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屋中的那个女人带搭不理地说:“是我怎么着?碍着你嘛事儿了?”
九爷一看是她,心里一翻腾,心说她怎么来了,赶忙说:“艳娇啊,怎么是你啊?”
“哎呦呦,这怎么了?我的亲人呦,这怎么事儿闹的,你这怎么还挂彩了啊?哎呦呦,我这心啊,碎成八瓣儿了……”
艳娇款动小金莲,一溜小碎步凑到九爷跟前,顺势坐在炕沿上,紧紧地挨着九爷,一对纤纤玉手在九爷那条受伤的手臂上轻轻地抚摸几下,眼角眉梢顿时吐露几丝心疼,明明没掉眼泪,却偏偏装着擦抹眼泪。
这一幕让红玉看在眼里,好赛吃了一只死耗子,别提多恶心。又好似喝了一缸独流老醋,活活地把自个儿酸死。
红玉认得艳娇,艳娇那个短命鬼的爷们儿还在世的时候,她就认得艳娇。
那会儿两人都是年纪最好的时候,也是火气最胜的时候,女人就这样,看到比自己长得好看的,就觉着不顺眼。明明没仇,却打心眼儿里把对方视为仇敌。
红玉当年总觉着艳娇长得比自己俏皮,尤其的艳娇那对大眼珠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媚骚,朝着那些臭老爷们儿身上扫一眼,就能把这些没出息的玩意儿惹得五迷三道神魂出窍。
因此,她尤为憎恶艳娇那对大眼珠子,恨不得给她抠出来丢地上当泡儿一脚一个踩成瘪子。
而艳娇却一直认为红玉身材比自个儿匀称,起码比自己有肉,尤其那对特号的大个个儿,好赛两个发面大馒头,大的出奇,大的馋人,那些没出息的臭老爷们儿只看一眼,就馋的顺嘴角流哈喇子。
艳娇眼热的不行,不知偷偷诅咒过红玉多少回,恨不得一刀一个,都给她割下来,剁碎了丢茅坑里面喂蛆。
这些年两人不曾见面,本来早已经把对方忘记了,哪料想今个儿又见着了。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这会儿又涌上了心头。
红玉一对杏眼圆翻着,狠狠地瞪着艳娇,恨不得用这对喷火的眼珠子把对方烧死。
艳娇一对勾魂儿的大眼轻蔑地瞅着红玉,嘴角撇着,露出不服不忿的表情。
九爷坐在炕沿上,浑身不由自主地打冷颤,他就觉着一大片乌云在自己的头顶上悬着,马上就要电闪雷鸣,紧接着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九爷堂堂七尺男儿汉,大风大浪都不怕,可这会儿怂了。他这人没别的怕的,唯独怕女人,如今还要面对两个女人,他心里邦邦邦一个劲儿敲梆子。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句:“红玉啊,艳娇啊,你俩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大火气。”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地儿!”红玉和艳娇异口同声嚷道。
九爷吓得一哆嗦,赶紧拿过烟杆儿,抽袋烟压压惊,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你不在驴市口忙自己那不要脸的营生,跑这儿干嘛来了?”红玉言语之中带着三昧真火质问艳娇。
“呦呦呦……”艳娇拉了个长音,满脸不以为然地说,“怪了,真怪了,真是林子大了,嘛样的鬊鸟都有呀,这是谁家裤裆里面骑马布没兜紧,给掉了出来?
真哏儿啊,这又不是你家的地盘,我爱来就来,我爱走就走,你管的着么?
你是我九哥的嘛人啊,他姐姐,他妹子,还是他大姑,要么是大姨?
我来找我九哥,你操哪门子心,着哪门子急啊?
