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八忙命人去找坛子,一定要带盖子的。
一泡尿的工夫,坛子找来了,口上有塞子。就这速度,没说的,一定是从谁家强拿的。
张老八双手捧着坛子递过去,问一句:“九哥,这成么?”
“有嘛不成的,不漏就成。”九爷努努嘴,示意他坛子放在炕上。
苏大牙打开木箱子,里面全是他平日用的玩意儿,其中有个牛皮包,摊开之后,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刀子。
苏大牙让九爷自己挑一柄顺手的。九爷大致扫了一眼,顺手取出一柄小刀。
这柄小刀不足葱叶宽,连柄带刃顶多半尺长,刀刃薄而透寒光,若触及皮肉,不需要多大力,轻轻一划便是一条深及骨骼的血口。
“苏爷,还要你帮着点儿。”九爷说。
“啊!我啊,我我我,我能干嘛?”苏大牙惊慌地问。
“你是行家,非你不可,你帮着把这具死尸的肚腹剌道缝儿。”九爷又说。
“九爷,您可算要了我的命了,我狗屁行家,纯属蒙事的货,这活儿我干不了。九爷,您饶了我吧。”苏大牙一个劲儿装孙子。
张老八更不用问了,他这会儿躲门口去了,装听不见。
九爷苦笑着摇摇头,身为吃官家饭的苏仵作,这会子怂了。九爷本来还对他有些敬意,此刻打心眼看不起他。
小六鼓起勇气,走到九爷跟前,小声对师父说:“师父,我成么?”
九爷看着他满脸愧疚的瘦脸,叹口气说声:“好吧,就你吧。”
苏大牙算是解脱了,一个劲儿给这对师徒作揖。
小臭也凑到跟前,学着小六的口气对九爷说:“师父,要不我来。”
“一边待着去。”九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臭讨个没趣,退到一边看着。
“师父,我怎么做?”小六问。
“你拿刀,顺肚脐往下剌。记着,这是一刀的事儿,绝不能有第二刀,要不行,你就别动手!”九爷直勾勾盯着小六,看他表情。
小六把刀拿起,看了看刀锋,又看了看屎棍儿蠕动不止的肚腹,牙关一咬,语气坚定地说:“师父,我行。要露了怯,就不是您老的顶门大弟子!”
九爷欣慰地一笑,点点头,又说:“你动刀之后,赶紧把手拿开,不许停留。能躲远点,尽可能多远点,明白没?”
小六用力地点了点头:“明白!”
九爷把坛子口上的塞子拿开,单手抓着坛子底,先在屎棍儿的地皮上比了比,这才对小六说:“你要认为能行,就动刀吧。”
小六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用力喘了两口气,瞪圆了眼,咬紧了牙,紧紧攥着刀柄,一刀插进屎棍儿肚脐下方,顺势往下用力一剌。马上拔出刀,躲在一边。
就在他手中的刀子离开屎棍儿尸体的瞬间,九爷手里的坛子不歪不斜,正好扣在被小六剌开的口子上。
九爷用力按住坛子底,往下用力按着。
说来也怪,刀锋透穿皮肉,将肚腹割开,却不见一滴血渗出。
尽管担心害怕,但张老八跟苏大爷还是往前凑了凑,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坛子。
他两个实在好奇,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藏在屎棍儿的肚腹之中。
九爷就这么一直用力按着,丝毫不敢松懈,坛子随着屎棍儿的肚皮往下沉,直到好似大半个坛子嵌入肚腹中时,九爷对小六说:“六儿啊,把这人翻过来。”
小六忙把手里的刀搁在一边,顺着九爷的劲儿,一托屎棍儿的腰板,将屎棍儿翻了起来。
竟然毫不费力,如同翻开一块薄木板一般轻松。
九爷又说:“把他挪开。”
小六一提,尸体挪开。
九爷顺势拿起盖子,如电一般,将盖子稳稳地扣在坛子上。
“完事了?”张老八忙问。
九爷长舒一口气,说道:“完事了。”
坛子中窸窣作响,里面的东西好似试图咬破坛子。张老八和苏大牙有些心虚,紧忙往后退。
退出几步后,张老八问:“九哥,里面究竟是嘛?”
九爷单手托着坛子底,笑呵呵地对他说:“你想知道是嘛,打开看看不就是了。”
张老八连连摆手,尴尬地说:“九哥净拿我找乐,我哪敢啊。”扭头对苏大牙说,“老苏,你敢不敢?”
