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之中,露出一颗大脑袋!
脑袋是脑袋,可不是海河蛟的脑袋。
说是蛇,可不像蛇。说是鱼,又不是鱼。
九爷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种幺蛾子。
九爷看一眼就明白了,时才槐树里面乱响,一定是这玩意跟海河蛟缠斗一处发出的声响。
莫非海河蛟已经遇害了不成?
哎呀!海河蛟啊,我的好兄弟呦,是哥哥我害了你啊。
九爷心如刀割,万念俱灰,恨不得立时跳进冰水当中,把这孽障生撕活剥。
“动了,了不得了,它动了……哎呀,快跑啊,朝着坑边游过来了……”
有个孩子喊出这通话后,树上的小孩纷纷往树下跳。额头摔个大青枣,也顾不得痛,撒丫子就跑。
孩子跑,大人也跑,霎那之间乱做一团。
别说,还真有几个没跑的,站在坑边大义凛然岿然不动。
嘿,好汉子,真爷们儿。
狗屁,要能迈开步,早就跑了。这几位吓得两条腿变檩条了,除非上前几个人抬着他走,他连爬都不会了,更别说逃命了。有两个裤子还湿了,瞧这点儿出息吧。
除了这些现眼的倒霉蛋儿,还真就有几个人没跑。
那便是马九爷、牛小臭、黄天玄、刘金水。
马九爷不怕,一点儿都不怕。
小臭害怕,可他壮着胆子留了下来。他本来想跑,可转念一想,要是自己也吓跑了,九爷会不会看不起他?
得了,不跑了,不就是一条烂命么,有嘛大不了的,那玩意儿有能耐就上来咬我,它不咬我,我咬它!
黄天玄争功心切,他不想让张老八始终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因此他豁了出去,绝对不能跑。
刘金水呢,认命了。这人已经颓了,生死置之度外,已经拿性命不当回事儿了。
眼瞅那颗吓人的大脑袋朝着自己游过来,九爷拽出熟铜烟杆儿,拉开架势,等着一番搏斗,给海河蛟报仇。
突然之间,挨着那颗大脑袋,又露出一颗脑袋。
“海河蛟!”小臭眼尖,大喊一声。
没错!正是海河蛟,这会儿正呲牙朝着九爷他们笑呢。
海河蛟在水中高喊:“九爷,担心坏了吧。哈哈哈……我嘛事没有,还逮着个大泥鳅!”
他管那怪东西叫大泥鳅,九爷这才看清,那怪东西已经死了,时才一定是海河蛟故意吓唬那些看热闹的,才把那颗大脑袋托起来,让看热闹的那些人只看到怪东西的脑袋,却看不到他。
海河蛟好似一条大黑鱼,托着那个死物,几下就到了坑边,翻身上岸。
朝着九爷抱拳拱手,九爷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海河蛟的胳膊,说道:“好兄弟,辛苦了!”
“咦,这是个嘛玩意儿,身子哪儿去了?”小臭瞅着那颗大脑袋纳闷。
九爷忙甩脸观看。好么,这东西离着近了看,竟然是这么个模样。
足有牛头那么大,眼珠儿不大,赤红如血,有鱼鳃有鱼鳞,却是一颗蛇头,口中呲出利齿,令人看罢之后不寒而栗。
海河蛟笑着说:“这东西在坑底藏着,我进去后,它用尾巴一下缠住了我,托着我朝着一个大洞游了过去。
我能瞅见一条条树根,我就知道那是个树洞。到了树洞当中,它凶,我更凶,它想咬我,我偏偏也想咬它。
我这双眼在水下比陆上看得还清楚,我瞅见它脖子下面有个鼓起的小包,我知道那是它的要害,抱着它的身子一下到了它脖子下,不等它张嘴,我一口咬住那个小包,愣是给它撕了下来。
伤了它的要害,它再大的能耐也白给,就这么着,我跟这玩意儿一番搏斗,我毫发无伤,它的脑袋被我连啃带扯给弄了下来。哈哈哈……”海河蛟又是一番大笑。
九爷暗自叹服,好个海河蛟,好一条津门好汉!
