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九哥，想么呢？”艳娇娇滴滴的声音，将马九爷从沉思中唤醒。
“哦哦，没事，没事，我就是解不开这里面的闷儿。”九爷说。
“嗐……”艳娇叹口气，“我一介女流，有心帮你，可我也帮不了什么。可我又不忍看你一个人为难，当年我没活路的时候，是你站出来搭救的我，现如今我活过来了，我不能当白眼狼，我有多大劲儿，就是多大劲儿，多也好少也罢，总之跟你一块使劲儿。”
九爷很是感动，他堂堂男子汉，又怎么能让女人掺和进来，当即摆手，告知艳娇，一番好意他心领了，自己种的果，就算再苦也是他一人啃下去，绝不能让外人分担，尤其是一个女人。
艳娇见他执拗，苦笑一下，没再多说。
“九哥，忙着吧，我还有事，就不多待了，等抽空我再过来。九哥啊，别太操心了，回头您要有用的着我的地儿，您去驴市口找我，那是我混饭辙的地儿，死尸不离寸地。”
艳娇自个儿把自个儿逗笑了。艳娇笑起来真好看，起码九爷是这样认为的。
送走了艳娇，九爷回到屋中，点燃烟锅中的旱烟丝，一口接一口抽了起来，扭脸看着外面十八口空着的棺材，突然一股莫名的凄凉涌上心头，怎么越是老了，越是有打不完的官司呢？
嘛时候才能彻彻底底的踏实下来？不对，不对，自己真混到了彻彻底底踏实的日子，自己不就什么也干不了了，成了老废物了么？人啊，不能闲着，闲下来反倒没意思。
得，九爷又想明白了，别扭的心情舒展开，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抽完了烟，把烟杆儿撂下，去小厨房把凉饽饽热了热，就着咸菜刚要吃。外面又有了动静，听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九爷把饽饽放下，刚要起身看一看是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已经走到屋中，张口喊「九哥」。
“崔寨主。”九爷一见是哨子崔。
“九爷，还有我呢。”跟在哨子崔身后的一人说道。
“噢，是小满少爷啊。”
九爷忙把人往屋里让，小臭跟在后面，喊了声「九爷」，他可没敢进屋，在门外杵着。
“咦，怎么就吃这些啊，可真是的，要知道九爷还没吃饭，我正该让人拿个提盒过来。”哨子崔说着。
九爷赶忙拱手说：“可使不得，我这人吃惯了粗粮，好东西还真咽不下。您瞧这事儿闹得，我本想让小臭给崔寨主捎个口信，问一问崔寨主有没有空闲，我正等着回信去登门拜访呢，哪料想崔寨主跟小满少爷先到我这来了，让二位屈尊到此，我真过意不去。您二位坐着，我去烧点水沏壶茶。”
小满少爷站起身拦住九爷，说：“九爷，我们不是喝茶来的，您不必这么客气，都是自己人，没人挑理，您快坐着，咱捡着正事儿说。”
九爷顺坡下驴，既然小满少爷这么一说，他客套几句重又坐了下来。
九爷心里纳闷，以往小满少爷一拐一瘸，怎么现如今似乎不那么瘸了，并且被火烧毁的半张脸好了很多，起码不像以前那么狰狞可怖了。看来有钱真是好办事啊，八成是买到什么灵丹妙药了。
哨子崔说：“九哥，听那个传话的小崽子说，您遇到难事儿了。您让人找我，那是看得起我，事儿我都知道了，九哥自管放心就是，找人的事儿交给我了。就算您要找的人被烧成灰，我也要把他的骨灰挖出来！”
九爷尽管很是不愿意跟哨子崔这种人有瓜葛，可眼下却偏偏要用他，忙拱手称谢。
双方客套一番后，小满少爷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对九爷说：“九爷，实在对不住，以前跟小六爷有些误会，这是小六爷给我的东西，如今我物归原主。”
说着话，伸手揭开包袱皮儿，里面露出一本书，正是小六用来换秀儿的那本《引尸经》。
九爷看着那本书，脸上并无表情，小满少爷能把书还给自己，并非是他良心发现，定是他抄去了书中全部，才将书还回来。
九爷客气几句谢过小满少爷后，顺手将书拿起来塞进枕头下。
九爷看得清楚，小满少爷是用那只有残疾的手揭开的包袱皮儿，五根手指头很是灵巧，而且生出新的皮肤。
九爷眉头一皱，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怪异神情，旋即舒展开眉头，又跟二人客套起来。
客套一番之后，哨子崔跟小满站起身跟九爷告辞，哨子崔把小臭喊进屋，对他说：“打今儿起，你就不要回锅伙了，就呆在九爷这儿，好生服侍九爷，你小子要是偷懒耍滑，我可饶不了你。”
