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蛟出生那天,海河中二尺厚的冰面裂开不说,还有人自称亲眼看到一条十几米长的黑色蛟龙在焦家的屋顶上翻转飞腾,人说那是那是黑三爷来看儿子呢。
孩子好歹算是生下来了,可他爹焦老二也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究竟是条黑鱼呢,还是个孩子呢?
小小婴儿一尺长,皮肤皱皱巴巴,好似黑鱼皮,好在没尾巴,要是有尾巴,他爹非吓死不可。
焦老二本想把这孩子丢掉,但经不住当娘的又哭又求,娘的心头肉,不是小猫小狗,哪能说丢就丢?
焦老二只好作罢,但他对这个孩子很是不好,从小不管不顾,在他眼中这个孩子是个孽障。
爹不疼,娘疼,海河蛟就这么长大了。要不怎么说他天生是个水里怪呢,自打会跑那天,他就会游水,在水里比在地面上还利索,一个猛子扎到底,半个时辰出水面,一点事儿都没有,要换旁人,早淹死多少回了。
这还不是他最为神奇的地方,这孩子先天不怕冷,三九腊月天,冰如铁、水似锥,穿貂皮都不觉着暖和,再看海河蛟,光着膀子赤着脚,在冰面上凿个窟窿,好赛一条跃龙门的大鲤鱼,双脚一点地,身子弹起多高,头朝下、脚朝上「咕咚」扎进冰窟窿里,眼瞅着他在冰面下撒欢儿。
就因为海河蛟天生离不开水,有道是「水为财」,他家的日子一天天果真就好过了起来。
缘由是海河蛟一年四季都能下水,别人用渔网打鱼,他不,他直接在水里追着鱼儿跑,鱼游多快他就能游多快。
他不抓小鱼,专门抓大鱼,一条大鱼抵得上好几筐小鱼,有钱人家办大席,管保找海河蛟下水抓大鱼,有了这些有钱的老爷关照,他家的日子还能过不好么?
焦老二早先整天瞅着这个浑身漆黑的儿子别扭,等到儿子有本事了,他才知道儿子是个宝,万幸当年没把这小子丢掉,要不然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可自打日子好过了,焦老二也开始不学好了,儿子下水抓鱼赚钱,他整天嘛正事儿也不干,要么到宝局耍钱,要么到烟馆子喷云吐雾,总之嘛倒霉学嘛,嘛缺德玩嘛。
沾上这两样,家里有金矿银矿也经不住祸祸,海河蛟赚得那点钱哪够他爹这么造,好日子又变回了苦日子。
焦老二欠了一屁股债,全由儿子替他还。水里有鱼不假,可大鱼都让海河蛟抓干净了,再抓就只能抓小鱼了,小鱼卖不上价,日子眼瞅一天比一天难过,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遇顶头风。
焦老二因为欠债还不上,被债主子追债追的紧,连害怕带心惊,吃了大烟膏子踹腿归西。
焦老二死后,海河蛟的娘也跟着走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
焦老二尽管死了,可债主子追着不放,有道是父债子还,当爹的死了,当儿子的活着,那没得说,要么乖乖把债还上,要么人家就要挑他大筋卸他膀子。
有一天傍晚,海河蛟刚走出家门,迎面走来一个人,晃晃悠悠好似喝了酒。
他没在意,迎着那人走过去,眼看快要看清对方的时候,那人猛然间伸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
这一把看似力气不大,但海河蛟没有任何防备,脚下不稳往后一连退出好几步。
就在他往后退步的当口上,身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一个人,这人身子往下一躬,蹲在了海河蛟身后,海河蛟的双腿碰到这人身上后,顺势坐在这人的身上。
这人一抬身子,海河蛟身子猛往后仰,「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海河蛟好歹也在街面上混过,他意识到不好,有人要给自己「摘眼罩」,这一招叫「狗熊拜佛」,讲究朝天不朝地。
所谓摘眼罩,就是摆明了找你麻烦,玩这套把戏的,都是在道上混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根本不跟你说理。