“咳,光说闲话了,忘了正事了。”海河蛟边说话,边把系在脖子上的油布包袱解了下来,递给九爷。
九爷单手接过来,拎着到了小棺材旁,让小臭把棺材盖揭开。
他把油布包袱放进去,对小臭说:“快,把我带来的小包袱打开,里面有个小瓶子,把瓶子里的油倒在骨头上。”
接着又对刘金水说:“刘金水啊,你把棉袍子脱下来,遮着点日头。”
刘金水马上把自己的棉袍子托着,双手撑开遮住照在棺材上的日头。
小臭打开包袱拿出小瓶,按照九爷的指示,揭开油布,将小瓶里面的油慢慢洒在骸骨之上。
怪了,那些油竟然瞬间渗入骨骼。
见那些油渗进骸骨当中,九爷吩咐小臭:“快把盖子盖好。”
小臭拿起棺材盖,稳稳当当盖好。
刘金水收了棉袍子,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
“小臭啊,你帮着你刘二伯把棺材抬到咱义庄。”
“嗯。”小臭答应的干脆利落,伸手跟刘金水要抬棺材。
“慢着!”黄天玄一声叫,把小臭吓一跳。
“九爷,各位,这副棺材不能抬义庄里面。我让兄弟们搬回衙门,让胡大人看看,这是大芍药杀人的罪证。”黄天玄话音中带着哀求。
九爷叹口气,对他说:“黄班头,这份功劳你不能领。这东西有邪气,你搬回去,不但对你不利,备不住还会害了胡大人。
你啊,好糊涂啊,你把那颗水怪的头颅拿回去让胡大人看,不比搬走这副棺材要强得多。
这东西藏在水里祸害好人,如今海河蛟将它铲除,正是为津门父老除了一害,你要跟胡大人说明此事,胡大人明事理,褒奖海河蛟的同时,定然也夸你会办事。”
“对,对啊,对啊,九爷说得极是。大功是海河蛟的,我把脑袋拿回去也有小功。”黄天玄本是愁眉苦脸,此刻变的一脸喜悦。
“黄爷,功劳都是您的,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海河蛟笑着说。
“别,别介啊,功劳是你的啊?这这,这不就成了我占了你功劳了么?”
“黄爷,咱谁跟谁啊。你放心,别人要问我,我就说我差点让这祸害给害死,千钧一发之际,是黄爷一刀把这祸害的脑袋给砍了,这才救下我一命。黄爷,嘛也别说了,拿着脑袋快走吧。”海河蛟笑着说。
“是啊,快走吧,待会儿张老八来了,功劳又成他的了。”九爷诚心吓唬他。
黄天玄脸上显出惊慌,说一句:“几位,大恩大德回头再报,我先走一步。”说着话,脱下官衣兜住那颗脑袋,快步跑走。
看着他急急火火的背影,几人哈哈大笑。
九爷对海河蛟说:“老兄弟,你好大方啊,老哥哥我不禁又对你增添佩服。”
“咳,九爷,说得哪里话。我不爱跟衙门打交道,胡鼎仁是个什么货色谁不清楚啊,他最多赏我几块银洋,可我不稀罕。
对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次只为捞骨,杀那邪祟不过是顺带手的事儿,不值一提。”
“好哇,好哇,说得好。老兄弟,把衣裳穿上,跟我到义庄,咱好好喝几盅。”
“得嘞,好些日子没跟您老喝酒了,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九爷,您前面走着,我一会就跟上。”
小臭跟刘金水抬着小棺材在前面走,九爷跟在后面,海河蛟光着膀子站在坑边晒了一会儿,这才穿上棉袄棉裤,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这人真怪,这么冷的天,光膀子竟然一点都怕冷,不但是个怪人,还是个奇人。
到了义庄,九爷让小臭跟刘金水把小棺材搭到一口大棺材里面,让小臭把棺材盖扣好。
这会儿海河蛟也到了,九爷本想吩咐小臭去饭馆子叫几个大菜,义庄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说话方便而且清净,比去馆子里面坐雅间还舒坦。
还没等九爷开口呢,酒菜已经送到了。
九爷很是纳闷,想要问一问是不是老石叫的酒菜。
刘金水说那都是他提前吩咐好的,送得早不如送得巧,他要借这些酒菜谢谢大伙儿。
既然刘金水有这份心,那就不必再说什么。
小屋里面坐不开,干脆就在摆放十八口寿材的外屋。垫上几块青砖,铺上一块板子,就是一张桌子。
六个大食盒,摆了满满一大桌,外带几壶好酒,刘金水真舍得吐血啊。
搬过马札板凳,有吃有喝,有说有笑。海河蛟立此大功,九爷连连敬他酒吃。
海河蛟好酒量,仰脖就是碗底朝天,十余碗下肚,丝毫不显醉意。
九爷喝着喝着不免又想起徒弟小六,脸上顿显一丝难过之情。
刘金水看在眼中,忙对九爷说:“九爷,您是惦记小六爷吧。您别担心,衙门那边我提前孝敬了,小六爷管保受不了委屈。”
“呀!刘老弟,你可真仁义啊,让我说嘛好呢。来,老哥哥我敬你。”
九爷听闻刘金水这番话,自然是感激不尽。可话说回来,要不是为了刘金水的老婆孩子,小六又如何会让张老八带衙门里面呢?
