟你说了,您回头一定在崔寨主面前替我说好话,我真没掺和这里面的事儿。”
“好说,好说,你把实情吐露出,崔寨主那里交给我。”小臭信誓旦旦地说。
屎棍儿接着说道:“的确,有一家三口从威海卫过来这边投亲,那男的大名我不知道叫什么,只听大芍药管他叫大龙,大芍药是他亲姑姑,他是大芍药的娘家侄子。
大芍药并非咱本地人,早些年跟爷们儿来津门谋生,没多久爷们儿就死了,她投了侯家后的班子,成了姐儿。大芍药这个名字,就是那会子班主给她起的。”
小六搭话说:“我说这名字怎么带风尘味儿,原来是老窑姐儿。”
“没错。”屎棍儿接着说,“这个行当吃的是青春饭,人老珠黄,就不招人待见了,加之她胖的跟头猪赛的,瞎了眼的才找她。
赶巧,老不死的闫梅开去班子找花蝴蝶儿,他光棍子一个,手里又没有富裕的银子,也就大芍药这样的破鞋愿意陪他。
一来二往,这俩没羞没臊的东西就勾搭到一块了,大芍药离开班子,跟闫梅开成了露水夫妻,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她娘家侄子领着老婆孩子来投奔她,住下之后,大芍药就起了歪心眼儿,她见大龙的媳妇儿水灵,要是卖到侯家后,二百大洋只多不少。
要想发这笔财,就要把良心夹在胳肢窝,什么亲情也不能顾念,她找到麻五买了慢性毒药,每天往大龙碗里掺,这倒霉蛋儿哪里会想到亲大姑会害自个儿,整天感恩戴德,认为大姑慈悲收留了他一家,发誓做牛做马来报答。可好,牛马没当成,成死鬼了。您二位说说,这不是缺了八辈子大德了么?”
小臭和小六同时点头,嘴里念叨:“缺德,太缺德了。”
屎棍儿又说:“大龙嗝屁着凉之后,大芍药软磨硬泡外带胁迫,给大龙的媳妇儿灌了迷药,裹在被窝卷儿中,捆到了侯家后的粉蝶班,卖了两百大洋。
那女的也是个难啃的硬饽饽,死活不肯依,可经不住大芍药拿小丫头威胁她,扬言若是闹腾,把那小丫头也给卖了。
你想啊,母子连心,当娘的哪能看着自己的骨肉遭罪。唯有答应下来,从此堕落风尘。”
小六听闻这番话,后槽牙咬的嘎嘣嘎嘣作响,别看他年纪不大,但也嫉恶如仇,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逼良为娼的事儿。
小臭用胳膊肘儿搥他一下,示意他消停点儿,听屎棍儿接着往下说。
屎棍儿又说道:“就这么着过了好长一段日子,那女的赚到了银子自己根本落不着,粉蝶班的大当家把银子都支给了大芍药,大芍药说是拿这些卖皮肉赚到的银子替她养着闺女,话是这么话,可事儿不是这么办,大芍药对那小丫头狠着呢,稍不如意就打一顿,要么关小屋里,连口凉水都不给,多会儿把小丫头饿到不能动劲儿,才给口吃的。不瞒二位,就我这么脏心烂肺的缺德玩意儿,我都腌心。”
小臭叹口气,骂道:“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小六双拳紧攥,两眼冒火,恨不得这会子冲出去把大芍药给活剥了。
小臭问道:“大芍药这么缺德,闫夫子就一点儿也不管么?”
“呸!老狗食。”屎棍儿愤愤地说,“那老家伙,外君子内小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顶不是个东西。他起初还说几句好话,让大芍药别这么刻薄那小丫头,大芍药一通雷烟火炮,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关键大芍药拿到了银子,他也能喷云吐雾,再有富裕还能到宝局子耍两把。
为了自个儿舒坦,哪还有闲心思管别人的家孩子死活。后来不知道为嘛,有个洋鬼子看上了大龙的媳妇儿,这洋鬼子叫嘛来着,我想想啊……
就在嘴边上,怎么就说不出呢,洋鬼子的名儿太格色……对了,想起来了,叫罗礼士。”
“罗礼士?”小臭看看小六,“听过没?”
小六摇头:“我那知道,洋人姓罗的我就知道一个,就是罗玻。都行罗,别是一家人吧?”
举目看屎棍儿,屎棍儿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我眼里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罗礼士呢,把大龙的媳妇儿买走了,据说还要带到南洋。
要说这也是好事儿,跟洋人相好,尽管面子上不好看,可起码不用在粉蝶班中一双玉臂万人枕了,本来一切太平,可偏偏出事儿了。
我那天被债主子追得紧,于是我去找老不死的闫梅开弄几块银洋,到了他家,见院门关得紧紧的,我心说怎么这么早就关门门,八成两口子都出去耍钱了,我就从墙头翻了进去,想要进屋来个卷包烩。
可我想错了,屋里有人,屋门关的严严实实,两口子在屋里高一声低一声正吵吵呢,我贴在窗根听动静,结果让我听了个囫囵话,闫梅开把大芍药的缺德勾当数落个便,大芍药让他别吵吵,还给他来了几拳,我心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如今这档子事儿让我听了个满耳,别让我费劲,银子乖乖拿出来,胆敢说不字,我立马去衙门告一状。
杀人害命拐卖人口,这可是死罪,要凌迟的。等我一脚把门踹开,天爷,我这才知道他两口子为嘛吵吵个没完!”
