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子叔,九爷,你二位是贵客,屈尊到我家,我惶恐了,我家里穷,也没嘛好茶叶招待您二位,我给二位烧壶热水去,您二位先坐着。”小唐说完,转身要出屋。
“不必了,我们来就是坐会儿,呆不住,你别忙活了。”胖春子忙喊住他,接着把脸往下一沉,“小唐啊,我听说你最近富贵了?”
小唐脸上顿时显出慌张,忙问:“春子叔,您这话都是听谁说的啊?”
胖春子看着小唐那张显露着慌张的脸,慢条斯理地说:“甭管谁说的了,有没有这回事儿吧?”
小唐身子一晃,险些没跪地上,他咽口唾沫,稳了稳身子,哈着腰垂着手,脸上的表情越发变得慌张,怯生生地说:“春子叔,我家嘛样儿您还不清楚么,可着西村加东村,还有比我穷的么?我都混成这倒霉样儿了,为嘛还有人跟我过不去,这不是往死里逼我么?春子叔,您可不能听别人瞎白话啊,我可是清白的啊!”
“这孩子,怎么还急眼了啊?叔这不就是随口问问么,瞧把你急得,至于的么?找个马扎坐下,跟叔就当聊聊闲天。”
小唐没动劲儿,依旧垂手站着,低着头很是委屈的样子。
胖春子「嗐」了一声,接着说:“小唐啊,你一家三口尽管是外地逃荒到此,可村里人打一开始也没有为难你们,反倒处处给予照顾。
我呢,一直把你当大侄儿看待,有人在背后说你难听的话,自要让我听见了,我管保照嚼舌头根子的人骂一顿。
大侄儿,咱有嘛说嘛,你跟你老娘过的嘛日子,叔这心里明明白白。
咳,这不是这些日子咱这块儿出了些邪乎事儿么,你叔我是一方地保,就有义务维持当地的太平,为咱这一亩三分地扫除祸害,这么对你说吧,不单单是你家,我挨家挨户都访了一遍儿,你家在村口算是独一家,我最后才来到你这儿。
你也不必多心,有嘛话叔问完了就走,你该歇着接着歇着,没必要心急上火,听明白没?”
小唐点点头,用很低的声音说一声:“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胖春子拿出地保的派头,倚在破圈椅上端起架子,晃着好赛冬瓜的大脑袋接着说:“我问你啊,有人跟我说你家这些日子老是趁着天黑炖肉,有没有这回事啊?”
小唐忙回话:“有,有这么回事。”
九爷一皱眉,心说这小子为嘛承认的这么快?
又听小唐说道:“嗐,都是一个穷字闹得。我家穷的叮当响,逢年过节别人家里吃肉,我家照样吃菜咽糠,前些日子,老娘一个劲儿说嘴里淡的慌,我知道老娘是馋肉了。
我没本事赚不来钱,可一想起我娘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连口肉都让老娘吃不上,我还算人么?
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话不假,吃不上猪肉牛肉,吃不上羊肉鸡鸭,还吃不上死猫死狗么?
我那几天整天围着几个村乱踅摸,见着有死物我就捡回家,白天不好意思炖,生怕人家闻着味儿到家里看究竟炖的是嘛,只敢趁着黑夜别人家都歇着了,我才敢偷偷把死物炖了,给我老娘解解馋。”
说着话,小唐哽咽起来。里屋也传来老太太呜呜的哭泣声。
胖春子听完之后,心里不是滋味,晃着粗脖子长叹一声,甩脸看了看九爷,九爷面如死水,丝毫没有表情。
胖春子心说话,这老头的心可够硬的啊?
人家家里这么惨,照理说听完之后,多少也应该表示一点同情才对,可这老头丝毫没有同情的样儿。
嗐,这就叫铁石心肠啊,倒霉事儿摊不到自己头上,才不会同情弱者。
胖春子肉眼凡胎,哪能看得出九爷的心思,时才小唐说话的时候,九爷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小唐的脸。
九爷看出来了,小唐诉说家中不幸之时,眼皮一个劲儿眨个不停,脸上一阵阵变颜变色,细心之人都明白,小唐没说实话,而是在说瞎话。
胖春子接着问:“可别人还说见着你娘儿俩都换了新衣裳,这事儿你怎么说?”
