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伙说道:“小唐家里穷成个嘛样儿,春子叔您还不清楚么?他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穷的叮当响,小唐老大不小了,人家都抱上孩子了,他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多少回我瞅见他望着别人家的媳妇干瞪眼。
咱再说过年的时候,谁家不吃顿肉丸的饺子,可小唐家里照样喝稀粥啃窝头,别说肉丸的饺子,连素饺子都吃不上。
他老娘本来就一只眼瞎,现如今可好,为了这个不争气的窝囊废儿子,那只好眼也哭瞎了。人都说了,小唐是穷鬼投胎,这辈子别想富贵。”
“是,没错,我们也听过这话。”另外几个小子搭茬。
胖春子说:“小唐家里穷不假,可小唐还不至于挖坟掘墓吧吗?他平日老实巴交,小孩们儿踹他一脚,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能干挖坟掘墓的事儿?”
“咦,春子叔,老话不也说么,人不可貌相,小唐老实不假,可万一只是表面老实呢?
再者说了,人穷到一定地步,嘛缺德事儿干不出来?我也不是没事瞎败坏小唐,您嘛时候闻见过他家有炖肉的香味儿?”
胖春子没说话,略微点点头,他的确没在小唐家门口闻到过肉香。
那个小伙接着又说:“您从没闻见过吧?以往谁都没闻见过,可偏偏前些日子,我总能闻见他家有炖肉的味儿。
说话大半个月了,有天后晌我给人帮工回来,路过他家破院墙的时候,扑鼻儿一股子肉香。
我起初没以为是他家,他家嘛时候吃过肉啊?
可一想不对,村头就他一户,没第二户,提鼻子闻了闻,香味就是他家里面传出来的。
大黑天的关着院门炖肉吃,除了他家也没谁了。我当时也没往深里想,认为小唐不定从哪里捡来的死鸡死鸭拿回家给他老娘炖着吃。
可一连好几天,我天天从他家院外过,天天闻见炖肉闻儿。
好几回我想把他家门叫开,瞅瞅他家炖的嘛肉,可又一想,管那个干嘛啊,小唐那人平日跟谁都不亲,见人也不爱搭腔,他娘整天耷拉着脸,跟谁都没好脸。
我叫开门进去,八成人家还以为我馋他家的肉呢,我丢不起这个面儿。
有天晌午,我有点事儿提前收工回家,路过他家院墙时,正巧瞅见瞎老婆子坐院里晒老阳。
嚯,您是没瞅见啊,原本瞎老婆子一脸菜色,脸色儿灰不喇唧跟死了半截赛的。
可那天我一瞧,红光面目,身上也不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了,崭新的一身棉裤褂,连脚上的棉鞋都是新的,一瞅就是从城里那些大铺子买来的。
我瞅了老半天,越瞅越纳闷,猜不明白他家为嘛一下就富了?
天天炖肉不说,老太太还捯饬的这么利落,要么是挖到宝了,要么是缺了德了,除了这两样,小唐不能够发财。
您刚才一说挖坟掘墓的事儿,我就想起小唐来了,保不齐这小子就干过这种缺德事儿。”
胖春子托着下巴,想了一想,说:“三柱子,你小子可别胡吣,没实质证据咱可不能冤枉了好人。你见着小唐本人了么?”
“见着了啊,就那天见着的。我正瞅着瞎老婆子愣神呢,小唐从我背后拍我一下,把我下一跳。
我一瞅,小唐也变精神了,连眼珠都有神了,上面穿着一件新棉袄,下面是新棉裤,比我结婚那天穿的袍掛料子都强。
我当时跟他逗乐,问他最近怎么变富贵了,让他带着也我发笔财。
他说他老爹活着那会子,攒下一些存项,留给他将来娶媳妇用。
原本不想动用,可又不忍心见老太太受罪,加之自己又讨不到老婆,于是拿出来用了。
他说那番话,我一点都不信,要真有存项,何至于他爹死的那会子连口棺材也买不起?