还没等他站起身,胸口先是让人重重踹了两脚,接着有两个壮汉架着他胳膊将他拖了起来。
就在拖起来的瞬间,一对老拳快似闪电,「啪啪」打在他左右眼眶之上,当即就把海河蛟的双眼给「封」住了。
海河蛟不明白自己得罪了哪路好汉,到这份上,只能装孙子求好汉爷饶命。
他顾不得身上脸上的疼痛,只顾连连求饶,对方亮了底,明着告诉海河蛟,今个儿纯属就是要为难他,只为从他身上摘个零件儿。
三天之后,若依旧还不上焦老二生前欠下的银子,那就再摘一件,多会儿连本带利彻底还清了,多会儿就放过他。
海河蛟求饶不管用,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有个小子拿出一柄裁衣服用的大剪刀,扬言先摘他一对耳朵。
眼瞅剪刀就要触到耳朵根,马九爷出现了,上前一通拳脚把海河蛟救下不说,他还替海河蛟把债全部还清了。
海河蛟感念马九爷的恩德,将马九爷视为恩公,一直有心要报答九爷,这回九爷求到他门上,他二话不说拍胸脯答应下来。
槐树坑边,有人喊了一声“快看,海河蛟来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扫射过去,其中也包括小臭。
海河蛟跟认识的人随便打了几声招呼,来到九爷跟前。
“九爷,早来了啊?”海河蛟话说十分客气。
九爷拱一拱手:“老弟啊,让你受累了,实在过意不去。”
“可别这么说!九爷,要不是您,能有囫囵个儿的我么?咱没得说,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是下趟坑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您要客气就是见外,我往后没脸见您了。”
九爷满脸欣慰,拱手说:“那就辛苦老弟了。”
“没得说!”海河蛟拍着胸脯嘿嘿笑了几声。
九爷从小臭手里把包袱拿过来,解开包袱上的活疙瘩,把那封薄如信封的油纸包递给海河蛟。
“老弟啊,这是那丫头的生辰八字。”
海河蛟连说两声「好,好」,双手把油纸包接过来,塞进腰间一个鱼皮缝制的小包之中。
海河蛟跟九爷同时抬头看了看天,还没到正午,因此不用急着下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起来。
小臭心中说话:“我真服了九爷了,老头办事就是妥当,他一定是去了刘金水的家里,跟那一对母女见了面,要来了那个小丫头的生辰八字。”
想着谁来谁,刘金水挤过人群来到九爷跟前,先朝着九爷做了个揖,又对海河蛟作揖。
刘金水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口红漆小棺材。两人把棺材放下后,转身离开。
小臭一瞅刘金水的脸,这才几天的光景,刘金水整整瘦了一圈儿,脸色蜡黄,双眼似井,听着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看他这幅半死不活的德行,要是这事儿再拖个一月半月,他非活活愁死不可。
“让开,让开,都让开,想死是不是……”
随着一声声喊喝声,一群穿官衣带缨帽的差官闯进人群,领头的是黄天玄。
黄天玄快步走到九爷跟前,急火火问道:“九爷,这么大的事儿,为嘛不派人知会我一声呢?好在我听到了信,赶忙带人过来了。九爷您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捣乱。”
九爷一笑,心说这种事儿有谁捣乱啊,你不捣乱就行了。
如今黄天玄一心想着争功,因此格外卖力,把事情干的漂亮,胡大人面前就能说的上话,保不齐他能顶替张老八成正班头呢。
说着话,就到正午了。
海河蛟对九爷说:“九爷,是时候了。”
九爷点点头,从包袱里面拿出三炷香,堆了三个小小的土包,将香插在上面,单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词,海河蛟同样单膝跪地,嘴里也同样念念有词,具体念得什么,小臭听不清。
有人想听真章,因此往前挤,黄天玄一把拽出腰刀,喊喝一声:“都他妈退后,谁敢靠前,我劈了谁!”
