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邪祟帮你干了什么?”胖春子大声喝问,他被气得浑身一个劲儿哆嗦。
“我跟他说了我的心思,他当即答应,让我夜里去药王庙等着。我在药王庙一直等到丑末寅初,这是咱俗话说的鬼呲牙的时候,阴风顺门缝一股股往里灌,我心里有些发虚,刚想离开,他回来了,随着他来的正是小西施。”
小唐顿一顿,掉了一会儿眼泪,接着说:“小西施眼神直勾勾,我跟她说话,她丝毫不理我,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前面,好似得了离魂症赛的。
那个小老头留下小西施,他便不见了。他走后,小,小,小西施自行宽衣解带,躺在香案之上,接着,接着……”
下面的话,小唐无法吐露,但大伙儿都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九爷叹口气,说声「作孽啊」,眼神当中露出憎恶之情。
胖春子气得又要打小唐,但被九爷拦住。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纵使打死他也白费。
九爷让小唐接着说,小唐说道:“事后,我把衣裳给她穿好,我心里害怕,正在不知道怎么才好的时候,听到有动静,我怕有人发现我,于是我偷偷溜走。
再去打听,这才知道小西施已经变得了疯丫头。我自责的要命,但又一想,如今她变成这样了,定好的亲事八成也要黄了,我若是去提亲,告知她爹娘我不嫌弃他家的女儿是疯子,八成她爹就能答应,到那时我再要那个小老头儿帮我把她治好,我一家在城里好好过日子,有吃有穿有钱有房,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于是我买了新衣裳和胭脂香粉,正想着明天一早去她家,若是她爹答应,我就把彩礼留下,再以带她去城里看神医为由头,到了晚上带着她离开这里。
却不料一切都只是做梦罢了,如今我的梦醒了,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我太缺德了,我不是人,我是禽兽……”
“春子叔,不能轻饶了这个畜生,依我看,刨个坑把他活埋就得了……”
三柱子等几个小子一个个摩拳擦掌,若不是九爷拦着,这会儿小唐非被打断手脚不可。
胖春子此刻不言语,光剩顺鼻孔喷火了,他生气归生气,但还没被气糊涂,要真把小唐活埋了,传到外面去,最算官府不追究,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自己这小小地保的差事估计也就到头了,因此他强压怒火而不发。
小唐一个劲儿哭,瞎眼老娘陪着儿子一块儿哭,哭声悲切,看来小唐真觉着惭愧了,而且是惭愧至极。
“你啊,纯属一个糊涂蛋啊!”九爷说,“你真以为那个老邪祟有心成全你的好事?他不过是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顺手甩给你罢了。”
此言一出口,屋里这些人全都怔住了,尤其是小唐,他抬着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盯着九爷发愣,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抖动几下,才磕磕绊绊问九爷:“您,您说嘛?他把用过的东西顺手甩给我,那东西是什么,是什么?”
“嗐!”九爷打一哀叹,“还非要我说明白么?”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小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九爷的话,嘴里一个劲儿念念叨叨,“不可能……他不会骗我,我救了他,他说过会报答我,他不会骗我,绝对不能……不能……绝对不能……”
小唐颓了,彻底的颓了,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撕扯脑后的头发,似中了魔障一般,念叨个没完没了。
瞎眼老娘瘫在儿子身边,已经哭成泪人,这个家就这么毁了,小唐的罪过已经够杀头了,他死了,老娘也活不长久,这个家还不是毁了么?
话已经问的差不离了,就算还有要问的,小唐也已经说不出了,他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彻底糊涂了。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纵使九爷如何同情小唐,小唐的命运也不可能再改变。
鸡打鸣了,天要亮了,折腾了一宿,大伙儿都疲惫了。
胖春子是维持一方安宁的地保,如何处置小唐,全由他一人说了算。
尽管小唐曾哀求不要把他送到衙门,但胖春子思前想后,还是让三柱子他们把小唐捆了起来,又派人套了车,由他亲自将小唐所述写成供状,连同那些金银和胭脂香粉等物一股脑搬到车上,与小唐和瞎老娘一块儿带到衙门,交由县太爷胡鼎仁发落。
胖春子没有跟着,而是让三柱子代替他见县太爷,望着车上痴痴傻傻的小唐,还有他可怜的老娘,胖春子恨归恨,但依旧非常同情这对母子。
他让人一路之上不要为难小唐,顺带跟衙差求求情,让他们不要再收拾小唐,这是他唯一能为小唐做的事情了。
马车远去,胖春子长叹一声,看看站在身边脸色凝重的九爷,问道:“九爷,下一步该咋办?”
