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回来之后又怎么着了?”九爷越听越觉得此事离奇。
胖春子端起酒盅呷了口酒,润润喉咙接着为九爷讲述:“那闺女回来之后,竟不会说话了,问她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她除了会直勾勾看着人发愣之外,任嘛也说不出。
给饭,她就吃;
给水,她就喝。要不给,她就饿着渴着。到了夜里,也不懂得睡觉,睁眼在炕上坐着,一坐就是一宿。九爷,您老说说,谁家摊上这种事儿不糟心啊?”
九爷点点头,说声「没错」。
胖春子又说:“一连好几天,天天如此,可把她爹娘愁死了。”
九爷插嘴问一句:“没找人给看看么?”
“找了啊,找了还不止一个呢。咱这村里就有顶仙的,可请到家里,又是念咒又是烧纸,任嘛用也不管,那傻丫头还那样,纯属就是个活死人。
整宿整宿不睡觉,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精神,愣是看不出她有犯困的样儿。
对了,连茅房都不懂得上,拉屎拉尿直接往裤兜子里面装,十八岁的大闺女了,丢不丢人?
可也没辙,谁让她倒霉呢。出了这种事儿,本来定好的亲事告吹了,谁家愿意娶个傻子回去当媳妇儿啊?
那些日子,村里村外满是乱嚼舌头根子的,没有一句中听的话,有人还说那傻丫头肚子里怀了野男人的种。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嗐,咱这村里有个稳婆子,不用号脉,单是看脸就能看出谁家媳妇儿有没有喜,结果这稳婆子看了一眼,立马说那傻丫头肚子里有了喜。
这话一出口,傻丫头她娘当天就上了吊,嗐,丢不起人啊。
她爹见老伴儿走了,连心焦带冒火,一刀把那傻丫头脑瓜子给劈掉一半儿,又把肚子给刨了,接着他也抹了脖子,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嗐,真够惨的。
这事儿理所当然又落到我的头上,我能有嘛法呢?
只好让人挖了三个坟坑,张罗着让一家三口入土为安。等到搬运那傻丫头尸体的时候,有个小子手抽筋,抬起来的尸体摔在地上,想再要抬起时,肚子里面的零碎掉了一地。等到往肚子里塞的时候,我一眼就瞅见了,地上多出个小玩意儿?”
九爷忙问:“是婴胎?”
胖春子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随之一声叹息。
九爷的老姐夫接过话茬说道:“老九啊,让我说吧,我当时也在场。”
“噢,您也在呢?”
“可不,庄里庄乡的,平日打头碰脸都挺熟,如今他家遭了横祸,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往那个丫头肚子里面捧零碎的就有我。”
老姐夫呷一口酒,深深地叹息一声,“婴胎不假,可不是人的。说着话,老姐夫从碗中拿起一个腌鸡蛋:“有这么大,圆圆鼓鼓,拿给稳婆子看了看,稳婆子说那根本不是人胎。”
听闻这番话,九爷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稍微一盘算,旋即点点头。
一定不是人胎,若是人胎,只这么短的时间,不能成形,照这么看,那苦命的丫头一定是被邪祟坏了清白。
究竟是个嘛玩意呢?九爷问胖春子:“后面还有嘛邪乎事儿么?”
“有哇!”胖春子一脸不安,“要没事了,也就求不到九爷您这儿了。把那一家三口葬了之后,我心里就没踏实过,我怎么都觉着事儿还没完,结果真就让我猜对了。
没过几天,东村又丢了个丫头,同样十八岁,长得好赛一枝花,要多俏皮有多俏皮,人称小西施。
嗐,要说起来,我家跟她家还多少沾点亲带点故,她算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妹子,只不过两家没交情,谁也不跟谁来往罢了。
我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子许给了城里郭记油坊的少掌柜子,郭家都把聘礼下了,就等着定好的良辰吉日那天八抬大轿抬进门,该着倒霉没法活,眼瞅还有十来天就到了好日子了,结果有天后晌,她娘听到闺女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当娘的不放心,到闺女那屋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结果进屋一瞧,屋里没人。
赶忙到茅房去找,结果茅房里面也没有。这一来,可把她爹娘吓坏了,村里当晚敲了锣,谁也别睡了,全村都帮他找闺女。有人砸我家的门,我知道事儿后,把西村的人也都喊了起来,全都帮着找。”
老姐夫插话:“没错,当晚我也去了。”
胖春子接着说:“您还别说,等到天亮的时候,还真就找到了,我那表妹子就在药王庙呢,直勾勾躺在供桌上,翻着白眼不懂得说话,抬到家里后,又是请郎中又是请顶仙的能耐人,折腾一溜够,灌了三碗药汤子两碗符水,倒是能说话了,开口就哭喊,一个劲儿求药王爷爷饶了她。
嗐,好好的闺女,彻底吓疯了,没日没夜的哭闹,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闹,吃喝拉撒全都不懂得,好在郭家有同情心,他家花了银子请了两个婆子伺候这疯丫头。
这些日子没少请郎中和能耐人,只期望把疯丫头治好,两家接着结亲。
就在这当口上,东村又丢了个孩子,跟我说的那个小嫂子的孩子一样,快给啃干净。
经过这几档子邪乎事儿,大伙儿都信了,认为药王爷爷显了灵,可药王是普度众生、救死扶伤的,怎么会害人呢?