一见他要犯疯狗病,大伙儿吓得不敢往前挤了。
念完之后,两人站起身,海河蛟脱掉棉衣棉裤,只穿一条大裤衩。
九爷拿出一个小瓷瓶,拿掉瓶塞,从里面倒出一些黏黏糊糊好似稠油的东西,顺着海河蛟的肩头,涂抹在海河蛟的身上。
海河蛟本来皮肤黝黑,涂抹了这层稠油后,浑身上下泛亮光。
九爷涂抹完稠油之后,将一块油布递给海河蛟,海河蛟将油布卷成麻花状,缠在腰上。
一些利索之后,海河蛟对九爷说:“九爷,我下去了,您老就放心好了,管保利利索索把事儿办妥。”
“老弟,水下凶险,可千万要小心啊。”九爷眼神中带着关切。
“嗯!”海河蛟用力点下头,高声朝着四外高声喊道:“各位老少,擎好了!”
说完话,双脚用力一蹬地,身子跃起多高,在半空中双手合掌朝着冰面扎了下去,「咕咚」一声砸破冰面后身子没入水中。
看热闹的那些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坑中,那些个子矮的急得骂大街,小孩纷纷爬到槐树上,抱着树杈往下瞧,他们瞧得最清楚。
有小孩说:“快看,海河蛟变黑鱼了,游得可快了。”
别的小孩说:“瞎说嘛啊,海河蛟变黑龙了,他不是黑三爷的儿子么?”
“放屁,有胳膊有腿的,不还是海河蛟么,你们谁要再瞎说,就把谁踹下去。”
小臭本想爬上树去,可他太胖太笨,爬了几下根本爬不上去,气得他呼呼喘粗气。
起初还能看到海河蛟的影子,逐渐就看不到了,显然已经进到深水中了。
水中看不到活物,只能隐约看到许多白骨,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有屁的憋着不敢放,生怕一个屁坏了大伙的好事。
九爷双眉紧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这都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包括九爷在内,所有人都开始紧张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黄天玄小声对九爷说:“九爷,都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出事了吧?”
九爷轻轻摇摇头,小声回答:“不能,绝对不能,海河蛟天生是个水里怪,他在水下能待三个时辰,这才半个多时辰,一定不能有事。”
黄天玄又说:“是啊,可那是别的水,这里不是槐树坑么,都说水下面住着邪祟,不怕他水性不好,就怕他碰到点邪乎的玩意儿。”
九爷带着厌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睛重新望着冰面。
刘金水站在一旁,不安地搓着手,脸上满是着急,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他究竟说的些什么话。
“咦!树怎么响了?快听,快听,树响了,树响了,快听啊,哎呀呀,还晃悠呢……”
中间那棵大槐树上的小孩纷纷喊叫,胆小的孩子从树上跳下来,胆大的继续留在树上。
九爷拎起包袱,用力推开人群,来到那棵发着响声的槐树旁。
黄天玄挥舞着腰刀,除了九爷的人,谁也不让靠近。
九爷将耳朵贴在槐树上,他听到树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照此来看,树里面是空的,难道海河蛟进到树洞里面了?
小臭跟黄天玄,还有刘金水也学着九爷的样子仔细听着。
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好似有东西要将这粗大的树干撞裂。
这种怪异的响声持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而后突然没了任何动静。
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海河蛟始终不见踪迹,莫非真遇害了不成?
黄天玄问九爷:“九爷,要不要找人把树锯开?”
九爷点点头,说声「也好」。
黄天玄大声对看热闹的喊道:“有谁是木匠家里有大锯,把树锯了,赏五块银洋。”
“我我,我家里有大锯。”
“我家里也有。”
许多人纷纷跑开去拿大锯,五块银洋啊,谁不想得啊。
就在这时,有小孩喊道:“血,快看,水里出血了!”
“血?”九爷一惊,忙踮起脚尖观看。
就见冰面之下,一股股血水泛起,但只能见到有血水泛起,却不见有东西浮出水面。
血水不住往上泛,将很大一片冰面染成红色。
就在大伙儿惊愕之余,猛听得树上有个小孩发出破了音的叫声。
“娘啊,那是嘛啊?啊啊啊……吓死人了!”
九爷身子往上一跃,一把攀住树枝,好似猿猴翻身上了树,定睛朝着坑中一瞧,“啊”了一声,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