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春子咽口唾沫，怯生生地问道：“你爹对你说了些什么？”
小唐回话：“起初只是喊我的小名，大黑天的，又是坟地，我胆子本就不大，凭空有人喊我的小名，我吓得站都站不稳，若不是肚子里面没食儿，一准儿拉一裤兜子。
可是我又一想，那是我爹啊，他老人家活着那会儿最疼我，把我视为宝贝疙瘩。
都说白骨无情，死鬼偏爱祸害最亲最近的人，可我都混成这样了，活得就是一张皮，跟死了有嘛分别。
想到这些，我也就不怕了，腿脚也能动弹了。我转身回到我爹的坟包前面，朝着坟包问「爹啊，是您喊孩儿么，若真是您，您就显显灵，帮衬儿子一把，让儿子活得有个人样。
若您只是要儿子下去陪您，儿子管保答应您。只是家里还有个瞎老娘，我把老娘也带上，咱一家三口阴间好相见。爹啊，您要我干嘛，您尽管说。」我把话刚说完，坟里面又出动静了，我爹说在里面憋得慌，让我把坟掘开，他要出来喘口气。还说他若是出来，便让我出人头地，过财主的日子。”
“然后你就真掘开了？”胖春子脸上的神情愈发显出惊诧，他此刻想起小唐的爹老唐在世时的样貌，下葬那天他也在现场，唐家穷的买不起棺材，村里看不下去，于是有好心人给找来一张芦苇编织的草席，用草席将老唐裹好后，又用红绳系了几圈，村里人帮衬着给下了葬。
胖春子还记得，老唐死的时候皮包骨头，眼珠子瞪着合不上，嘴巴张开多大，呲出仅存的几颗牙，显得格外狰狞。
大伙儿都知道，这是活活饿死的，倒不是家里真揭不开锅，是最后那些日子，老唐根本嘛也吃不下，喂进去就呕出来，丝毫咽不下一点儿东西，连口水都咽不下。
熬了足有一个月，才算油尽灯枯，变成了一副带皮的骨头架子，那张干瘪的脸挂着一层铁锈色，好赛晒干的肉脯一样。
胖春子带人帮忙的时候，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他觉得瘆得慌。此刻想起来当年事，胖春子又怎能不心惊。
三柱子等几个小子，也被小唐一番话骇得不轻，惊愕地站在一旁，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唯独九爷面色稳重，丝毫没有因小唐这番话而起波澜。
小唐接着说道：“我找了一块瓦片，掘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把坟给掘开了，可哪有我爹啊！”
“这话怎么说的？”胖春子心头又是一震，忙问。
“我爹下葬那会儿，连口棺材也没有，是拿席子裹着下葬的，都这些年了，除了还剩几块碎骨头外，根本任嘛也不剩了。
我哭啊叫，我认为我脑子糊涂了，我是太想我爹了，想着他喊我的小名、跟我说话。我哭啊叫啊，我的亲爹啊，您老倒是跟儿子见一面啊？”小唐抽泣起来。
“嗐……”胖春子长长地叹着气，“作孽啊。”
“我跪在坟坑里面，哭喊了好半天，就在我跪着的地儿，传出那个声音，他说「你别光哭啊，接着往下挖啊，我就在下面呢」。
我仔细听，没错，那声音是真的，不是我犯糊涂，我接着往下挖，又挖了足有三尺深，手里的瓦片碰到铁器。”
“铁器？你说坟坑里面有铁器？”胖春子往前抻着脖子问。
小唐点着头说：“没错，是铁器。等我又挖了一阵子，那个铁器终于露了出现，是一口铁棺材。”
“嘛？铁棺材？我天啊，自古谁家用铁棺材盛死尸啊？”胖春子越听越觉得离奇，因而插嘴问道。
九爷说：“有，的确有，只不过铁棺材不是用来装人的，而是用来装别的什么玩意儿。为的就是困住里面的东西，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小唐啊，我猜那棺材不会太大，是不是这样？”
小唐忙说：“您老说得极是，棺材的确不大，整个儿锈迹斑斑，也不知什么年头埋下去的。铁棺材里面不断催着我快把铁棺材弄开，他憋得受不了，要出来喘口气。
那声音的的确确是我爹的声音，我猜不透我爹的声音怎么到了铁棺材里，也顾不得想太多，只想快点儿把铁棺材弄开。”
胖春子插嘴问九爷：“九爷，您老见多识广，您给说说，这究竟怎么回事，小唐他爹为嘛钻铁棺材里面了？”
九爷说道：“里面压根就不是小唐的爹，只不过借了小唐的爹一口阴气罢了。人死之后，三魂七魄也就不见了，但喉咙里面还有一口阴气，若这口阴气正巧被邪物碰上，则会被吸走。
有人总说听到死去的亲人跟自己说话，实则那并非他真正的亲人，而是被邪物吸走了那口阴气，借着那股子阴气学死者说话来诓活人。”
“噢！这样啊？”胖春子眨巴眨巴眼，对九爷说：“是了，我想起一件事儿，这事儿有几年了。村里原本有个年轻的小寡妇，爷们儿殁了刚半年，她就犯痒痒，跟村里一个耍光棍儿的木匠勾搭在一块儿。
村里人都知道，可都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没瞧见。有这么一天早上，天还没亮呢，就听见那个小寡妇在大道上连哭带嚎，我紧忙出去看怎么回事。
哎呦呦，丢人啊，一个妇人家，四敞大开，光着眼子在大道上打开了把式，哭喊着死鬼丈夫的名字，还说她那死鬼丈夫整宿整宿的不让她安生，到了晚上就来跟她说话。