苏大牙脑袋好似拨浪鼓:“你不敢,我也不敢,咱俩一对儿怂包。”
九爷一笑,对张老八说:“八爷,找点柴火来。”
“哦哦哦,好好好,来人啊,快去,找点劈柴过来,不要湿的,要干的。”张老八扯着脖子大声嚷。
又是一泡尿的工夫,两个差官抱着劈柴进了屋。都是劈好的,又是从别人家强拿的。
九爷将坛子放在屋子当间,让人把劈柴堆在坛子四周,接着让人把火点着。
那俩差官从屎棍儿的破被子上扯下一块破布头,点燃之后丢在劈柴上。不一会儿,劈柴被点燃,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屋里的人全都盯着火光,约莫烧了一袋烟的工夫,九爷说:“把火灭了。”
两个差官赶忙扯火,用脚将火焰踩灭。
又过了一会,等到坛子差不多凉下来之后,九爷走过去,一下把盖子拿开。
除了九爷外,所有人吓得紧忙往后闪。
九爷一笑:“怕嘛啊,都死了。还怕出来咬你们啊?”
有九爷这句话,都放心了。
坛子中散发出一股股恶臭,臭的让人受不了,胃里一个劲儿翻江倒海,几个人同时干呕。
九爷用胳膊挡住鼻子,一脚把坛子踹翻。用脚尖抬了抬坛子底,里面掉出密密麻麻黑乎乎一堆东西。
“嘛?这是嘛?”张老八探着脖子看着地上的东西问道。
九爷说:“都死了,不能害人了,你自己看吧。”
张老八愣了一愣,怯生生到了跟前,拽出腰刀,用刀尖轻轻地拨弄几下,而后定睛仔细观瞧。
苏大爷,小六,小臭也凑到跟前,跟着张老八一块儿看。
“师父,这是什么虫子?”小六问。
就见地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又一只小虫,有小拇指指盖儿大小,好似蜘蛛,又好似臭虫,又好似虱子,纵使有这么大个的蜘蛛,也不可能有这么大个的臭虫和虱子,这究竟是嘛呢?
“呀,难道是?不能,不像,不像。”小六想起一样东西,那就是在徐家西院那棵大树下找到的巴腊虫。
可仔细一想,又不对,师父给自己看的巴腊虫样子好似飞蛾,跟这些怪虫大不一样。
“是蜰虱,也叫臭蜰子。”九爷说。
“肥虱子?”小臭嘴快,他问。
九爷伸手抓过一截烧过的劈柴,在地上写出「蜰虱」二字。
苏大牙忙说:“蜰当臭虫讲,虱就是虱子。臭虫、虱子、跳蚤,三者都是吸血虫儿,但长相各自不一。这种蜰虱究竟属于哪一类?”苏大牙望着九爷,希望知道答案。
九爷没开口搭话,皱着眉头,脸上挂满心事,似乎在发愁。
“九爷,九爷……”苏大牙喊了几声。
九爷叹口气,说道:“这东西究竟属于臭虫一类,还是属于虱子一类,又或是归于它类,我也说不好。
但我知道,这东西并非咱这里的东西,而是来自苗疆一带,南洋也有此物,是专门有人喂养的,专门用于杀生害命。”
“啊!专门用来害人的?”张老八咧着大嘴问。
九爷叹气点点头,说:“这种虫儿常年累月用婴胎、豹胎、人血,以及五毒等物喂养,天生就是个奇毒之物。
八爷,派人找一找有没有酒瓶子之类的东西,此物平日养在烈酒当中,顺嘴灌下去,自个儿往肚子里面钻,多则半天,少则三个时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只剩一张皮囊了。
要不是这种虫儿不吃脑子,恐怕连脸都没了。这俩人,一定是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要不然不会被别人以这种法子害死。嗐,缺德啊。”
连同张老八在内,所有人都听得浑身难受,活赛那些虫儿会爬到自己身体中赛的。
张老八命手下把看热闹的往外撵,在附近找一找有没有酒瓶子之类的东西。
有个小差官,在塌掉的一间屋子边找到个陶瓷瓶,好赛立了多大功劳,举着拿给张老八看。
张老八一把夺过来,拿进屋给九爷过目。
九爷接过来,搁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重新递给张老八,说:“你也闻一闻吧。”
张老八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面用力一闻,一把将瓶子扔地上,掐着嗓子「嗷嗷嗷」一通干呕。
小六捡起来,隔着远一些,轻轻闻了下,一股腥臭刺鼻呛,别提多难闻。
马九爷对苏大牙说:“苏爷,这是物证,您老收好。”
苏大牙不敢闻,捏着鼻子将瓶子拿过来,放在木箱中的一个布口袋里。
张老八干呕好半天,这才缓过气来,他问九爷:“我说九哥啊,还有一个呢,这么办啊?要不要再找个坛子去?”