我就说他如今的富贵都是不义之财,春子叔,您要不信,咱现在就去找小唐,当面审一审他,看看他哪来的钱。”
胖春子抬胖手划拉着后脑勺,嘀咕道:“这好么?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冤枉了好人,不把人家名声给毁了么?”
“依我说,应该去问问。有嘛事儿问明白了最好,真要是他干的,咱该怎么办怎么办。他要没干缺德事儿,也不怕别人问。”九爷在一旁说道。
胖春子一拍大腿:“九爷说得对。行!咱这就走。”
一行人出了药王庙,直奔小唐家中。
路上九爷问胖春子,这个小唐究竟是个嘛样的人物?
胖春子说:“说话有二十多年了吧,他爹娘带着他逃荒来到咱这里,大伙儿同情他一家,于是让他一家留了下来。
我爹那会子还活着,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就把村口一个没人住的破瓜棚给了他一家三口。
小唐他爹老唐倒也是个勤快人,愣是一个人脱坯垒了院墙,又把破瓜棚推倒盖了三间小屋。
他爹这么勤快一个人,可儿子干嘛嘛不行,倒也不是偷懒耍滑,是天生没劲儿。
十好几岁了,还不如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力气大。他爹开了两亩荒,一个人在田里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儿,可小唐一点儿也帮不上忙,举起锄头干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翻白眼,好几回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吓得他爹再也不敢让他下地了。
有他爹在那会儿,一家人温饱不成问题。可等到他爹踹腿之后,家里生计犯了难,他娘眼睛有毛病,原本一只眼瞎,后来俩眼都瞎了,娘又瞎,小唐又嘛也干不了,眼巴巴地瞅着地里长满草,家里米缸见了底。
村里人不忍见他娘儿俩饿死,于是有人租了他家那两亩地,每年打下收成,拿出一些给他娘儿俩过日子。
就这么着,娘儿俩好歹算是活了下来。要没那点粮食,娘儿俩早饿死了。
九爷,您说,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干挖坟掘墓的事儿?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九爷说:“也别不信,这年头嘛新鲜事儿遇不着?人啊,千万不能看表面,你想不到的事儿,八成就发生了。得了,也别废话了,到了他家问明白了也就是了。”
“九爷,前面,前面那就是他家。”胖春子指着前面一个小院说着。
此刻黑灯瞎火,抬眼望去,小院孤孤零零,门前一条小路,后面就是庄稼地,四周没有人家。
到了院墙外,胖春子小声吩咐一番:“你们都在外面蹲着,谁也不许进去,现如今咱没有证据,进去这么多人跟打狼赛的,只怕把娘儿俩吓着。
可有一样,万一真是小唐这小子干的,我在院里喊一嗓子,你们冲进来就把人给我捆上。
还有,要是他往外跑,你们可要给我按住了,他要跑了我可跟你们要人。都听明白没?”
“明白了,明白了。”那几个小子压低声音说着。
“行,都藏好了,别出动静。”胖春子吩咐过后,抬手在破门拍了几下,扯脖子朝里喊道:“我说,小唐,小唐在家没……”
好半天,院里才传出动静:“谁,谁啊?”
胖春子忙回答:“我啊,地保,你春子叔。还没歇着吧?开开门,我有点儿事儿找你。”
“春,春子叔啊,您有嘛事啊,这,这深更半夜的,咱不能等天亮再说么?”
不对,有问题!
九爷和胖春子都听得出,小唐说话磕磕绊绊,并且带有颤音,显然是因害怕所致。
胖春子接着又拍门,叫道:“小唐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磨磨唧唧的,还怕我宰你不成?开门,我有事找你,就这会儿说,不用等明天。你要不开门,我可要踹门了啊!”胖村子拿出地保的架势,言语凶狠地叫嚷着。
“别别别,我开门,开门……春子叔啊,您先稍微等会儿,我进屋套件衣裳。”
胖春子倒也警觉,忙小声吩咐道:“出来俩人,到屋后面去,别让这小子从后面跳墙头跑了。”
两个小子立马绕到屋后面,其余几个分散开,将院墙围起来,小唐要敢跳墙头,逮着先打一顿再说。
“咦,他娘的,这小子干么呢,这半天还不开门?”
