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还能变化啊?看来是个了不起的邪祟,究竟变成嘛样儿了,快说!”
胖春子一惊一乍,他在感到离奇的同时,又越发地感到好奇。
“个头变大了。”小唐紧忙回话。
“咦,变多大了,有我大么?”胖春子抻长了脖子问道。
小唐接着答话:“没您大,也没您胖,他不过比原先大了三圈儿罢了,好比原先有一尺高,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三尺高了。
只是个头与以往不同罢了,其余的还是那个样子,小鼻子小眼儿,小胳膊小腿,白眉毛,白胡子、白头发,只是身上多了身衣裳,应该是从小孩子的身上扒下来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孩子穿的衣裳。即便是孩子的衣裳,套在他身上依旧有些松松垮垮,显得极不合身。”
“等等,你说他穿了孩子的衣裳,难道是东村小嫂子家里那个被害死的孩子的衣裳?”
胖春子托着胖成双层的下巴颏,眨巴眨巴小眼珠儿,扭头又问坐在身旁的马九爷:“九爷,您说我猜得对不对?”
九爷点点头,说:“很有道理,八成就是那遇害孩童的衣裳。”
胖春子又问:“您说那小老头为嘛出去一趟就变大了呢,莫不是吃了肉喝了血的缘故?”
九爷接着点点头:“猜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九爷说话的同时,眼神盯着小唐的脸,他发现小唐脸上的神情不对劲儿,于是问道:“小唐啊,那小老头不应该是空着手回来的吧?”
眼见小唐身子一哆嗦,他的双眼闭了起来,脸上现出痛苦神情,显得格外的痛苦,这种痛苦并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内心,一个人惭愧自责到极点,才会产生这样的痛苦。
胖春子见小唐半天不言语,用力一拍圈椅扶手,大声地讯问:“说啊,你哑巴了!九爷问你话呢?你小子又想耍什么幺蛾子?”
小唐陡地把眼睁开,用力咬了咬牙齿,抬起头望着九爷,眼含泪花说道:“九爷,您老说得极是,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包袱,说是报答我的,说完他又走了。
我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两大条肉,还有一些银洋。我看着那些东西,连站都站不稳,那可是白花花的银洋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我把银洋塞进老娘的手里,让她摸一摸,那可是真正的银洋。
我和娘都哭了,多少年的苦日子终于熬出来了,我家富贵了,有钱了。
我当时认为我做得对,不管哪个小老头是个什么,是神是仙是妖是鬼还是邪祟,我嘛也不管,我只要自己和娘过上好日子,其余的事儿与我无关。”
小唐说着说着开始激动起来,身子时而抖动几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瞎眼老娘听着孩子的话,呜呜地哭着。
九爷看着娘儿俩,脸上显出同情,他摇头轻叹一声后,接着问小唐:“你家整夜炖肉,炖的就是小老头带来的肉对吧?”
小唐咬着牙用力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九爷闭上眼,又是长叹一声,嘴里自言自语道:“作孽啊,作孽啊,那些肉怎么可以吃呢,嗐……”
胖春子歪着头看看九爷,又看看小唐,他突然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明白了那些肉是什么肉,他感到一阵反胃,想要作呕,紧忙将手放在胸前,顺着胸膛往下用力划拉几下,这才让自己不再反胃。
不只是胖春子明白了,三柱子等几个小子也明白了,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显然是惊愕过了头,都有些傻了。
“畜生,你他妈吃人肉!”
突然之间,三柱子大叫了一声,接着一步蹿到小唐跟前,飞起一脚踹在小唐的脸上。
小唐没有防备,登时口鼻出了血,若不是跟老娘背靠背捆着坐在地上,非被三柱子突如其来的一脚踹翻不可。
三柱子一边叫骂,一边乱踹。那几个小子一个个怒目圆睁,刚想过去打小唐,胖春子陡地站起来,大喊一声“住手!”
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三柱子跟前,一把推开他,“三柱子,你小子要反了天啊,我让你动手了么?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滚一边去,谁敢再动一下手试试,看我不削你大耳光子的,你们这些臭狗食的东西,不拿我地保当官儿是不。滚开,都一边呆着去,没我发号,谁也不许动手!”