我啊,不止今个儿来,我以后没事就来,哪天我要心情好,我还就在这住下不走了,你有辙么?切,自个儿管好自个儿也就是了,管闲事管到别人头上了,可真哏儿。”艳娇咯咯咯一个劲儿乐,她越乐,红玉就越是冒火。
红玉咬牙切齿地数落着:“你算嘛玩意儿,不就是个姐儿么,谁不知道啊,驴市口不要脸的花蝴蝶儿,逮谁往谁身上扑,千人枕、万人骑,祖宗都臊得慌,你还不快去你家祖坟边上瞧瞧去,看坟头有没有冒黑烟。
哼,还有脸满世界乱溜达,随便从街面上拉个男人就是自个儿爷们儿,真给我们当女人的丢脸。”
这话可真够损的,要换别人,非把她的脸抓成大花猫不可,可艳娇竟然没发火,咯咯笑着反口损她:
“是啊,没错啊,我爷们儿多,可你有一个么?怎么着,瞅我多你痒痒啊?好说啊,艳娇姐我给你踅摸几个啊,那些拉地牛子的苦力,有的是劲儿没地儿使。”说着话,艳娇又是一阵浪笑。
红玉可真急眼了,还想开口骂更难听的话,莲儿拽了拽她的衣襟,说:“娘,咱不跟她矫情,咱是良家,不跟不要脸的矫情。咱走,让她在这儿呆着吧。”
艳娇止住浪笑,仔细看了看莲儿,嘴里「啧啧啧」一番,这是在夸赞莲儿长得俊,接着说道:“这谁家的丫头啊?我记得你不能生养啊,怎么凭空有了这么大的丫头了?她爹是谁啊,别是爹太多了,认不过来吧?”
“你放屁!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你骂我也就算了,还要损我闺女,我撕烂你这张臭嘴。”红玉变得面目狞恶,上前就要厮打艳娇。
九爷迅速起身挡着艳娇,红着老脸尴尬地劝着:“红玉啊,你别发火,她她,她不是诚心的,她……”
“闭嘴!”红玉两只眼珠子喷火,恶狠狠地瞪着九爷的脸,“呸,脏心烂肺,替姐儿撑腰,赶明儿别吃我蒸的饽饽!”
“红玉,我我我……”九爷光剩结巴了,说出一句囫囵话。
“莲儿,咱走,这地儿是死人窝子,晦气!”红玉气呼呼拉着莲儿的手,大步往外走。
莲儿还不忘对九爷说:“师父,我们回去了。”
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艳娇,「哼」了一声,跟着娘走了出去。
九爷张着大嘴,站在原地傻了。
“九哥,九哥,人都走了,还楞嘛神啊?”艳娇摇了摇九爷。
“嗐……”九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艳娇啊,你,你,嗐……”
“干嘛唉声叹气的,怎么着,我不能来啊。难道你也看不起我么,认为我是个不要脸的花蝴蝶么?
哎呀呀,天爷啊,没活路了,九哥都看不起我了,我不活了,我一头撞死得了,你这儿正好有棺材,随便给我找一口,我没法活了……”
艳娇这一哭一闹,九爷又傻了,他支支吾吾,满嘴拌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是劝了一通,艳娇这才不闹腾了。
面对面坐了下来,九爷极是尴尬地问:“艳娇啊,来了这半天了,你来这里不能只单单看我吧?有事么?”
艳娇「哼」一声:“怎么,你这是金銮殿,没事不能来么?”
“不不不,能来,怎么不能来,我就是随口问问。”九爷咽了口唾沫,紧忙又点了一袋烟,赶紧压压惊。
艳娇看九爷的神情,觉得格外好笑,咯咯咯笑了一阵子,这才说:“我啊,前些日子来过一回,见着你小徒弟了,那孩子不错,会说话有眼力劲儿,像你。
他说你没在家,出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回去了。今个儿听到风声,说你回来了,可小徒弟让衙门口的丘八带走了,我这心里不放心你,这不就过来看看你。怎么着,事儿难办么?”
艳娇言语当中带着关切,九爷听在耳中,心里觉着挺好受。
他叹口气,对艳娇说:“现如今还不知道好不好办,不过事儿不大,我觉着应该不会很难办。”
艳娇说:“这就好。你这人就是这样,嘛事都想着别人,很少为自个儿着想,好人啊,少见了。对了九哥,你是不是为找人发愁啊,是不是要找闫夫子?”