小臭惶恐，忙连连称是。
九爷并没多说什么，再次谢过哨子崔。
送走了哨子崔和小满少爷，小臭陪着九爷进了屋。
九爷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引尸经》，口中自言自语：“留下也是祸害，不如一把火烧了更好！”
说完话，拿着书出了屋直奔厨房。
小臭紧忙跟在后面，看着九爷点燃一把稻草塞入灶膛之中，等到火焰起来之后，九爷揭开包袱皮，先将包袱皮丢进灶膛中，接着一把将书页撕下几张，丢入灶膛。
陈年旧书，书页如树叶，遇火瞬间化为灰烬。
小臭张大嘴巴在九爷背后站着，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书，一定是一本奇书。
常听说书的说世间有奇书，比如《奇门遁甲》就是奇书，据说学成之后，凡人也可赛神仙，能点石成金，能指水为油，能画地为牢，能撒豆成兵，能折纸为马，还能拘来阴间的五鬼、天庭的天兵天将，要是能耐大，备不住还能把天蓬元帅请家中。
九爷正在烧的这本书，一定是奇书宝书，要是自己能悟出其中的奥妙，这辈子不就发达了么？
想到此，小臭紧忙哀求：“师父，不，九爷，您老人家就别烧了，留几页给我吧，九爷，求您了……”
九爷回头看了小臭一眼，说：“小臭啊，你想把自己变成小满少爷那样么？”
小臭赶紧摇头，他才不要变成那样，太难看了，大白天看着都吓人。
九爷笑一笑，没再说话，几下将书完全扯碎，丢入灶膛中，直到看着整本书全部烧成了灰，九爷才站起身，问小臭有没有吃饭。
小臭摇摇头，九爷又往灶膛里面添把火，热了几个饽饽，让小臭跟自己进屋吃饭。
饽饽就咸菜，尽管不是什么好饭，好歹能填饱肚子。
九爷嘴里嚼着饽饽，心里酸酸楚楚，自己如今还有口饽饽吃，可小六呢？
老话说“衙门口、阎罗殿、十八层地狱走一遍。”别看张老八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不会委屈了小六，但张老八的话能听么，他多会儿说话算数过。嗐，孩儿啊，委屈你了……
一顿饭吃的别提多窝心。小臭看在眼里，明白九爷的心思，他给九爷端过一大碗温开水，让九爷顺顺饭，顺带顺顺气。
九爷喝完水，拿过烟杆儿抽烟，小臭坐在多面，一言不发看着九爷发呆。
九爷问他：“你说屎棍儿告诉你，那个山东大嫂她女儿的尸骨被丢进槐树坑对么？”
小臭紧忙点头：“对，没错，屎棍儿是这么说的。”
九爷皱着眉沉思一小会，对小臭说：“小臭啊，现如今小六也不在，小袁也不在，就麻烦你替我看家吧，我出去一趟。”
“九爷您去哪儿，您千万别是要去槐树坑捞骨吧？九爷啊，您可千万不能去，那地儿您也知道，邪乎着呢。”小臭着急地劝着。
九爷一笑，对他说：“我哪有那个能耐啊，这事儿非要找高人不可，我去寻一寻这人，看他能不能帮这个忙。”
小臭忙问：“您找的这人他是谁啊？”
九爷又是一笑，说：“你别管了，我去去就回来，有人来找我，或是有人来「送货」，你就替我招呼着。”
“好吧。”小臭答应下来。
九爷大步流星出了门，穿街过巷去寻高人。
小臭从天亮等到天黑，还不见九爷回来，心里不免有些慌张。
点亮油灯，坐在炕沿上看着油灯发呆。
正在百般无聊之际，九爷回来了。
小臭忙站起身，问：“九爷，事儿办成了？”
九爷点点头，说：“成了，我本以为这事儿不好办，谁料我刚一开口，那人立马答应下来。”
小臭又问：“九爷，您能不能对我说说那人是谁啊？”
九爷说：“等明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明儿？”小臭问。
“没错，明儿正午，他要下水捞骨。”九爷说。
“我能跟着去看？”小臭略显兴奋地问。
“有嘛不能的，你跟我一块儿去。”九爷说。
“太好了，我又能看新鲜事儿。”小臭越发兴奋。
“小臭啊，小六不在，你就睡他那炕吧。你去烧点水，咱爷儿俩烫烫脚，早点睡。”
“是了，我这就去烧水。”
小臭倒也勤快，他真心卖力，要让自己做的比小六更好。这样一来，九爷就会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爷儿俩胡乱吃了几口早饭，正在收拾碗碟的当口上，老石来了，他是替九爷看家来的。
