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刚把话说完,小唐便是一抖,忙说:“九爷,您老这话嘛意思,我怎么糊涂了呢?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再也没有什么隐瞒的了。”
“噢,真没什么隐瞒的了么?”九爷又问。
“嗯!真没有了!”小唐回答。
“那好,我来问你……”九爷抬手点指小唐,“你那胭脂香粉该怎么解释?”
“这……”小唐又是一抖,眼神之中显出不安,支吾着说:“那,那,那是我进城之时随手瞎买的。”
九爷朗声一笑,笑罢又说:“小唐啊,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再加一条罪过又何妨?你说那些胭脂香粉是随手瞎买的,我却不信,若没有女人让你惦记着,你又怎会买这些女子所用的脂脂粉粉呢?”
胖春子在一旁搭腔:“对啊,对啊,你为嘛买那些女人用的东西,你说瞎买的,糊弄鬼呢?你一个大男人,别的东西不瞎买,偏偏买这些东西回家,给你自己用,还是给你的瞎老娘用?我能信么,九爷能信么,三柱子,你们几个信不信?”
“不信,不信,不信!”
“这小子有猫腻。”
“对!指定没说实话。”
“臭下什烂,一准儿没憋好屁!”
……
七嘴八舌,说嘛的都有,总之就是俩字——不信!
“这杂碎有心糊弄咱……”三柱子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小唐,“春子叔,您发个话,我给他舒舒皮子!”
“对,揍他,给他舒皮子……”
那些小子马上起哄架秧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地保一声令下,马上痛打便宜人。
“闭嘴!”胖春子咋呼一声,“你们都给我消停点儿,不嫌乱腾啊,烦人。”
没人敢说话了,却都喘着粗气,显然都不服气。
胖春子又对小唐说:“小唐啊,认了吧,何必让自己受罪呢?听春子叔一句好良言相劝,大丈夫男子汉,敢作敢当才算爷们儿,磨磨唧唧藏头缩脖,不算个男人。说吧,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你为嘛买那些脂粉。”
小唐低头不语,似乎咬紧牙关不肯说出实话。
“孩啊,孩啊,娘的心头肉啊……”瞎眼老娘哭着劝儿子,“孩啊,事到如今,你就说了吧,你要不说,他们还会打你,娘的心都碎了啊,听娘一句话,好孩子,说了吧,说了吧……”
老太太悲声连连,为儿子痛断肝肠,真应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娘!我,嗐……”小唐摇头叹息良久,这才把头抬起,双眼垂泪,极为悲伤地说:“我说,我说,我全说!”
胖春子一拍大腿,挑起大拇指,对小唐说:“好!明白事理,是个男子汉。你说吧,我跟九爷听着呢。”
小唐此刻已经眼泪鼻涕一大把,全因悲伤所致,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足见其内心之悲怆。
“买下那些胭脂香粉,的确只为送给一个姑娘。”
胖春子又重重一拍大腿,咋呼道:“嘿!怎么着,我说对了吧,我说对了吧,没有花蝴蝶儿,你绝对不犯浪。说吧,买给哪个花蝴蝶儿的?”
小唐憋了半天,猛然喘口大气,旋即说道:“东头贾家的闺女,小西施!”
此言一出口,胖春子陡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大声喝问:“嘛玩意儿,你说嘛?贾家的闺女小西施,不就是我表妹子么?哎呀,你个混账的东西,我老妹子让你小子害苦了。我,我,我他妈打死你……”
胖春子两步到了跟前,抡圆了给小唐两个大耳光子,接着又踹了几脚。
若不是九爷上前拦着,若不是小唐的瞎眼老娘苦苦哀求,胖春子还不肯住手。
九爷把胖春子推到一旁,瞪他一眼,数落道:“你啊,你啊,你身为地保,怎么能乱用私刑呢?你若是把他打死,咱还怎么往下问?
你心里有火,我也知道,可咱一码归一码,不能乱来。你回去坐着,我来问他。”
胖春子骂骂咧咧,气喘吁吁回到座位,两只不大的眼珠儿透着凶光,恶狠狠地看着小唐,恨不得把小唐撕成碎片。
九爷蹲下身,单手去解捆着小唐和老太太的绳子。
“九爷,您干嘛给他松绑啊?可使不得。这小子比滑的还滑,比尖的还尖,您给他松绑,他跑了可咋办?”三柱子在一旁阻拦,不让九爷解开绳子。
九爷扭头看他一眼,说:“他跑了,我负责。”
“可这,嗐,得了,您是大拿,您说嘛是嘛。”三柱子极为不满地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绳子解开后,老太太顾不得自身伤痛,一边哭着一边用枯枝般的手在儿子脸上爱抚着。
“娘,您别哭,我没事,真没事……”
母子情深,旁观者心里很不是滋味。
九爷叹着气站起身,站在小唐身边,不打扰这对母子。
小西施便是去药王庙之前,胖春子带九爷去的那户人家的闺女。
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被祸害得好似疯婆子。万难相信,那个丫头变成如此惨状,竟与平时弱不禁风的小唐有关。这里面有事,一定有事,九爷很想从小唐口中得知真相。
娘儿俩哭了好一阵子,又相互安慰一番,小唐方才说道:“九爷,谢您老还拿我当人看,只是我没法报答您老,我给您磕个头。”
说罢,顺势给九爷磕了一个响头。
磕完头,小唐又说:“我不是人,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给毁了。可我,可我真心实意的稀罕那姑娘。”
“放屁!”胖春子大骂一声,“你也配!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你是个什么东西。”
小唐点点头,似是自言自语:“我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的的确确不是东西,我也想跟别人一样,有个媳妇疼着爱着,可我就算想瞎了心,也不会谁家的姑娘会跟我。
我恨啊,恨我为嘛摊上这样的命,恨别人有女人,为嘛我没有。
可等到我有了钱,我就不再发愁了,有钱了什么都可以有了,大宅大院、三妻四妾、使奴唤婢,阔爷怎么样活着,我就怎么样活着。
可我却偏偏谁也不稀罕,我只稀罕一个人,那就是东村老贾家的闺女。
多少日子,我整宿整宿的梦见她,去年我从东村经过,有几个小孩子欺负我,朝我砍泥块儿,是她把那些小孩子撵走的。从那一回起,我的心里就种下了根,做梦都想让她跟我做伴儿。”
“杂碎,真不要脸!”胖春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小唐苦笑一下,接着说:“我发达了之后,曾偷偷去见过她,我对她说我有钱了,身子骨儿也硬朗了,不再如以往那样病恹恹了,我还说我在城里买了宅子,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跟了我,她就能当阔太太了。
她说我是说胡话,是做白日梦,她说她已经许配了人家,准新郎是城里郭记油坊的少掌柜子,好日子已经定下,过不多久就要过门子。
没错,我是说胡话,是做白日梦,可我却没法让自己踏实下来,我不能让她嫁给别人。于是我……”
小唐一脸愧疚,用力摇摇头,“于是我让那个小老头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