咱这村里有个一百岁的老头,大伙儿都尊他一声老祖,老祖见多识广,说一定是有人得罪了药王爷,药王爷生了气,这是惩罚那些罪人呢。
老祖让人买猪买羊,还有好酒,都给药王爷供上,求药王爷消消气,别再折腾大伙儿了。”
“老糊涂。”九爷用力把酒盅墩在桌上,“自古只见药王爷救人,不曾见药王爷害人,这位老祖一定是年岁太大,脑子都糊涂了。”
胖春子一挑大指,接着给九爷把酒斟满,双手捏着酒盅,给九爷敬酒。
“九爷,您老真是好见识。不瞒您说,我想的跟您一样一样地,我就说老祖是个老糊涂蛋,可大伙儿都埋怨我不尊老,说什么老祖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就算我是地保,可跟老祖一比,我差着行市呢。
别人这么说我,我他妈偏不服,那些猪羊都是活的,捆好蹄子放药王庙里面,等到转天再送的时候,啃得光是骨架了。
九爷您说,这生吃活嚼的玩意儿能是药王爷么?别人信,我就不信。三伯,您老信不信?”胖春子扭头问九爷的老姐夫。
老姐夫尴尬一笑:“春子啊,我也不大信,可我也不能不信,毕竟是老祖说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九,你说呢?”老姐夫又问舅子。
九爷摇摇头,抬眼看着老姐夫,语气坚定地说:“我不信!”
老姐夫讨个没趣,也没法跟舅子争论,自顾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九爷,您高见!”胖春子可算是见着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了,他怎能不高兴,忙敬九爷酒。
敬过酒后,胖春子又说:“九爷啊,您这次来咱村,我认为是老天爷安排好的,这就是天意。九爷,您说对吧?”
九爷的老姐姐骂一声:“天意你娘个屁,我说胖春子,你小子别说那些好听的,我老兄弟是看望我这个姐姐来的,不是管你那些狗屁闲事来的。
你当三婶子我不知道你小子怎么想的呢?
你小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一撅腚我就能看穿你嗓子眼儿,你是想借我老兄弟的手,替你立功劳,把你地保这芝麻粒儿大的小位子保住,你小子敢说不是么?”
胖春子臊了个大红脸,一个劲儿傻乐:“三婶子,净拿您大侄儿找乐。您老说得没错,我爹活着那会子,整天逼我念书,要我考个功名,可我偏偏不爱念书,功名没考上,好歹混了个地保的缺儿,我爹总算含笑九泉了。
尽管我干的差事只有芝麻粒儿大,可好歹也是个官儿吧?
土地爷官不大,可好歹也是仙家啊,我跟土地爷一个样儿。
土地爷保佑一方黎民,我胖村子这些年也没少给咱村干好事,就拿你家来说,您菜园子里面那口井,不就是我找人给打的么?