大伙儿都认为她是癔症了，有人到她睡觉那屋一瞧，就见木匠光着死炕上了。
原本那个木匠是很健壮的，浑身上下腱子肉，跟武二郎转世投胎赛的，可发现他的时候，比原先瘦了不少。
村里有个土郎中，看过木匠的死尸后，说木匠死了不止一天半天了，要不是天冷早就臭了。
村里人这才想起来，起码有一个月没瞅见木匠了，原来他早就死在了小寡妇的炕上。
那小寡妇自此疯了，逢人便说她那死鬼爷们儿整宿整宿的在耳边跟她说话。
我原本一直纳闷，死鬼怎么能回来跟枕边人说话呢？
刚才您这一说，我算是开窍了，备不住是什么邪物借了小寡妇死鬼丈夫的那口阴气，趁着晚上来祸害她。九爷，您说我猜得对不对？”
九爷说：“也许吧。”
接着又对小唐说：“小唐啊，你接着说吧，那铁棺材你弄开后，里面究竟是什么？”
“回您老话，我找了块石头，砸了好半天，说嘛也弄不来。眼见天快亮了，我怕让外人知道这事儿，于是紧忙回家把家里那辆破独轮车推到坟地，废了老劲把铁棺材放车上，用棉袄盖着推到家里。”
“你说那口铁棺材在你家？”胖春子忙问。
小唐立马搭话：“没错，就在里屋那张破桌子下面呢。”
九爷陡地站起身，几步到了里屋，划亮洋火朝着桌子底下一瞧，果不其然，有口锈迹斑斑的铁棺材。
这时候胖春子也进了屋，他怯生生地问：“九爷，里面是空的吧？”
九爷让他把油灯点着，接过油灯，借着微弱的亮光仔细瞧。
那口棺材的样子跟普通的棺材没嘛区别，只是要小很多，比专盛小孩的棺材还要小，两尺多高，三尺多长，一尺多宽，已是锈迹斑斑，看来是个老物件儿。
上面有被砸过撬过的痕迹，这显然是小唐弄开时造成的。九爷将油灯交给胖春子，一手将棺材盖掀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溢出，很像死猫烂狗的腐臭味。棺材里面除了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再无别的东西。
九爷伸手拿过一根铁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喃喃自语道：“若是一早就杀了，何至于今日祸害好人。嗐……慈悲生祸害啊。”
九爷把铁钉丢回去，起身回到外屋。胖春子紧跟九爷的身后，他恨不得贴在九爷身上，他此刻已经离不开九爷，九爷就是他的大救星，就是他的保护神，好似离开了九爷，他这条胖命就不保了赛的。
回到座位，接着审小唐。小唐不等问话，自己先行开口言道：“把棺材弄回来时，已经大亮亮了，白天怕家里来人，因此藏在里屋一直不敢碰。到了晚上关了院门后，我和老娘废了好半天的工夫，总算将棺材撬开了。”
“里面是嘛？”胖春子迫不及待地问。
“里面躺着个小老头，白胡子白眉毛，浑身都是白毛，手脚上钉着钉子。”
“咦，这是嘛玩意儿？真是老白毛啊？”胖春子扭头看九爷，希望九爷给他答案。
九爷紧锁着双眉，眼神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少许，他摇摇头，没有言语。
也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在告诉胖春子那并非老白毛。
胖春子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很是有些泄气，他朝着小唐数落道：“你啊你啊，说你嘛好呢，怎么这么大胆呢？你不怕吗？”
“怕，我怕！我当时真的犯憷了，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爹，一准儿是个邪祟。可他说得清楚，他不会害我娘儿俩，反倒让我们可以过上好日子，不但让我变得有钱，还能把我娘的瞎眼治好。
春子叔，不瞒您说，我穷怕了，苦怕了，也就嘛也顾不得了，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嘛都答应。
那个小老头要我把钉子拔了，只有把钉子拔了，他才能真正帮我变富贵。
我试着拔了半天，丝毫拔不动，我就去张铁匠的铺子借了个大钳子，折腾了大半宿才把那些钉子都拔了下来。
就在最后一根钉子拔下的同时，那个小老头一下蹦了出来，咕咕咕笑个不停，接着跑到院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走了，我傻了，他答应会让我富贵，可他走了我的富贵往哪找去？
可我又不认为他会诓我，我哪也不去，就在家等着，等他回来履行诺言。
我跟娘当时商量好了，等他两天两夜，他要还不回来，那就是真的诓了我，我活着也没意思了，到时候一人一条绳子系脖上吊，省的活着遭罪。
就这么等着，却嘛也等不来，我认为他不会回来了，于是把绳子拴梁上，准备先伺候我娘上路，接着我再陪着老娘一块儿走。
就在我跟老娘说最后几句离别话的当口，突然一股阴风破门而入，小老头没诓我，他回来了。回来了不假，却变了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