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
炕上躺着屎棍儿，地下躺着大芍药。
要说单单是两个死人，不至于让人吓破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尤其是小六，常年累月跟尸体打交道，跟死人说的话，比对活人说的话还多。可这一回，足足实实把他吓的不轻。
害怕的起因，是因为这俩人死的太怪。
要不是看脸，还能认出是屎棍儿和大芍药，单看身子，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身子完全塌陷进去，就好像两张被掏空了皮囊，大芍药原本胖的好似一头老母猪，这会子变瘦狗了，就只剩一颗面缸大的脑瓜子了。
地上没有血，屋里没打斗痕迹，偏偏两人就归位了，还死的这么怪。惊吓之余不免一头雾水，猜不透这里面的猫腻。
黄天玄在衙门口混了二十多年饭辙，见过不少怪异的死法，他稳稳心神，朝后面站着发傻的几人吼了一嗓子：“都傻了啊！”
没错，都傻了。
他吼出这一嗓子，纯粹是为自己壮胆。
怯生生走到大芍药两具死尸跟前，探着脖子瞅了瞅，接着把握着刀柄的手稳一稳，刀背朝上用刀尖挑着屎棍儿腰间的布带子，用力往上一挑，带子被割断。
屎棍儿光着膀子穿棉袄，带子被挑断，露出胸膛和腹部。
黄天玄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棉袄拨开，屎棍儿整个肚腹露了出来。
黄天玄眼睛不眨地盯着肚腹仔细看，突然往后退出两步，脸上再次涌现出惊慌。
小六大着胆子到了黄天玄身边，小声地问：“黄爷，看出哪不对劲了么？”
黄天玄抬手把头上戴的缨帽推了推，顺手在额头上摸了一把，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冒汗了。
“看他肚子。”黄天玄话里带着不安。
“肚子？”小六上前一步，仔细盯着屎棍儿的肚子看着。
“哎呀！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小六好似一只活猴儿，身子旋即往后跳开。
“这这这，怎么，怎么回事？”慌里慌张，说话好似拌蒜。
黄天玄要是知道怎么回事，他就不害怕了。接着，他弯腰用刀尖将大芍药缎子小棉袄上的疙瘩扣一个个挑开，拨开外衣，又把里面的棉布白夹袄拨开，露出肚腹后，再一瞧，跟屎棍儿一模一样，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就见已经变为灰色的肚子好似一张烫熟的皱牛皮，隔着肚皮，里面有东西在蠕动着，一会儿鼓起一个小包，一会儿又塌进去，一会儿鼓起几个小包，接着又踏进去。
是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面，没人知道，这会儿连黄天玄都退开了，生怕肚子里面的东西破腹而出跑到他身上。
“快去！快去报知胡大人，让苏大牙来验尸。”
黄天玄对其中一个差官嚷道。那个吓得双腿打颤的差官连滚带爬冲出破屋。
接着，黄天玄又对另外一个差官喊话：“把他俩拿下，没有查出端倪之前，他俩就是凶犯。”
「呛」一声响，那个差官把腰刀拽了出来。
小六和小臭一看这架势，顿时没了主意。
现如今可好，自己成了杀人害命的恶徒了。想要喊冤，没有用，在官家面前喊冤枉，纯粹是多此一举，衙门里面死十个犯人，起码有九个是冤死鬼。
想跑，连想都别想，就算那个差官不会一刀劈了自己，但自己跑出这个屋，那就成了逃犯，海捕公文张贴出来，谁要拿到逃犯有重赏，死活都可以，明明可以活，逮着之后先打死，省的你活着再跑了。
这不是倒霉催的么，管这闲事干嘛啊？好事没捞着，这下可好，摊上人命官司了。
小六这会儿想师父了，要是师父在家，管保会查出两人的死因搭救自己，可现如今师父不在家，还不到多会儿能回来，爷儿俩还能不能见着啊，别没等见着师父，自己的脑袋先让胡鼎仁给砍了。越想越委屈，吧嗒吧嗒掉泪珠儿，大小伙子哭了。
小臭扭头看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说道：“哭嘛啊，这不还没查出怎么回事么？咱俩又没杀人，半夜敲门人不惊，就断到了公堂打官司，实话实话也就是了。