三婶子,您老就当疼疼大侄儿,让九爷帮衬我一把,我地保当不成了,下回您家要再有事儿,我想帮忙都说不上话。
三婶子,三伯,九爷,您说三位是长辈,我是晚辈,我嘛也不说了,给您三位磕个头吧。”
说着话,胖春子翻起大胖身子,跪在炕上就要磕头。
九爷和老姐夫一人一边儿,把他托住,老姐姐噗嗤一乐:“行了,别装可怜虫了,要磕头等到给我老两口子拜年的时候再磕吧。”
“咦,三婶子,您老真是女中豪杰,您就是花木兰,您就是穆桂英,您就是梁红玉, 您就是潘金莲,您就是……”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娘才是潘金莲。”
“嗐,您瞧我这张破嘴,光顾高兴了,没人话了,我是夸三婶子您模样好,都这岁数了,还这么水灵,咱村的老头见了您就夸您俊,我三伯有福啊。”
“少贫嘴,喝酒,喝酒。”老姐夫端起酒盅,傻笑着让他不要再说了,待会把屋里这头老河东狮惹火了,非让她生死活嚼了不可。
九爷笑着跟老姐夫和胖春子连干三盅,他把酒盅放下,对胖春子说:“地保老爷,这事儿我接下了,正如你所说,也许是天意吧。”
“哎呦,九爷,您老圣明。不过,我还要挑您的理儿,您喊我嘛都行,您喊我一声低保老爷,我臊的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您要拿我当人看,就喊我一声胖春子。村里的老人都这么喊我,我听惯了,觉着亲切。”
九爷一笑,点头没说话。实则在他心中,胖春子刚一说这件事儿的时候,他就有心要管。
而老姐姐也知道他的心思,要拦着不让管,非把老兄弟给憋出病来不可,因此她没拦着,只是在心中念佛,求佛爷保佑老兄弟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九爷翻身下炕,穿上鞋对胖春子说:“我说啊,走吧。”
“走?走哪儿去?”胖春子一对小眯眯眼冒傻气。
“先去瞅一眼你那表妹子,再到药王庙瞅瞅。”
“得嘞,九爷办事真痛快。”
胖春子乐得在炕上打个滚儿,下了炕趿拉上大棉鞋,陪着笑脸对九爷的老姐夫和老姐姐说:“三伯,三婶子,我跟九爷去去就回,您二老放心,管保不让九爷有丝毫闪失。”
九爷点燃一锅老叶子,抽着烟大步流星出了屋,胖春子紧紧跟随在后。
由胖春子引路,过了一条小桥就是东村,胖春子晃着大腚在前带路,来到一户人家院外,没等进院,就听到院里传来女子的哭喊声。
有几个在院外听热闹的一见地保来了,忙迎上来说奉承话。
胖春子问道:“都这好些天了,一直没消停过么?”
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紧忙回话:“没呢,一直没消停过,闹腾够了就消停了,醒了接着闹腾,白天还好,到了晚上,整个村都能听见,吓得小孩子都不敢睡觉。这位是?”
“这位啊,城里的马九爷啊,大能耐,活神仙,九爷一来,嘛邪乎事儿都能蹚平!”胖春子得意洋洋。
那几位听他这么一说,忙给九爷见礼。
九爷忙拱手还礼,九爷从那几人的脸上看得出,人家眼神当中带着不屑,定然看自己穿着打扮像个老奤子,而不像个高人,满没拿他当回事儿。
可是九爷一点儿都不生气,他自认为自己就是个平常老汉,跟旁人没嘛区别,尽管常有人夸赞,但都是浮文,不当饭吃。
自己没多大尿性,只不过经验多些罢了,并没什么了不起。有这种心态,九爷又怎会生气。
胖春子分开众人,带着九爷进了院。
屋门槛上坐着个老头,正在垂头丧气,一见地保来了,马上扶着门框站起身。
“老姨夫,我把高人领来了。”胖春子对那老头说道。
九爷一瞅这老头的一张老脸,就知道他一定是愁坏了。说是老头,可岁数一定不如自己大,愁的没法了,人自然而然显老相,脸皮蜡黄毫无精神,双眼似井一团死气,不出几天,这人管保病倒。
听闻是高人,老头忙哈着老腰鞠躬。九爷双手托他肩头,让他不必拘束。
“进屋吧?”九爷说。
“是了您呐。”胖春子赶紧把九爷领进屋。
屋里有个老婆子,坐在马扎上发傻,见了胖春子只是微微点点头。胖春子没理她,撩开棉门帘将九爷引到里屋。
九爷一步踏入里屋,正好跟坐在炕上哭闹的姑娘打个照面。
怪了,见到九爷,那姑娘竟一下止住哭声。
九爷锁住眉头,仔细朝那女子望去,不觉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