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知道，张老八没憋好屁，一准儿是要讹自己。
果不其然，张老八一番话揭了老底。
他说：“九哥，看你着急上火，我也不落忍，可是人呢我也不能不带走。您看这样成不成，我呢，只抓一个走，留下一个你带回去，至于抓谁留谁，由九哥来定夺。
嘛时候你把这桩邪乎事儿查清楚了，我就在胡大人面前求个人情，把人囫囵个儿还给你。
您放心，衙门里面不是阴曹地府，最不讲理的，呸，最讲理的地儿莫过于衙门。
我打下包票，绝不打也不骂，好吃好喝好招待，等你把人接走的时候，不但不少一根毫毛，而且只长膘不掉膘。九哥，挑一个吧。”
照理说这番话说完，九爷应该暴跳如雷，指着张老八的鼻子骂他娘。
可是九爷一没发火二没发怒，只是苦笑一声，看了看徒弟小六，又看了一眼小臭，指着小臭对张老八说：“把这孩子留下吧。”
“师父，师父，我呢？您倒是把我留下啊？”小六急赤白脸求师父留下自己。
九爷瞪他一眼，带着火气说道：“六儿，你是我徒弟，我本该向着你，可小臭是你的朋友，你能看着自己的朋友受委屈么？”
这番话一出口，小六一下就不言语了。对啊，师父说的对啊，臭要饭是我的朋友啊，我怎么能把朋友往火坑里推呢？师父做得对！
“师父，我听您的！”小六语气坚定地说。
九爷一脸欣慰，夸赞说：“好孩子，懂事，是我的徒弟。”
师父这么一夸，小六脸红了，眼圈瞬时也红了。
小臭这会儿不干了，他要当好汉，拍着胸脯对九爷说：“师父，让这些丘八把我抓走，我就不信他们能咬我。您带师兄回去，不用为我操心。
小爷嘛没见过，不就是下大狱进大牢么，我门儿清，跟到我姥姥家赛的，有嘛了不起的？”
九爷一把将他拽到身边，对他凶道：“少贫嘴，这里论不到你说话。”
小臭还想说什么，小六朝他嚷一嗓子：“臭要饭的，闭嘴！”
小臭没了脾气，不言语了。
张老八挑起大拇指，嘿嘿笑着说：“九哥，有你的！兄弟我今个儿再一次见到九哥的大仁大义了，我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九哥，还是那句话，你把心放肚子里，你的徒弟，就是我的子侄，我同情小的，怜惜老的，孩子在我手里，你一百个放心。谁要敢为难他，那就是跟我过不去，我要不撕了他，我就是小老婆养的！”
九爷摇头苦笑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老八又说：“九哥，烙馅饼炸果子都要讲求个火候，火候小了，不熟。火候大了，可就糊了。
我是嘛意思，不用明说九哥也明白，嘛事都有个限期才行啊。这样吧，打今个儿算起，咱定三个月，怎么样？”
九爷一摆手，说声：“不用三个月，半个月足以。”
“好！”张老八挤着眼拍着巴掌笑嘻嘻说，“那就半个月，我在衙门等着九哥来报喜。”
说完话，一挥手，大声喊道：“把人带走，回衙门！”
两个差官架着小六胳膊，拖着往外走。
小六不忘对师父和小臭留话：“师父，您老保重身子，可千万别把那条受伤的膀子再伤着。臭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替我好好照顾师父，你要偷奸耍滑，我跟你没完……”
小臭哭着说：“瘦鸡，你好好上路吧，师父就交给我了，瘦鸡唉，我的好兄弟啊，你的命苦啊，我那叫不应地，短命鬼地兄弟唉……”
九爷气不打一处来，只不过暂时分开几天罢了，整的跟生离死别赛的，多让人丧气。
大伙儿走的走，散的散。黄天玄没走，低着头暗气暗憋，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念叨些什么，总之不是好话，十有八九是在咒骂张老八的祖宗八代。
九爷走到他跟前，在他肩头拍了拍，关切地说：“黄班头，认命么，他是条狼狗，逮谁咬谁，犯不上跟他斗气，气出病来，还是自个儿遭罪，他才不管你是死是活。我们回去了，你忙吧。”
黄天玄点点头，苦笑着说：“慢走吧。”
九爷带着小臭刚走出几步，黄天玄喊道：“九爷，慢走一步。”
九爷站住脚，回头问他：“黄班头还有事儿么？”
黄天玄快步走到九爷跟前，拱手说：“九爷，您是好人，实际这事儿丝毫跟您无关。张老八要借你立功，这我也懂得。
九爷，我打心眼里敬重您，您若在这段时间需要人手，我别的不敢说，十几二十几个兄弟我还能派的出，您一句话，我带人立马就到，不用您去找张总班头。”
九爷笑着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黄天玄站在九爷背后，望着九爷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期望，他说那番话，是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劳抢回来，不把功劳让给张老八那条大狼狗。