胖春子越发觉得不对劲,接着用力拍门,“小唐,你小子干么呢,相亲也用不了这工夫,你小子糊弄我是不?把我当傻小子是不?你要再磨叽,我一脚踹进去!”
“来了来了,春子叔,您老别急,我来了。”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到了院门处,拉开门闩,门随即打开,门里站着一个人,对着胖春子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春子叔。”
“你小子可真够磨叽的,走,到屋里说话去。”胖春子不等他让,先行迈步进到里面。
“九爷,您里面请。”胖春子站在门里,请九爷进来。
“这是?”小唐紧忙问。
“这是九爷,我家的亲戚。”胖春子说着。
“哦,九爷,您快屋里坐。”小唐极为客气地给九爷作揖。
九爷点点头,说声:“叨扰了。”
“不碍的,乡下地界儿,屋子破地儿窄,您老多包涵。”小唐说话有板有眼,很是客气。
九爷耳根子灵,听了听小唐喘气的声音,以及他说话的强调,他认为小唐有意装作有气无力,听他鼻息绝对不是十分虚弱之人。
小唐三步到了屋门口,朝着屋里喊道:“娘啊,我春子叔来了,还带来一位九爷。”
“哦,地保老爷来了啊,我这瞎老婆子也不会说话,孩啊,你陪着地保老爷说话吧,我就不出屋了。地保老爷,您多担待着瞎老婆子吧。”小唐的娘在里屋说着。
“老嫂子,您歇着吧,我来你家没嘛大事,就是有点小事找小唐问一问,您放心吧,说完话我就回去。”胖春子朝里屋说着。
“春子叔,九爷,别站着啊,快坐,快坐。”
“九爷,您坐这儿。”胖春子把一张极为破旧的圈椅挪到九爷身边,请九爷落座。
九爷也没客气,坐下之后,眼睛开始在屋里踅摸。
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九爷看得也算清楚,小屋不大,家里的物件儿也很破旧,没嘛像样的摆设,贼都不来这样的人家。他抬眼朝着小唐看去,心中不禁纳闷。
在药王庙时,那个名叫三柱子的小子说亲眼见过小唐穿了一身新棉袄棉裤,可此时的小唐却穿着补丁摞着破布的破棉袄破棉裤,脚上的棉鞋露出黑乎乎的棉花,浑身上下透着穷相。
不对,那张脸却丝毫不带着穷相,面色红润,并未菜色。小唐这小伙长相不赖,浓眉大眼很是精神,要是换身行头,这也是个上品的人物。
九爷明白了,时才他磨磨唧唧半天不开门,十有八九是回屋换上这身破衣裳,为得就是给地保看一看,自己还是平日那个穷根子。
九爷眼珠没闲着的同时,胖春子那对母狗小眼也没闲着,四外乱踅摸,他可没看出嘛不一样的地儿,更没看出小唐的脸色根本跟原先大不一样。他认为三柱子说谎,自己很可能错怪好人了。
他这么认为,九爷却偏偏不这么认为。九爷除了眼尖耳朵灵,鼻子还极为好使,他闻出屋里有股子香气,尽管这股子香气并不浓烈,但九爷却也能隐约闻得出。
那不是炖肉的香味儿,而是胭脂香粉散发出的香味儿,一个光棍汉不该有这种东西,小唐的瞎眼老娘尽管也是女人,但这么大岁数的人,不会舍得用这些年轻女子才舍得使用的脂粉。
九爷还闻出,这些脂粉都是上等货色,普通的货色尽管也散发香气,但那种香气太浓,以至于有些刺鼻子,并不十分好闻。
而在小唐屋里散发出的脂粉却让人闻过之后,感觉一种淡淡的清香,除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们之外,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哪怕是班子里的姐儿们,也很少用这种上品脂粉。
九爷猜想,小唐的屋里要么藏着年轻的女子,要么这些脂粉是准备送给某个心怡的女子。三柱子说的没错,小唐发财了,十有八九是不义之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