太爷明事理，咱俩就能活，他要是个糊涂蛋，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有嘛可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儿赛的。”
别说，这番话还挺有效果，小六用袖子用力把眼泪擦干，点点头说：“没错，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再说这不还没说咱俩百分百就是杀人害命之人么，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鼻子了，真丢人。”
这时候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个小差官跑了进去。
进屋就喊：“班头，闫夫子家里没人，到处找遍了，没找着人影。兄弟们还在找，我先过来给您报信。”
黄天玄眉头一皱，低头暗思量。
小臭看了小六一眼，小声地说：“瘦鸡，你猜这事儿会不会是老不死闫夫子干的？他八成是杀了人后，畏罪潜逃了。”
小六说：“八成是这样。这老家伙平日看着老实巴交，都是装的，压根就不是人揍的。要把他逮着，咱俩不就没事了么？”
“可不是么，观音大士，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土地爷爷，各路大仙可怜可怜我俩吧，让官差快点儿把闫梅开这个老杂碎逮回来……”小臭合掌乱念佛，希望借助神明的法力帮自己洗脱罪名。
此时外面乱乱糟糟，有人看到官差进了屎棍儿的破院，顺口一惹惹，全都凑过来看热闹。黄天玄让人把门挡住，谁也不许踏入房中半步。
“滚开，都滚开，想死怎么着！”
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喊声，外面顿时乱了起来，小六听得出，那是张老八的声音。
张老八大踏步进了屋，后面跟进几个差官。
“老黄，怎么着啊，不就是死俩烂人么，干嘛这么大动静，又是找胡太爷，又是找苏大牙，你要玩不转，换我来啊。”
张老八敞开大嗓门咋呼着，“嚯，我当谁在这儿呢，这不小六么。怎么着，人是你宰的。行啊小子，出息啊，敢宰人了。”
小六厌恶地撇他一眼，没说话。黄天玄上前几步到了张老八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张老八一对大豹子眼瞪圆了问：“还有这事？”
“你过去瞅瞅。”黄天玄说。
张老八走到两具死尸跟前，低头瞅了几眼，脸上浮现惊讶神情，回头问黄天玄：“你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没错！进屋时，就这样。”黄天玄忙回话。
张老八瞪眼看着小六和小臭，又问黄天玄：“是这俩小子带你来的？”
“没错，就是他俩，我带着兄弟在街上巡差，迎面遇到他俩，他俩说闫夫子两口子杀了人，屎棍儿愿意当人证，我一面派人捉拿闫夫子两口子，一面亲自过来拿屎棍儿。
结果进屋就看见两具死尸。去闫夫子那边的兄弟来回话，说闫夫子没了人影，我估摸着八成是跑了。”
“这个老崽子，真能是他？”张老八托着下巴骂了一句。
这时候又听外面乱腾起来，有人喊着“让开，让开，下什烂的东西，有嘛好看的，都滚开！”
随着喊骂声，仵作苏大牙背着木头箱子进了屋，一脸不悦，没好气地问：“怎么着啊，又是哪个倒霉蛋儿吹灯拔蜡了。早不死，晚不死，非要苏爷我找花蝴蝶儿的时候死，事儿干了一半儿就被喊出来了，多他妈的丧气。”
张老八哈哈大笑，拍了拍苏大牙肩头，说道：“你老小子，就这事儿能耐。得嘞，快瞅瞅吧，新死法，管保你没见过。”
“我呸！苏爷我嘛样儿的死法没见过，我瞅瞅，瞅瞅，苏爷没见过，多哏儿。”
苏大牙走到两具尸体跟前，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看，见没嘛打斗痕迹，于是迈过大芍药的尸体，先来到屎棍儿的尸体近前，把箱子放一边儿。
张老八往前几步，给他提个醒：“苏爷，看肚子。”
“正看着呢。”苏大牙眼珠子不大，一对蛤喇眼透着光，仔细瞅着屎棍儿一起一伏的肚皮。
他抬手想要摸一摸，但旋即又把手缩了回来，他不敢触碰，生怕里面的东西一下咬破肚皮爬到自己手上。
回头再看大芍药的肚皮，又看看屎棍儿的肚皮，一对眉毛拧成麻花，喃喃自语：“怪啊，到底是嘛呢……”