九爷顺鼻孔哼了一声,说:“又不是腌咸菜,找这么多坛子干嘛,知道是嘛不就完了么?这具尸体不宜搬运,若是你们知道死者是谁,又没有别的可查的,依我的主意,就在院里挖个大坑,架上劈柴,将两具尸体丢进去烧了最好,毒虫怕火,唯有焚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呢,怎么说都是外人,至于怎么办,还得你们拿主意。”
九爷说完,背过身去,不看任何人。
张老八跟苏大爷使个眼色,苏大爷点点头,张老八随后朝着屋外嚷道:“老黄,老黄,把看热闹的轰远点,谁要敢靠前,打断谁的腿。找几个人,拿铁锹洋镐在院里刨个坑,越深越好。快点,这事耽误不得!”
他说嘛黄天玄唯有听命,一面派人往外撵人,一面派人到附近人家找工具挖坑。
差官找东西,没个找不到,就算你埋地下三尺深,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管保能挖出来。
找些挖坑的工具还不简单,不但找来了工具,还随手从人群中拽出几个看热闹的,让他们刨坑。
谁要不动劲儿,拳头搥过来。热闹不能白看,不给你要看热闹的银子,只是让你干点活,就算便宜你了。
人多好办事,拳头更好办事,一个时辰不到,愣是在院子里挖出两米宽两米深一个大坑。
差官们拆门槛,砸门板,凡是能烧的,通通丢进去。接着让那几个挖坑的,把屋里的死尸抬出来丢坑里。
倒霉不倒霉,看这趟热闹太不值,不但当了苦力,还要搬尸。看热闹前,忘了看黄历,这回可好,倒霉加晦气。
几个人不敢不听话,进屋把死尸抬出来丢进坑里,两个差官点燃一捆秫秸丢进去。
不一会儿,一人高的火苗子就窜了起来,臭味刺鼻子,别提多难闻了。
张老八吩咐黄天玄带几个人留下,多会儿烧成了灰,再把坑填上。
接着对两个差官喊道:“你俩,把那俩小子带走!”
那俩小子,不就是小六和小臭么。
这怎么话说的,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子变脸了?张老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九爷满脸不悦,上前挡住那俩要抓小六跟小臭的差官。
那俩差官有些憷九爷,回头看看班头张老八。
张老八走上前,嘿嘿嘿一阵冷笑,对九爷先是拱拱手,算是赔罪,接着说道:“九哥,咱哥俩的交情没得说,你是我老哥哥,我是你老兄弟。有道是天下兄弟归一物,鼠前龙后开一码,这事儿,咱一码归一码。
小六是你徒弟,那个小子不是你徒弟,但一定是你徒弟的朋友。
对不住九哥,我必须把他俩带走,交给胡大人审一审,必定这是人命案子,稀里马虎就这么过去了,还有个王法公道么?
我张老八,别的不敢说,我吃的是衙门里的饭,行的是秉公执法的事儿。
绝不包庇任何人,就算他是我小舅子,我该怎么抓还怎么抓,该怎么打照样怎么打。
九哥,您呢,也别怨我,谁让我穿这套行头呢?您呢,靠边让让,别叫兄弟们不好做。”
他这番假模假式的屁话唠叨完,小六跟小臭急眼了,自己饭歹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怎么能跟这帮丘八去衙门呢。
这要到了衙门,还能有个好,有枣没枣打三竿,有罪没罪八十板,进去先丢半条命。
小六跟小臭,连求带喊,求张老八别抓自己,求师父搭救自己。
九爷一脸怒容,张老八分明就是要为难自己。他想要为徒弟说几句好话,但是却说不出口,嘴唇气得哆哆嗦嗦,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张老八嘿嘿一笑,又说:“九哥,怎么着,着急了。说的也是,一个徒弟半个儿,你怎么舍得你徒弟进大狱呢。
这样吧,九哥,你要依我一件事,我不但能担保这俩小子没事,我还能让胡大人拿银子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