老石把夹在胳肢窝下的一个包袱放桌上，对九爷说：“老九啊，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置办齐全了，你看看，还缺么不？”
九爷把包袱打开看了看，说：“老哥哥办事就是妥当，不缺么了。”
老石又说：“老九啊，可可千万要小心啊，槐树坑里面可藏着玩意儿了。”
九爷说：“老哥哥放心吧，老海的本事您也是知道的。”
九爷从怀里掏出一个薄如信奉的油纸包，一并放在包袱当中，将包袱打了个活结，重新系好。
“老哥哥，我们出门了，您受累了。”
“去吧，去吧，一切平安。”
“嗯。”九爷把包袱夹在胳肢窝下，领着小臭出了门，一直来到槐树坑。
到了坑边一看，小臭一咧嘴，好大一个坑啊。坑边三棵老槐树环抱大坑，粗大的树根暴露在外，延伸至水中，隔着冰面仔细看，好似一条条粗如手臂的长蛇。
此际已是冬季，说来也怪，别的地方河也好、沟也罢，都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然而面前这个大坑，却只是在浮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小臭看来，就跟西洋教堂那些尖顶子建筑上的玻璃一样薄。
隔着薄冰，能看到的冰下景物除了那些好似大蛇的树根之外，还能看到一些骨骼，具体是猫狗猪羊的，还是人的，看不大真切。
这么冷的天，这么险的坑，大活人下去了，还能上的来么？
小臭心里乱琢磨，但转念一样，既然是九爷请的高人，那人又一口答应，定然有他的伎俩。
九爷把包袱交给小臭，让他拿好。而九爷自己围着大坑转了起来，走走停停，两眼深邃地盯着薄如玻璃的冰面看着。
这一圈走下来，足有半个多时辰。九爷刚到时，有几个人聚了过来，等到九爷走回到小臭身边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已经聚来了数百人，人头攒动议论纷纷，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有不少人认识九爷，纷纷跟九爷打招呼。九爷朝四外供一拱手，并非多说客套话。
小臭听到身后有人说：“今个儿这场热闹有的瞧啊，等瞧完了又能跟那些没眼福的家伙们显摆显摆了。”
又有人说：“可不，百年难遇啊，天津卫不缺热闹看，似这样的热闹罕见。海河蛟下槐树坑捞骨，够茶馆里说书的穷白话一阵儿了。”
小臭一听「海河蛟」三字，心中一动，心说：“闹半天，九爷原来找了海河蛟啊？也对，这事儿也就海河蛟能办的了，换完人白给。”
海河蛟何许人也？
了不起，有能耐，天生就是个水中怪。海河蛟是外号，他真名叫做焦河海，只因在水性方面占着一绝，加之有人瞎白话，他就有了外号海河蛟。
怎么个瞎白话？说来真稀奇，他娘怀上他的那年，趁着夜深人静没人之际，偷偷下海河泡身上的老皴，正泡的舒坦呢，突然水面翻动，一条黑色的蛟龙浮出水面，那黑色蛟龙正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黑三爷。
海河蛟他娘被活活吓死过去，等到醒来时，已经四敞大开的躺在水边的烂泥中，她觉着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赶紧爬上岸回了家，没多久就被诊出喜脉。
自打怀上这个孩子，他娘整天离不开水货，甭管是鱼还是虾，自管是水货，这娘们儿就爱吃，吃白米白面不行，吃了就吐，非水货不可。
别人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海河蛟他娘过了十个月头，挺着个大肚子死活就是不见动静，有人就说啊，这别是怀了个哪吒吧。
一直到了转年的冬天，河面都结冰了，孩子还不生，海河蛟他爹就着急了，生怕生出来是个孽障，本来整天欢天喜地，变得整天唉声叹气。
有天晚上，怪事出现了，海河里面二尺多厚的冰面嘎叭嘎叭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响声，有人大着胆子去看究竟，就见有条巨大的黑影在冰下来回游走，经过之处冰面纷纷碎裂。
就在这个当口上，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啼哭声，海河蛟出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