小臭在路上本想跟九爷说说话，缓和缓和关系，但九爷不理他，只顾快步朝前走。小臭低着头，跟在九爷身后，一路回到义庄。
到了屋里，九爷坐在炕沿上，单手拿烟袋点火抽烟。小臭紧忙伺候，九爷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又把袁佑源喊过来，让他俩一五一十，一个字儿也不能少，把缘由经过全部讲给自己听。
袁佑源搭不上话，小臭嘴巴也好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改变以往说大话的毛病，丝毫没有添油加醋把经过讲给九爷听。
袁佑源又把自己在教堂里面所见所闻讲述一遍。
九爷听完之后，低头不语抽着闷烟。小臭跟袁佑源也不敢说话，满脸愧疚地并肩坐着。
一袋烟抽完之后，九爷抬头对小臭说：“小臭啊，还要你给我帮个忙啊。”
小臭受宠若惊，忙说：“师父，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我给您办事是应该的，您要说个帮字，我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九爷一笑，说：“你别总喊我师父，我也不是你师父，你别瞎喊。”
小臭很是难过，改口尊一声「九爷」。
九爷又是一笑，说：“小臭啊，你是哨子崔的人，我想让你替我给你家寨主哨子崔捎个话，我想见一见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空。若是有空，答应见我，还要麻烦你给我回个信儿。你去吧。”
小臭立即知道九爷为什么要见哨子崔，九爷是想通过哨子崔的人手找到消失不见的闫夫子。
在津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死的活的，只要把事儿交给要饭的花子，管保给你找个真章出来。
这是九爷交给自己的使命，自己势必要完成，小臭信誓旦旦地说：“九爷，您放心，别说让我捎话，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立马就去。”
九爷笑着说：“这孩子，我哪能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啊？你这孩子嘴甜会说话，你办事我放心。去吧，这事儿早一天了结，小六早一天就能出来。”
“嗯！我这就去。”小臭扭身出了屋，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九爷又对袁佑源说：“小袁啊，你也别闲着了，我本来不想麻烦你，可现如今到了垦上了，我也没辙了。”
袁佑源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些日子，一心念着九爷的恩德，九爷求他办事，他哪能不答应，忙问：“您老可千万别为难，我是废物点心不假，可也不是纯废物，您老有事尽管分派，我管保给您老办的妥妥当当。”
九爷脸上再次泛起欣慰，言语和蔼地说：“小袁啊，你是少爷，我不该给你安排差事，可你也看见了，我这不也麻爪了么。
你跟那些洋鬼子熟络，你去跟他们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套出些真话，咱想法把那山东大嫂的遗骨取出来。小六跟小臭答应下的事，咱不能说话不算数。”
“九爷，您老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了，我这就去！”袁佑源调转过大胖身子，这就要出门。
九爷喊住他，将五块银洋塞进他手心。
“九爷，您老这是嘛意思？”袁佑源傻乎乎地问。
九爷笑了笑，慈祥地说：“小袁啊，你天生就是少爷的命，你身子重，吃的多，又稀罕吃肉，九爷不能亏待了你。
这些日子，你就不要来回跑了，总来回折腾，我怕把你折腾瘦了。
你留在洋鬼子那儿，嘛时候把事情探明白了，你再回来给我报信。
外面不如咱这义庄，花销的地方多，这几块银洋你省着点用，一定不要委屈了自个儿。”
九爷这番话还没说完，袁佑源哭鼻子了，这世上对自己真心好的人除了自己的爹娘之外，就剩九爷了，他哭着鼻子喊了声「爹」。
九爷笑着拍着他肩头说：“这孩子，怎么瞎喊啊？你这孩子实在，不会坑人骗人，凡事长点儿心眼儿，别让人家给糊弄了，明白没？”
“明白了！”