在刘金水心里,他自觉愧对九爷愧对小六,因此不惜花银子打关系,让小六尽量不要受委屈。
刘金水尽管酒量不错,可奈何心中有愁事,只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明明能喝也变得不能喝了,他有些醉了,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诉说着自己的不幸,自己没干缺德事儿,为嘛缺德事儿偏偏找上自己?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都不再说笑了。
听他发了一阵牢骚后,九爷等人纷纷劝他,九爷说:“既然这事儿已经有了眉头,不愁事儿办不成。如今那个小丫头的骸骨已经从槐树坑中捞出,只需再把那个山东大嫂的骸骨挖出来,将二人的冤仇报了,再将骸骨重新选个好地方重新下葬,你的老婆孩子就没有事了。
如今袁佑源去了老教堂,备不住已经打听出了端倪,再耐心等等也就是了。
要不是洋人的地盘不能随便进,这会子早就了结所有的孽事了。刘老弟啊,万事随缘吧,有些事情急不得,来,咱喝酒。”
经由九爷一番劝,刘金水也不能再说什么,他脸上的愁苦一下减轻许多,眼神之中也泛出些许精气神。他晃晃悠悠站起身端着酒碗要给九爷敬酒。
九爷赶忙站起身,刚要喝下碗中的酒,刘金水酒劲上头,脚下一个踉跄,一个没站稳,眼瞅就要栽倒。
九爷眼疾手快,用那只带伤的臂膀托住了他。小臭跟海河蛟赶忙把刘金水扶着坐下。九爷疼的牙关紧咬,但却假装没事,忍着疼痛强颜欢笑。
老石说:“我吃好了,老刘看样子也差不离了。这样吧,我搀他回去,你三个慢慢喝着。老九啊,你身上有伤,自个儿多注意着,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别大意了。”
说完话,扶起刘金水,要把他搀走。
刘金水不走,他一个劲儿说自个儿没醉还能喝。九爷说今个儿已经都喝好了,赶明儿把事情全都了结了,再一醉方休。
九爷发了话,刘金水也没再说什么,说了一番客套话后,随着老石离开。
送两人出门后,三人回到屋中重新坐下,接着喝酒。
海河蛟问道:“九哥啊,我起先没在意,没想到您伤得这么厉害。您这条膀子究竟是怎么伤得?”
九爷呵呵一笑,说:“嗐,还不是管闲事弄得。”
“管闲事?嘛闲事啊?您说说呗。”小臭很是想听。
“好吧,也没有外人,说说就说说吧。”九爷敬了海河蛟一碗酒,把酒咽下去后,接着说:“说起来还真是有些玄乎,差点儿就要了我这条老命。万幸我命大,只是伤了膀子。照此看来,阎王爷膈应我,不想见我。”
“咦,这怎么话说的?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缺德玩意儿,连您老都敢伤?”海河蛟说道。
九爷一笑,压低声音说:“伤我的压根就不是人。”
“啊!不是人?”海河蛟和小臭一脸的诧异。
九爷笑着把头点了点,呷口酒吃口菜,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后,从头到尾将自己管下的那桩闲事讲说出来。
听罢之后,海河蛟跟小臭大眼瞪小眼。
好半天,海河蛟方才长舒一口气,一拍大胯说了声:“天爷啊,真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