在这一亩三地上,地保大过县太爷,得罪了地保没个好。
几个小子没了脾气,可心里不服气,都憋着火呢,要不是地保拦着,小唐非让他们给活活打死不可。
几个人退在一旁,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小唐,一个个呼呼喘牛气。
胖春子弯下腰看了看小唐的脸。哎呀,小唐惨啊,顺鼻子往外淌血。
“三柱子,你小子干得好事。你去找块布沾点水给小唐擦一擦。”
三柱子梗着脖子不肯动劲儿,胖春子走过去朝他腿肚子踹了一下。
“是我说话不好使了啊?还是你小子聋了啊?快去,麻溜的,臭狗食的东西,净让我生气。”
三柱子怕他,气呼呼抓过挂在墙上的一块破毛巾,在水盆里浸了一下,接着到了小唐身边,在小唐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后,捂着小唐的鼻子好一会儿,小唐的鼻子才不淌血了。
儿子遭罪,当娘的怎能不心疼,可这会子没有办法,唯有呜呜呜哭个不停。
胖春子回到座位上,朝着九爷一个劲儿嘬牙花子。
“九爷,您瞧瞧,您瞧瞧,这叫嘛事儿,多丢人啊。您老有所不知,咱这块儿民风彪悍,小伙子们性子野,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尤其喜好抱打不平,遇到坏人坏事都压不住火,这才把人打了。让您老看了笑话,我这,嗐,我这觉着太丢人了。”
九爷说:“有嘛丢人的?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的脾气本就是沾火就着,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聩。九爷真明事理。”胖春子笑了,甩过脸又看小唐,“小唐啊,还能说话不?”
小唐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春子叔,我不是人,我是狗是猪是畜生,我连人肉都吃了,我还算什么人,三柱子打得好打得对,像我这样的畜生,正该剥皮抽筋……”小唐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胖春子「咳」一声,接着说:“至于你最后是嘛罪过,我说了不算,那必须县太爷定你的罪。我只是要问明白,后来又怎么样了?”
小唐晃了晃头,只为让自己清醒一些,他说:“自打那天起,那个小老头隔三差五来一趟,每一次来都给我带来一些肉还有银洋,其中还有一些金货。
我知道那些金银都不是好来的,又听说了有人家丢孩子的事儿,而且孩子身上的肉都没了。
我这才知道我跟我娘吃了什么肉,可既然已经吃了,吐也吐不出来,而且我娘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堂,逐渐能看清东西了。我认为那些肉能治我娘的眼,于是接着吃。”
胖春子「啧啧」几声,他想不到,平日老实巴交的小唐居然成了一头吃人肉的野兽,他又有一事不解,于是小声问九爷:“九爷,真有这么厉害?吃了小孩的肉,瞎眼就能好?”
九爷小声说:“怎么可能啊,要那样的话,天下就没有瞎子了。老太太的眼瞎是气血衰败加上常年累月郁结所致,只要气血调补上来,心里的郁结舒展开了,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小唐也是如此,早先你们看他像个病秧子,那都是因为常年吃不饱所致,气血衰败严重,自然弱不禁风,什么活儿也干不了。
加之他因为家贫而心中自卑,致使其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长此以往,便会魂不守舍,明明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可自打见到那些金银之后,心中的郁结便舒展开了,精气神也回来了,不只是他,谁都这样,纵使秦琼那样的英雄汉,身无分文的时候也提不起精神,见谁都觉着矮三分。
可若是有了钱,人的精气神立马就活过来,没钱的时候想死,有了钱越发怕死,要想不让自己早死,那就必须硬硬朗朗的,小唐从小受穷,拿自己的命不当嘛,可一旦有了钱,就觉着自己的命金贵了。”
九爷说到这儿,高声问小唐:“小唐啊,我猜你跟你娘除了整天吃肉喝汤之外,你一准儿到过城里,见过名医抓过好药,而那些新衣裳,正是你到城里抓药的时候顺道买回来的。我猜得对不对呢?”