小唐紧忙回话:“没错,的的确确有这么回事。春子叔,我也不瞒着您,我爹临死之前给我留下一点儿存项,让我将来娶媳妇用。
我爹命苦啊,殁了连口棺材都没置下,他活着那会子跟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给他买棺材,把钱留住了,将来娶个媳妇,能给唐家传宗接代,他就能泉下有知了。
我爹走了这么多年了,压根就没有谁家姑娘愿意跟我,我也想明白了,这辈子只能打光棍子了,索性把我爹留下的存项给用了。
我娘多少年没穿过新衣裳了,我就去城里给我老娘置办了一套新衣裳,老娘别提多稀罕,穿上身实实在在稀罕了一回。
就穿了这么一回,再也不穿了,老娘让我把那套新衣裳收起来,留给她当寿衣。
我也狠了狠心,给自己置办了一身,可穿了一天之后,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我爹,我就把新衣裳折价送来回去。
叔啊,就是这么回事,我跟老娘置办新衣裳难道也有错么?难道我娘儿俩就不配穿新衣么?”
里屋老太太的哭声更大了,小唐也不住地掉眼泪。
胖春子一个劲儿说着:“瞧这事儿闹得,嗐,瞧这事儿闹得……”
九爷嘴角泛出一丝不屑,遂问道:“吃穿是正该的事儿,孝顺老娘是做子女的义务,可胭脂粉儿又是买给谁的啊?”
这话一出口,里屋也不哭了,外屋也死寂了,胖春子张着嘴,眨巴眨巴眼看着九爷,他不明白九爷为嘛这么问。
小唐愣了好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说:“您老,您老说么呢?嘛胭脂粉儿?”
胖春子也插嘴问一句:“是啊九爷,嘛胭脂粉儿?”
九爷一笑:“要没胭脂粉儿,哪来的香味儿啊?而且还不是便宜货。”
胖春子一听这话,忙从圈椅上站起来,跟条大肥狗赛的,撅着腚提着鼻子满屋乱嗅。
“是了,是了,九爷说的没错,还真有香味儿。咦咦咦……还挺好闻,比我娘们儿用的粉儿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胖春子闻到香味儿后,站直身子,两眼瞪圆,凶巴巴地问小唐:“你说,这怎么回事?”
小唐脸上的神情此刻已经不再是慌张,而是惊恐,他身子先是一抖,接着往前晃了一下,眼看要跌倒在胖春子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九爷从圈椅上飞身到了小唐跟前,用那只好手一把抓住小唐的手腕子,掐住手腕之后猛然往后一拖,想要将小唐仰面摔翻。
一件亮闪闪的东西随即掉落在地,胖春子一瞧,是一柄明晃晃的尖刀,这柄尖刀是从小唐的袖口掉落出来的。好小子,假装跌倒,原来是想害人啊。
九爷本想摔翻小唐,可真怪了,如此虚弱的小唐竟然双腿如铁柱,好似插在地上一般,九爷手上用了七成力,竟然没能将他摔翻。
就听得小唐暗喝一声「聩」,反倒把九爷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甩开。
九爷大吃一惊,想不到小唐的身手这么好。紧忙单手变爪去住小唐的肩膀,九爷手上有鹰爪力,只要抓上,半边身子顷刻麻木使不出力。
眼看就要抓到小唐肩头之时,小唐侧身一闪,快似狸猫,形如猿猴,闪避的同时,抡圆了拳头朝着九爷面门砸去。
好快的速度!好重的拳头!
九爷忙身子往后仰,使了个铁板桥躲过小唐抡过来那一拳,接着运用腰马之力快速将身子站起,单手从腰间拽出烟杆儿,朝着小唐娄头就砸。
一老一少,就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动起了手。
胖春子傻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唐,这会儿竟好似变了一个人。
九爷有伤,单靠一只手臂使不出全力,身形步法远比以往慢了许多。
可他看得出,这个小唐并不懂得武术,而是凭借蛮力乱打一气。
尽管只是蛮力,但每一下都挂着风,每一拳都有百斤力,若被打上绝对挨不住,纵使打不出内伤,只怕也伤到筋骨。
有破绽!
九爷从小唐那双瞪圆的眼珠子看出,他一对招子之中满是血丝,几乎将双眼变为红色,鼻息起初很足,此刻逐渐虚弱,抡出的拳也不再那么有力。
好哇!南洋万金油——「唬牌」的。
九爷心里有了底,准备看准机会,一烟杆儿打在小唐的气门之上,让他一下倒地起不来。
这时候胖春子躲在角落当中,扯着脖子朝着院外大喊:“都他妈进来,小唐疯了,都给我揍他!”
喊声刚落下,外面那些人呼啦啦冲进院中。
胖春子大声叫嚷着:“小唐,你这王八蛋,原来你糊弄我啊,你等着,我待会儿非……”
胖春子还没等咋呼完,突然之间,破棉门帘一抖,一个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之快只在瞬息之间,好似一只黑猫似的到了胖春子面前,不等胖春子反应过来,那个黑影已经掐住了胖春子的粗脖子,接着用极其凄厉的声音叫道:“谁也不许碰我儿子!”
胖春子惊叫一声:“好亮的招子,你不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