“好了，别哭了，去吧。”
“嗯，爹。不，九爷，您老多保重，我很快就回来。”
“好好，你也多保重。”
“嗯，九爷，我走了啊。”
“走吧。”
袁佑源抹着眼泪走了，如今义庄中就剩下马九爷一个人了，他摇头苦笑，这就是自己的命啊，刚从鬼门关上逃过一劫，不但差点送了命，还差点废了自己一条膀子。
若不是自己冥冥中感觉到徒弟要出事，要不是回来的及时，自己的宝贝徒弟还不定怎么收场呢。
现如今自己被张老八逼着接下这桩苦差事，这不是命还能是嘛？人啊，千万不能跟命争，争不过的，认了吧！嗐……
九爷重新坐在炕沿上，又点了一袋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九爷，九爷，我六子哥他怎么了……”秀儿带着哭腔快步跑进屋。
“秀儿啊？你听到信儿了？”九爷把烟杆儿放小桌上。
“嗯嗯，外面都说衙门口的丘八把六子哥抓走了，我爹听到信儿，可把他乐坏了。可我，我……”
秀儿大哭起来，好像她的六子哥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赛的。
九爷明白了，秀儿这是心疼心上人了。
他安慰道：“秀儿啊，哭个么啊？小六被衙门口的人带走不假，但小六一没杀人放火，二没窝赃聚赌，不过是张老八用他要挟我罢了。放心吧，张老八答应过我，不会为难他。”
秀儿哭着说：“我不信，衙门口没一个好人，尤其是张老八，他是坏人中的坏人，顶顶不是东西的就是他。
九爷，我求求您，您快点想法把我六子哥搭救出来吧，我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要那样的话，我，我，我也不活了！”说着话，哇哇大哭。
九爷这回真的被逗的笑了，万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真心关心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徒弟。
好事，好事啊，自己的宝贝徒弟有人疼，当师父的也欣慰。
就在九爷不住劝秀儿的当口上，红玉婶婶带着莲儿进了屋。
红玉婶婶大嗓门，未曾进屋就先嚷嚷开来。
“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听说小狗食被抓了啊。这当师父的，怎么就见死不救，任凭丘八把人带走啊？”
莲儿见了九爷，忙喊了声：“师父。”
莲儿话少，纵使有话也说不出，她看了看哭着的秀儿，眨巴眨巴眼，猜出了怎么回事，站在一旁不说话，心里想事儿。
秀儿见来了人，对九爷说：“九爷，您可千万要救我六子哥啊。您也知道，我跟六子哥是一对儿，他说过要娶我过门的。
除了我，他谁也不要，只要我一个，别人想都别想，阿猫阿狗也想跟着我六子哥，她也配！”
说这番话的时候，秀儿那对哭成红果的眼睛一个劲儿往莲儿身上瞄，她在看莲儿的反应，她这番话看似对九爷说，实则是说给莲儿听的。
九爷跟红玉婶婶又怎能听不出来。
红玉婶婶顺鼻孔「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九爷点头说：“行行行，我一定想法把小六带出来，你回去吧，他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
秀儿朝着莲儿狠狠瞪了一眼，用力剁了下脚，嘤嘤哭着跑走了。
红玉婶婶朝着她的背影小声骂一句：“倒霉德行，也不撒泡尿照照，哪一点比得上我家莲儿。”
“我说，你这当师父的心可真大啊，你还有心思坐炕头抽烟啊？都火烧眉毛了，你就一点儿不着急，被抓走的那个不是下什烂，那可是你的宝贝徒弟。好么，你还真够稳当的，我就纳闷了，又你这样当人家师父的么？”红玉婶婶话里话外带着埋怨。
九爷有些憷她，赶紧好是一番解释。
红玉婶婶这才明白过来，九爷不是不想救徒弟，是正在想法救徒弟。知道自己冤枉了好人，赶忙说好话。
刚说没几句，外面又有了动静。
今个儿嘛日子，这鸟不拉屎的义庄可真够热闹啊。
“九哥，九哥，在屋里么，要在屋里，我可进去了啊。”
咦，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喊九爷喊九哥，够亲昵的啊？这他妈谁啊？
红玉婶婶气呼呼叉着腰，单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等到那人进了屋，红玉婶婶一对杏眼立马瞪圆了。
扯着脖子没好气地说一声：“呦，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