张老八朝他说道：“是嘛不是嘛，剌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你箱子里面不是有一堆小刀子么，你刀子快，你剌开瞧瞧。”
说完话，张老八往后退出几步。
在场谁听不出来，他让苏大牙去剌肚子，他却退到一边儿，真要钻出什么东西，倒霉的也是苏大牙，他离着门口近，一脚就能跨出去。这个张老八，真够缺德。
苏大牙犯难了，自己身为仵作，验查尸体就是自己的本分，可现如今他却不敢下刀，对于未知的东西，几乎所有人都会惧怕，苏大牙也是俗人一个，自然不敢犯险。能把人的身子吃的只剩下一张皮囊，能是一般之物么？
可若不下刀，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胡大人那里不好交代，搞不好要挨板子。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呢？
苏大牙急得不行，麻将牌一样的四颗大门牙哒哒哒上下咬个不停。
这一边张老八还一个劲儿紧催，就在苏大牙左右为难之际，就听外面有人喊道：“九爷，快快快，都闪开，九爷来了，九爷来了……”
“九爷？师父？真是我师父么？”小六跟小臭四双眼睛盯着屋门，不但他俩，除了躺着的两位之外，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屋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小六好赛见到救星一般，喊了一声：“师父啊，真是您老人家。”如今师父来了，自己有救了。
来的正是九爷没假，他没搭理小六。
“呦喂，九哥，来的真是时候啊。咦，怎么着，膀子废了？”张老八一声咋呼，小六这才看清，师父一只膀子吊着。
他赶忙跑到师父跟前，眼泪汪汪地问：“师父，您胳臂怎么了？”
“不碍的，过几天就好了。”冷冰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搭理小六。
小六知道，自己又惹师父烦气了，师父出门前嘱咐自己不要惹祸，可自己没听师父的话，偏偏惹了祸，不怪师父对自己冷淡，都怨自己没记性。
小臭此刻也到了跟前，点头哈腰喊了声：“师父。”
九爷没理他。
不但是小六见到救星了，苏大牙也见到救星了，慌忙到了九爷跟前，拱手作揖：“九爷，来的正是时候，快看看吧，可邪乎了。”
“怎么回事？”九爷问道。
黄天玄是头一个进来的，他刚要开口说话，张老八拦住他的话，说道：“老黄啊，外面咋咋呼呼乱乱糟糟的，还让九哥怎么干活？你带人出去，把人往外撵，守着破院墙，谁也不许靠前。去吧。”
“我，嗐。”黄天玄叹口气，带人出去撵人。明明这份功劳该是他的，却又让张老八占了便宜。
可也没辙，官大一级压死人，张老八是正班头，自己是四个副班头中的其中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整天让人当三孙子使唤，别提多窝火。
如今屋里清净了，九爷来到两具死尸跟前，苏大牙在一旁不停地指点，告知九爷，关键在肚子上。
九爷紧着眉头看了看，扭头对张老八说：“把死尸的衣裳扒了。”
“扒衣裳？”张老八问。
九爷点点头：“不扒了怎么看清楚。难道要我来扒么？”九爷把那只吊着的膀子在张老八面前轻轻晃了晃。
“行行行，我来，我来。”张老八扯脖子朝外喊：“老黄，老黄，喊俩人进来，有好事。”
两个岁数不大的小差官进了屋，张老八坏笑着对他俩说：“过去给九爷帮忙，把死尸的衣裳扒了。”
那俩小子可不敢过去，张老八走到两人身后，伸出左右手㩝住两人后脖颈，一把给搡了过去。
“小子，八爷给你俩机会立功呢，你俩别不识抬举。紧忙上手，谁要不动劲儿，我回去扒了谁的皮！”
张老八一声吓唬，两人硬着头皮上了手，把屎棍儿跟大芍药扒了个溜光，接着赶紧躲开。
这才看清，两具死尸除了脑袋完整之外，身上的皮变为灰色，全都呈塌陷状态，皮下面的肉似乎都已经被吃干净了。但皮上却没有任何伤口，显然不是咬破皮肉钻进去的。
九爷用一只手在尸体各部位按了按，最后把手放在蠕动不止的肚腹上，接着把手拿开，回头对张老八说：“八爷，让人找个坛子来，一定要带盖的。”
接着又对苏大牙说：“苏爷，借你一柄刀。”
苏大牙一愣，忙问：“怎么，你要开膛破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