九爷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的风声,但既然她能说出自己的心思,就证明她已经知道了屎棍儿家里发生的事儿,于是点了点头,说:“眼下要先找到闫夫子,从他嘴里问一问,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大芍药是他女人,这事儿不能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现如今,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估摸着他不能死,八成是藏起来了。我让人去找哨子崔了,希望借他的势力,帮着找一找。”九爷脸上挂着无奈。
艳娇说:“哨子崔不是嘛好料,缺德事儿有他,好事很少有他,他这种人无利不起早,今个儿你用了他,赶明儿他要你加倍奉还。
可是话说回来,津门这一亩三分地,偏偏就这种人有能耐,活的也好、死的也罢,城里城外上百里,没有他踅摸不到的地儿。”
九爷点点头,说:“是啊。”
“对了九哥。”艳娇好似想起什么,“我跟闫夫子不熟,可我认得大芍药。她原先跟我干的是一个营生,我跟她见过几回面,还吃过几顿饭,她没心没肺胡吃海塞好赛老母猪,灌了黄汤之后嘴上就没把门的,逮嘛白话嘛,一点儿也不懂得藏着掖着。
有这么一回,有个姐儿问她现如今也不卖肉了,又不做买卖,就靠闫夫子教书赚得那二两碎银子,怎么够她挑费?
看她整日打牌斗叶子,那白花花的银洋好赛凭空变出来的,别是捡着杜十娘的百宝箱了吧,想要银子有银子,想要金子有金子?
那个姐儿这么一问,大伙儿跟着起哄架秧子,纷纷要她说说窍门儿。
她起先不肯说,经不住大伙儿一个劲儿灌酒,喝的她嘿嘿傻笑个不停的时候,她就说实话了。”
九爷眼前一亮,忙问:“她怎么说?”
艳娇有意压低了嗓门说:“她说自个儿有赚钱的好买卖,靠着闫夫子那俩小钱儿,棒子面都吃不饱。她说自个儿积德行善,把那些没了爷们儿的,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女人卖给洋鬼子,再有洋鬼子卖到南洋,这可比把人送到班子里强多了,每给洋鬼子送去一个,就有一百到二百的银洋,要是条儿顺模样俊,还能给到三百呢。您听听,她把这损阴丧德的事儿当成积德行善了,这是人干得事儿么?”
九爷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照这么看,她卖了不只一个了?”
艳娇说:“具体卖了几个,我不知道,问她她也不说。后来我旁敲侧击才知道,她一个人干不了这个事儿,有人在背后帮衬着她。”
九爷说:“正该不会是闫夫子,那人是个穷酸,干不了这种事儿。”
艳娇莞尔一笑,说:“嘛也瞒不过九哥啊,的确不是闫夫子。九哥,我把实话跟您说了,您可不能对外人讲啊。”
九爷先是一愣,马上点头,说:“放心吧艳娇,我是嘛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你跟我说的话,我烂在肚子里,不会对任何人说,就是小六,我也不会说一个字儿。”
艳娇又是一笑,说:“逗你的,我还不知道你么。我跟你说,背后帮衬大芍药的是大户徐家。”
“徐家?”九爷马上惊讶起来,他心中思量,徐家那些人做买卖不实在这点很多人都知道,但竟然会干拐卖人口的勾当,这可真是令自己没有想到的。
他对艳娇问道:“徐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究竟是哪一个跟大芍药有勾搭,你知道么?”
艳娇摇摇头:“这个我真就不知道,总之大芍药酒后只说是徐家,具体是徐家老祖徐虞章,还是下面那些孽障,就不知道了。”
九爷陷入沉思当中,半年前,他在徐家帮过忙,徐家三爷文豹得了癔症,是他帮着治好的。
那会儿他就觉着徐家有古怪,西院之中藏着猫腻,后来那个小黄皮子又说了徐虞章的名字。
照此来看,这一家好人少,祸害多啊。难不成,大芍药跟屎棍儿是徐家人害死的?
上回在徐家西院的大树下找到巴腊虫,这回又见到了蜰虱,两样都是害人的毒虫,都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玩意儿,难道徐家有人喂养毒虫,只为害人之用?这究竟怎么回事呢?
九爷越想越琢磨不出其中的玄机,但他肯定这一切纵使不是徐家人干的,也跟他们一家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