九爷说:“折腾一宿,都累了,我回姐夫家里歇会儿,你到傍黑天再去找我吧。”
“九爷,我表妹子被毁了清白,如今疯癫了,依我看定好的亲事保不住了,婆家那边知道了这些,一准儿不会再要她。
九爷,我求您赏句话,我表妹子还有救么?
我虽说跟她是远亲,可也不想看着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疯魔下去,她这么年轻,若一直这样,不就把好好的一辈子糟践了么?”
九爷叹口气,扭头看了看胖春子,说声:“放心吧,有救。”
这句话让胖春子登时又来了精气神,他此刻对九爷的话百分百的信,九爷说有救,那保准有救,至于怎么救,自己没必要问,九爷一定有招。
回到姐夫家中,老姐姐嘴巴不闲着,除了问长问短,见老兄弟受了伤,还隔空骂了胖春子一溜够。
若不是九爷说自己累了,想要安安静静睡一大觉,老姐姐指定没完。
一觉睡到晌午,九爷方才起来,抽了两袋烟,用姐夫从跌打师傅哪里讨来的药酒擦了擦受伤的膀子,一来九爷体格好,二来药酒真有效,九爷的膀子好了许多,起码不那么别扭了。
老姐姐疼兄弟,炖了一只大公鸡,贴饽饽熬鱼,又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大盘羊下水,老姐夫热了酒,陪着舅爷吃喝。
小唐被送到衙门的事儿如今已经传开,老姐夫问九爷,小唐究竟犯了嘛罪过,为嘛不抓别人,偏偏抓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呢?
九爷知道纸包不住火,那几个小子一定有人嘴巴不严,把昨夜在小唐家中的所见所闻都秃噜出去,再者姐夫不是外人,因此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一边吃着喝着,九爷一边诉说昨晚的经过,但他没把小西施被小唐毁了清白的事情说出,九爷是个实在人,他不想把人家姑娘的遭遇说出,单是把小唐如何放出老邪祟,又如何吃肉拿金银说出。
老两口子听得一阵阵冒傻气,他们不敢相信,小唐竟有这番遭遇,又觉着小唐很可怜。
这顿饭一直吃到傍黑天,胖春子找九爷来了,刚一进屋就被九爷的老姐姐劈头盖脸好一通数落。
胖春子一个劲儿傻笑着赔不是,经由九爷和老姐夫一个劲儿劝,老姐姐这才罢休。
胖春子脱鞋上了炕,给九爷和老姐夫斟了酒,自己拿过一个茶碗倒满了酒。
敬一口酒后,对九爷说三柱子他们已经回来了,衙门也没多说什么,小唐被关进大牢,本来瞎眼老太太不必跟着儿子遭罪,可老太太死活不依,说嘛也不离开儿子。
衙门里面虽然都是虎狼,但也都是有娘的人,觉着这对母子可怜,于是给关一块儿了。如今只等胡大人发落,是死是活就要看小唐的造化了。
九爷没有多说什么,他常年累月跟衙门里面那些丘八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品行和为人,也知道胡鼎仁办案的套路,既然有了胖春子提前写下的供状,胡鼎仁正好不用再费唾沫星子去升堂再审。
似小唐这种人,在胡大人眼里跟一个小小臭虫没嘛区别,胡大人最厌恶见到这些小臭虫,多看一眼都觉着恶心,因此小唐可以逃过一通板子。
胡大人十有八九让师爷看过供状后,只需给小唐定个秋后问斩的罪过就算了事。
只是老太太也要跟着儿子一块儿受罪,大牢里面不亚于阴曹地府,老太太能不能熬到儿子出红差那天还难说。
嗐……可怜这对母子,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实实在在的苦命人啊……
九爷心里别扭,也没让别人,自顾一连喝了三盅。他想好了,等到这里的事情解决之后,他立即回去,到衙门找张老八也好,找黄天玄也罢,总之要他们不要为难小唐和瞎老太太,能为这对母子做这点事情,就算积德行善了。
胖春子倒不关心那对母子,他只想快些把邪祟铲除,若本土太平了,则是他的一件大功,到那时他的威望自然而然又高了许多,说话也更有分量,做的一方土皇帝,茅屋赛过金銮殿。
趁着老姐姐去厨房的当口,胖春子紧忙问九爷,可有什么对策抓住那个老邪祟?