小唐忙回话:“九爷,您老真是活神仙,您说得都对,一点儿都不差。我偷偷进了几趟城,跟人打听了几家名医,抓了不少贵药,拿回家后把药煎了,我跟我娘都喝。
我还去找过那位人称小神仙的唐梦良,求他给几丸仙丹让我娘的眼彻底变好,可那是个怪人,给多少钱人家都不搭理我,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那人可真是神仙,我第三回 去找他的时候,恰好在胡同口碰到他,我还没等张口,他在我肩头轻轻点了一下,我喉咙里立马跟堵了什么东西赛的,说不出一个字,身子也动不了。
等他进了院,关好院门之后,我才能动。我自知惹不起这种高人,自此再也不敢找他。
他不管我,可有人管我,我手里有金有银,小神仙不稀罕这黄白之物,可有人稀罕啊,我打听到驴市口有个叫麻五的人,他手里有妙方,于是我去找他,从他手里买了几幅药,我跟老娘喝了之后,老娘的眼睛越发明亮,我也越发有力气。”
九爷这回明白了,原来小唐找过麻五。麻五的药都是缺德方,都是用来害人的,小唐用了他的药,气血恢复了不假,可也中了毒。
想到此,九爷起身来到小唐跟前,抓起小唐的手腕子看了看,又让小唐把舌头伸出来瞧了几眼,九爷点点头,他猜得一点都不错。
小唐的手腕上有几条青筋凸起,好似一条条细小的黑蛇绕在手腕上,而小唐的舌根处隐约可见有块黑斑,麻五这个祸害,真是为了钱不顾别人死活。
“小唐啊,我们来之前,你一定跟你娘喝过从麻五手里买来的药对吧?”九爷问道。
“嗯……”小唐忙点头,“您老说得对,你们进门之前,我和娘刚喝了药。那药喝下之后,浑身发烫,人格外精神,心情特别好,而且总觉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九爷听完,苦笑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之后,胖春子忙低声问:“九爷,您老又看出嘛端倪了,您跟我说说呗。”
“等出了门我再告诉你。”
“也好,也好,您可千万别忘了啊,一定要告诉我啊。”
“嗯,忘不了。”
“九爷,春子叔,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些剩下的金银,就在里屋那个破柜子里,那都是不义之财,我也用不上了,您拿走替我做点善事吧。”小唐哽咽着说。
听闻这番话,胖春子忙指使三柱子:“三柱子,你进去找找。”
三柱子进去一小会,拎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让九爷跟胖春子过目。
胖春子迫不及待的打开包袱,里面有几十块银洋,还有些金簪子之类的金器。
除了这些,还有一张房契,看过之后,胖春子问:“你在城里置办产业了?”
小唐摇头苦笑,说道:“有钱了,就想着挪窝了,趁着去城里抓药的当口,我顺带打听了谁家有宅子要卖。
这事儿还是麻五搭的线儿,我总买他的药,跟他混熟了后,问他知不知道谁家卖宅子。
他给我选了一家,我把宅子买下后,准备跟我娘到城里住,从此也享受享受阔爷的日子。
可我是贱命,不是有钱人的命,这辈子也别想过上阔爷的日子了。
春子叔啊,我也不瞒您,您要再晚来一天,我和我娘就已经走了。
我跟人定好了,明儿晚上有大车来接我娘儿俩离开,从此再也不回来,可我始终走不了,我做了缺德事,这一切都是报应啊,报应啊,报应啊……”
小唐再一次哭了,哭得格外伤心。
哭了一阵子之后,小唐不哭了,抬起头对胖春子说:“春子叔,我话说完了,我最后求您一回,我求您别我把送官,您让人把我打死也好,把我剐了也罢,我毫无怨言,我不想去衙门受罪,我求您,求您了。”
“这……”胖春子为难了,他只是个地保,掌握不了生杀大权,若是以私刑处死小唐,未免有些太荒唐。
就在他为难之际,九爷开口说道:“小唐啊,你话说完了么?”
小唐点头:“说完了,没嘛可说的了。九爷,您给求个情,别让春子叔把我送衙门。”
九爷一笑:“小唐啊,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说实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