“那小丫头被害死了?”小臭忙说。
屎棍儿一拍手掌,说声「没错」,接着说:“小丫头直挺挺躺在地上,已经僵硬了。他两口子见我进来,没等我说话,吓得跪地上求我不要声张。
嗐……我也是人穷志短,照理说我应该把他两口子干的这些损阴丧德的勾当报官,可经不住诱惑,大芍药拿出白花花的银洋,我也顾不得良心了。不但如此,我还,嗐,缺德啊,我还把那小丫头的尸体给扛走丢水里了。”
“等会!”小臭眉头一皱,“把孩子丢水里的事儿是你干的?屎棍儿,你可真不是人揍的。”
屎棍儿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四个大嘴巴子,哀求着说:“臭爷,我鬼迷心窍,可我顶多是搬尸,杀人害命的勾当我可丝毫没干,崔寨主那里你要给我说好话才行啊。臭爷,我这辈子忘不了你的好!”
小臭顺鼻孔「哼」一声,“行吧,看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我管保替你说好话,绝不能让崔寨主为难你。你说,你那把小丫头丢哪儿了?”
屎棍儿马上说:“槐树坑!”
“嘛?你说嘛?”小六一下就急了,“槐树坑?西窑洼那边的槐树坑?”
屎棍儿一脸惭愧,点着头说:“没错,就是那。”
“完了,完了,完了!捞不上来了,你他妈的丢哪儿不好,为嘛偏偏丢槐树坑呢?你,嗐……”
小六别提多沮丧,可就算打死屎棍儿也无济于事,只能叹气。
小臭也糟心透顶,天津卫有两个大坑,一个是南门外苇子坑,深不见底,三伏天坑里的水照样刺骨寒,那里面闹邪祟,每年都有不少人在坑边丢命,说是水里有条红色大鲤鱼,名叫赤链。
西窑洼槐树坑,因为靠着坑边有三棵大槐树而得名,那地儿说白了就是个专门丢死孩子的大坑,隔三差五就有人往里丢死孩子,水皮都是绿色的。
都说坑里的大鱼吃人肉上了瘾,要几天没吃的,到了夜里跳出坑,长出两条人腿,看谁家有孩子,就把孩子拖走。
有人曾想把水里的祸害捞出来弄死,可祸害没弄死,反被祸害弄死了几条人命。
把尸体丢进这里面,一是没人敢下去打捞,二是常年累月的有人往里丢死尸,具体哪一副骨骸才是那小丫头的,又怎能分辨的出呢。为此,小六跟小臭糟心带发愁。
现如今怎么办?两人没了主意。答应那山东大嫂的事儿看样子是办不成了,活人糊弄鬼,天下一奇闻。倒霉刘金水,老婆孩子也只能被折腾死了。
眼下只能报官了,让官面上出人来解决吧。
小臭问道:“屎棍儿,这要到公堂对峙打官司,你敢不敢?”
屎棍儿拍着胸脯说:“怎么不敢,见了太爷,我还说这些话。我顶多算是拿了别人好处,替人抛尸,可我没杀人害命,一通板子是逃不过了,八成还要关上一年半载,可总比让崔寨主挑了脚筋、剜了眼珠子要强吧。正好里面管饭,我还不用整天为饭辙操心。”
两人离开屎棍儿的破院,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临走前小臭吓唬屎棍儿,让他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呆着,回头自然有人来找他。
但小臭打下包票,绝不会有人害他。屎棍儿拍着胸脯说自己哪儿也不去,就在窝里蜷着。
回到义庄,袁佑源问两人为嘛跟塌秧的倭瓜赛的?他俩心烦,不搭理袁佑源。
一夜无话,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小臭问小六该怎么办,小六埋怨他不该蹚这场浑水,眼下还能怎么办,屎棍儿既然愿意出面当证人,到衙门把闫夫子和大芍药这俩不人揍的坏种告了,让他俩给大龙一家三口偿命。
也只好如此。
没顾得吃早饭,两人就出了门,直奔衙门而去。刚走没多远,迎面走了几个头戴缨帽的官差,领头的那人是黄天玄。
一见是衙门口的差爷,正好不用费鞋底子往衙门跑了。
小六认得黄天玄,黄天玄也认得他。小六迎上前,当街把从屎棍儿嘴里听到的那番话讲了出来。
黄天玄不是张老八,这人比较和蔼,而且遇事不会咋咋呼呼。
一听小六说完这番话,他认为不是虚言。一面派人去捉拿闫夫子和大少爷,他则让小六跟小臭带路,领着两个兄弟直奔屎棍儿家。
几人到了屎棍儿的破院,刚走进去,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屋门四敞大开,喊了几声,屎棍儿不答话。黄天玄拽出腰刀,大步进到屋中。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大叫:“这怎么回事!”
几人忙进屋一瞧,登时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