九爷只管吃喝,并不搭茬,显然九爷有话不想在这里说。
胖春子会意,忙呷了一口酒,不再多废话。
吃饱喝足,九爷抽了一袋烟后,穿鞋下炕就要出门。
老姐姐尽管不想兄弟再出去,可一想兄弟干得也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便没有阻拦,只是要胖春子机灵一点,若是老兄弟再受伤,便要他好看。
胖春子呲牙一笑,在胸脯上拍了三下,接着撒娇如飞跑了出去,他谁都敢得罪,唯独不敢得罪面前这位三婶子,西村东村的娘们儿加一块儿,也比不了这只老河东狮。
到了外面,说话方便了,胖春子问九爷要去哪?
九爷说先去东村看看。
去东村自然要去看小西施,可怜小西施的爹娘,比昨日更显憔悴,那两个婆子也走了,全靠当娘的一个人伺候疯丫头。
此刻疯丫头面朝下趴在炕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诚心不动弹。
胖春子小声把小西施的爹让到外屋,当着九爷的面问道:“老姨夫,怎么回事,那俩婆子怎么都撂挑子走人了?”
老头掉着眼泪说:“今个儿亲家那边来人了,说姑娘人家不要了,钱也不再出了,自此两家互不相欠,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人家不出钱了,也就没人再愿意伺候我闺女了。我可怜的闺女啊,为嘛命这么苦啊……”
“瞧这事儿闹得,他妈的,真够缺德!”胖春子气呼呼地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姑娘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九爷有心劝慰一番,“我瞅你不见得有我岁数大,暂且我管你叫声老兄弟。老兄弟啊,你要想开点啊,你是家里的顶梁柱,那娘儿俩都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呢,你若颓了,家也就散了。
你啊,自管放心,我尽管与你无亲无故,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遭祸害,这事儿包在我和地保爷的身上,一准儿能把你家姑娘治好。只要姑娘好了,不愁没人来提亲。”
胖春子一听九爷话里带上了自己,觉得很有面子,忙随着九爷劝了几句。
经由两人一番劝,小西施她爹眼神里面有了活气儿,脸上显出欣慰神情,一个劲儿作揖,只差磕头了。
九爷又说:“事儿尽管由我们来办,但也要你信我俩才行。”
“信!我信!您老说嘛就是嘛,我都信!”
“那好,既然如此,你老两口子速速离开,投亲戚也好,找朋友也罢,嘛时候听到有锣鼓炮仗响,你俩再回来。”
“这……”
“怎么,你不答应么?”
“我不是不答应,只是……”
“嗐,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你自管放心就是,孩子绝对受不了委屈,等到你回来之时,我管保让她变回原来的模样。你若还犹豫不决,那我也没辙。”
“好!九爷,您老要是把我孩子救了,我就算变卖房产,也要报答您老的大恩大德。”
“没那个必要,我不为帮你一人,帮的是大伙儿。好了,话不多说,你老两口子走吧。”
胖春子搭话:“老姨夫,你去我家吧,我家有空房,您见了我娘,跟她说要借助两天,就说是我安排的。趁着天还没大黑,您二老快些去吧。”
“嗯,我去,我这就去。”说着话,小西施她爹进了里屋,一会儿跟老婆子走了出来,两口子给九爷作揖,接着相互搀扶出了屋。
胖春子到了院门外,看着两口子走远,这才回到屋中。
“九爷,接着该咋办?”
九爷在他耳畔轻声几句,胖春子点点头,撒丫子跑出院门。
九爷拉张椅子坐下,点燃一锅老叶子,看似悠闲地喷云吐雾。
只待丑末寅初时,除去那一祸害!